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小的疑惑，在曲強腦子里只稍稍的閃了一下，便瞬間引來一道驚雷，劈的他全身發麻。
    扶著椅背慢慢坐下，曲強第一次將過去幾個月直至一年多的經歷，從頭到尾的捋順了一遍。
    時間跨度很長，但在短短的幾秒鐘內，他就發現了好多處被他忽略掉的不合理，還有過于巧合的地方。
    尤其是博導出現一后，一個跟項目、帶團隊還要帶學生的學術泰斗，好像放下了所有的工作，一切重心都圍繞著他來進行。
    他曲強何德何能啊？
    他的能力真的值得對方不惜余力的幫助嗎？
    還有宋師兄，他幫助自己又是圖的什么？
    因為自己在他手下，當了兩年的學生會干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兩年里兩個人出了工作上的接觸，幾乎談不上有太深的私交。
    圖自己的家世，在他回國后能夠帶來助力？
    可是宋師兄似乎從來沒有表現出，想要回國發展的意愿。
    曲強越琢磨心頭越冷，直至寒意遍布全身。
    他終于發現了事情的不對，但依然心存僥幸。
    然而，那份僥幸很快就被打破了。
    轉過天，也就是周天上午，博導忽然打來電話。
    通話中告訴曲強，項目組有急事，他必須馬上趕回去。
    已經開始懷疑博導真實身份的曲強，這一刻全身更冷，冷的他拿著電話根本發不出聲音。
    電話另一頭的“博導”，以為他的沉默是因為失望。
    便似模似樣的安慰他，就算論文完成并順利過審，排期出版最快也要等到六七月份。
    所以不要急躁，一定要為安心本職工作，機會可以另找……
    曲強始終拿著電話發傻，以至于通話是什么時候掛斷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大腦終于從一片空白中回過神來。
    坐在那里掙扎了半天，才滿臉苦澀的從通訊簿里翻，找起了保衛干事的號碼。
    等號碼翻出來后，卻遲遲下不了撥號的決心。
    因為事到如今，他心里依然抱著一絲僥幸，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多疑了。
    所以，他還要做最后的驗證。
    坐在椅子上閉目想了一會兒，最后撥通了姥爺家的座機號碼。
    曲強的性格是非常要強的，因為怕別人說自己的成績,是借了家里父母祖輩的力。
    平時遇到問題寧可自己悶著或是向外人求助，也從不驚動家里親戚。
    但是這一次，事情逼著他放棄了一直堅持的底線。
    電話接通后，他先不動聲色的問候了老兩口的身體。然后才有些靦腆的表示，自己的論文遇到了一個生物學上的問題。
    從網.上搜集資料的時候，看到了某博導的文章，但文章是節選版的……
    話不等說完呢，姥爺便痛快的表示，他跟那位博導的老師有交情。
    既然大外孫子有需要，馬上就幫著聯系。
    姥爺雖然退休多年，但學術界畢竟不像官場上人走茶涼的那么夸張。
    所以，一張老臉還是非常“值錢”的。
    不到半個小時就給曲強回了電話，報出一個號碼后交待，晚上九點鐘以后再打。
    注意時間，早了人沒回來，晚了可能打擾對方休息。
    曲強趕忙記下號碼，并忙不得的答應。
    好容易熬到九點，用顫抖的手撥出了那個盯著看了大半天的號碼。
    電話接通后，對方只“喂”了一聲，曲強就因為聽筒中完全陌生的聲音而心如死灰。
    不過，命運似乎非常喜歡跟他開玩笑。
    對方核實了曲強的身份后，歉意的表示老師今天的工作要晚些才能結束，特意讓他提前回來接電話。
    并客氣的表示，有什么疑問可以提出來，他會盡量解答。
    如果他也無法解答，會轉給老師。
    曲強僵硬的心稍稍緩過來了一些，暗暗穩住情緒，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問題。
    博導顯然有些高估了自己弟子的專業水平，曲強一串問題問出來，對方直接被搞的頭皮發癢。
    尷尬的表示會將問題記錄下來，等老師回來后幫著轉達一下。
    曲強則順勢和對方聊了起來，當稍試探了一下博導最近的動向。
    也許是因為老師表達出來的重視，也許是因為自己沒幫上忙而有些抹不開面子，總是對方對曲強表現出了足夠的禮貌和耐性。
    兩人通過電話聊了一陣后，才掛斷了通話。
    而電話掐斷的同時，曲強直接就癱在了椅子上。
    通過之前的一番“閑聊”，他了解到博導所在的項目組，新年期間一共就休了一天半。
    而且，這種極度緊湊的工作節奏，從年前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期間博導從來就沒離開過，也從來沒去參加過什么討論會之類的活動。
    腦子里回憶著跟那個所謂“博導”透漏過的信息，曲強知道自己完了……
    轉過天開始，曲強變得異常沉默。一上班就悶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有時候一整天都不露一次面。
    不過，同事和領導都知道，他的