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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鉤霜劍她是我妻子,有什么是我不能給……

    河畔點上百盞燈火,照得煙波之上行船如織。
    一艘商船在渡口停泊已久,船艙內衣冠整齊的老者躬身屈膝,朝坐在桌前的紅衣少年恭敬行禮:“臣董成祿參見小郡王。”
    可少年卻只是輕瞥他一眼,反喚一聲,“徐允嘉。”
    寡言的青年聞聲,便從門外走進來,拱手朝謝緲行禮,“臣在。”
    除了丹玉,徐允嘉便是謝緲入北魏麟都之時,明面上帶的第二個隨侍。
    “你就留在東陵守著她,”
    謝緲一手撐著下頜,撥弄著手腕的鈴鐺,卻沒聽到一聲響,“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露』面。”
    即便他不說,徐允嘉也知道“她”是誰。
    于是他當即頷首,“是。”
    但在他轉身要踏出門外去時,卻又被謝緲叫住,他回頭時,便見謝緲的目光終于落在那仍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上。
    “董大人,”
    少年的一雙眸子總是要格外清亮剔透些,他面上帶了幾分淺淡的笑意,“你帶銀子了嗎?”
    “……臣帶了。”董成祿低首答,隨即將懷里的一疊銀票遞上去。
    謝緲只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疊銀票,隨手便都給了身邊的徐允嘉,他語氣輕快,“你都給她。”
    但他隨即又皺了一下眉,“這些夠嗎?”
    董成祿額角已有些薄汗,他遞出去的那一疊銀票加起來已有萬兩之數,但他小心瞧了一眼謝緲的神『色』,便又從衣袖里掏出來一疊銀票雙手奉上。
    待徐允嘉接過銀票轉身離開,謝緲好似才終于有空正眼去瞧董成祿,他彎起眼睛,漫不經心道,“董大人怎么還跪著?”
    董成祿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意,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卻仍微躬著身子,小心翼翼道,“郡王,您娶妻乃是宗室的大事,本不該避過祖宗禮法草率行事,您在東陵娶的這位妻子,只怕您父親不會答應,皇室更不會承認……”
    “他們承不承認,與我何干?”
    謝緲輕笑一聲,滿不在乎。
    董成祿霎時噤聲,凡是宗室子弟,婚姻大事又有誰能夠憑自己做主?這小郡王到底年紀輕,尚有幾分天真。
    船行半夜,下起了傾盆的雨,在茫茫長河之上,幾只烏蓬小船綴夜而來,靠近商船時,小船上的人便一個個飛身上去。
    丹玉身上帶著水氣,他一頭辮子濕漉漉的披在肩上,發間的銀飾在月輝燈影之下閃爍著凜冽的光澤。
    他悄無聲息地潛入謝緲的艙房內,便見那穿著一身殷紅喜袍的少年仍坐在桌前,臨著一盞燈,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一本游記。
    “小郡王,密信已經拿到,已經交由程寺云,他會走陸路回南黎帶給太傅。”
    丹玉垂首行禮,刻意壓低了些聲音。
    “戚明貞呢?”
    謝緲沒抬頭,只淡聲問。
    “臣奉郡王之命,去追葛照榮的小妾蘇月蓉的馬車,但臣帶人追去時,蘇月蓉的馬車已經墜下山崖了。”
    “戚明貞也在里面?”謝緲終于抬首。
    丹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不由感嘆,“臣一開始也以為是的,可崖下只有蘇月蓉的尸體,臣也沒有在她身上找到鑰匙,但臣才回東陵城內,程寺云便傳消息來說有人將鑰匙送到了悅人客棧。”
    他抬首看了一眼謝緲,“送鑰匙的,正是戚明貞。”
    葛照榮的私宅曾是齊王府邸,偌大的府宅,葛家父子住了好些年也沒找到昆先藏寶的密室,但謝緲身為齊王謝敏朝的嫡次子,雖然當初謝敏朝在東陵時謝緲還未出生,可他要拿到東陵齊王府的建造圖紙卻比滌神鄉要容易太多,只怕葛家父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密室就在拱月橋后那片被荒廢的南院之下。
    何況謝緲是裴寄清的親侄兒,滌神鄉又是裴寄清一手創建,程寺云自然不會瞞著謝緲。
    “她果然是滌神鄉的人。”
    謝緲似乎也并不意外,自前日戚寸心同他說起戚明貞先于她離開南黎,不知所蹤,六年前卻又突然出現將她帶至東陵,再聽她說戚明貞一生未嫁,他便已經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凡是入滌神鄉的人,三十歲之前,不得嫁娶。
    而出任務未歸者,無論年歲幾何,在外嫁娶皆是死罪。
    “身份呢?查清了嗎?”謝緲合上書卷,隨手擱在桌上。
    丹玉搖頭,“如果她真是執行任務出來一直未歸的歸鄉人,那她的身份一定是機密,程寺云說,等回到南黎查看了卷宗,再與郡王明說。”
    “她將鑰匙給了程寺云之后呢?”
    謝緲神『色』未動。
    “回了舊王府,殺了葛家父子和師爺趙子恒,臣等去時,她已不知所蹤。”丹玉看著謝緲殷紅的衣袖,“她這么做,應該是怕葛家父子查出她殺了蘇月蓉奪鑰匙的事,牽連戚……牽連郡王妃。”
    謝緲聞聲,卻垂著眸,半晌沒出聲,任是丹玉這六年來一直跟在他身邊,此時也看不出他內心所想。
    丹玉憋了會兒,忍不住開口,“小郡王,臣聽說,您將鉤霜留給郡王妃了?”
    名劍鉤霜,纖薄如柳葉,削鐵如塵泥。
    那本是郡王的師父送予他的寶物。
    “嗯。”
    謝緲輕應一聲。
    “以往您可是從不離身的……”丹玉的聲音小下去,僅僅只是一個多月的時間,小郡王不但自己定了門親事,娶了一位郡王妃,竟還將自己隨身的鉤霜也送了出去。
    “她是我妻子,”
    謝緲隨手拿起剪刀剪去過長的燭芯,火焰在冰冷的金剪間跳躍閃爍,照著他的側臉時明時暗,映出他眼底幾分玩味似的笑意,“有什么是我不能給她的?”BIquGe.biz
    他的聲音很輕,側過臉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羽『毛』銀白的鳥被人放飛,雙翅拍打著,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
    他的手指觸『摸』著腕骨上的銀鈴鐺,里面有一只蠱蟲本能地蜷縮起身體。
    ——
    入夜時分傾瀉而來的一場雨,已將院子里磚縫間殘留的血跡沖刷干凈,穿了一身殷紅衣裙的姑娘已在廊上呆坐許久。
    她再按那透明的圓珠,纖薄的劍刃便收了回去,此時只余一截白玉劍柄被她擱在廊椅上。
    她就那么怔怔地望著那劍柄,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腰飾。
    夜半三更,她卻沒有絲毫睡意。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劍柄,是在晴光樓顏娘的手里。
    顏娘和那幾個護院死后,小九對她說過,顏娘那幾日常佩在腰間的那截白玉,原是謝緲的東西。
    她記得自己曾問過謝緲那白玉腰飾的事,那時他也點頭說過,那的確是他的東西。
    她想起那個夜晚,她半夢半醒隱約察覺自己被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嚨,她想起那個清晨她將醒未醒時聽到被一只手撥弄的水聲……
    如果,那些本不是錯覺,
    那么在那夜扼住她喉嚨的是他,殺了顏娘和那些護院的,也是他。
    戚寸心蜷縮著蹲在廊上,一只手緊緊地揪住衣襟,她在腦海里無法克制地去想象,想象那個清晨她聽到的水聲,也許是他在沖洗滿是鮮血的雙手,也許是在擦拭那柄劍刃上殘留的血跡。
    她渾身血『液』幾乎冷透,身體也無意識地出現細微的顫抖。
    再度看向那白玉劍柄,
    戚寸心臉『色』蒼白,唇上新紅的唇脂也早已被她抹了個干凈,她的眼眶泛紅,渾身都是冷的。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見過他的這枚白玉劍柄,所以才會在離開的時候,親手交給她這樣東西。
    他就是要告訴她,
    顏娘是死在他的手里,而他也并非是她以為的模樣。
    “即便是成了親,做了夫妻,我們也不一定能永遠在一起。”
    “寸心,但愿你不會讓我失望。”
    漫天綺麗的霞光里,紅衣少年就在那道門外回抱她,下頜抵在她肩上對她說了這樣的話。
    她終于明白他那句話隱含的深意。
    他親手戳破謊言,又在離開的時候主動撕破偽裝,是要等她什么樣的反應?
    她又該如何反應?
    后背一身冷汗,戚寸心本能地要去拽掉手腕上的銀珠手串,那顆鈴鐺早不會響了,可無論她怎么用力,即便拿來剪刀,竟也還是鉸不斷纏在尾端的紅絲。
    “這樣你才輕易摘不下來。”
    她驀地想起那日他替她戴上這手串時說過的話。
    迎著拂面而來的濕冷水氣,戚寸心呆呆地坐在廊椅上,雨聲掩蓋不了外頭越來越嘈雜的聲響,仿佛這座城今夜沒有人可以安眠。
    急促的敲門聲傳來,戚寸心才回過神。
    她冒雨跑下去開門,一雙眼還什么都沒看清,便有一只帶血的手撐在她的肩膀,推著她往門內去。
    院門驟然合上,推她進門的人便倒在了雨地里。
    檐下昏暗的燈火映照出那人一張面容,戚寸心只看了一眼,便失聲喊,“姑母!”
    她匆忙去將戚明貞扶起,卻看見她腰腹間已經被鮮血濡濕一片,她滿臉驚慌,“姑母,您這是怎么了?”
    她用盡力氣想要將戚明貞扶去廊上,卻被戚明貞按住手臂,她低頭便見戚明貞朝她搖頭。
    戚明貞打量著她那一身殷紅的喜服,她向來嚴肅的面容上竟『露』出了最為溫柔的笑容,她點了點頭,勉強開口,“我好歹是瞧見了你穿這身衣服的樣子,真好看……”
    “姑母……”戚寸心眼眶里砸下來的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雨水滑下去,“姑母我這就去給您請大夫!”
    “沒用了寸心,我傷得太重,”
    戚明貞用力抓著她的手臂,朝她搖頭,“外面太『亂』,城外的難民殺了守門的官差,都涌進來了。”
    “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姑母?”戚寸心將戚明貞緊緊地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戚明貞聞聲,卻只朝她笑。
    “寸心,你可以回南黎了。”
    她伸出手,滿掌傷口浸出的血沾在小侄女兒蒼白的面頰,她用手指擦了兩下,卻又沾了更多的血跡,她眼眶里浸出淚來,卻被雨水淹沒,“回去,帶著你母親,我嫂嫂的骨灰,也帶著我的,回澧陽去,將你母親和我,都葬在你祖父和你父親的旁邊。”
    她嘴唇顫抖,不舍地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我不知道死后還能不能見到我的父親和兄長,便托你給他們帶句話,告訴他們,戚家的冤屈,明貞……都替他們洗干凈了。”
    她笑起來,“他們活著是干干凈凈的,死了,他們也是干凈的。”
    “什么冤屈?什么洗干凈?”
    戚寸心握住戚明貞的手,她更咽著喊,“姑母,您在說什么?您和母親瞞了我什么?”
    戚明貞神情變得異常平靜,仿佛這一生顛沛,她終于有了個解脫,嘴角淌出來鮮血,她用足了力氣喚她,“寸心,”
    “以后,你要和沈小公子好好過。”
    她眼瞳里的神光逐漸變得渙散,仿佛雨水已經朦朧了她所有的視線,即便戚寸心一聲又一聲地哭著喊她,她仍只盯著檐下那一盞燈火。
    燈籠的火光在她的眸子里成了最絢爛的影子,她的腦海里全是那條隔斷南黎北魏的長河,河邊是蓊郁的蒲草,江河之上是茫茫的白霧。
    多年前,她懷著家仇,背著國恨,撐桿行舟,遠渡他鄉。
    那年她二十三歲,身無長物,唯一腔愛恨,支撐她度過無數個漆黑長夜。
    到如今,
    總算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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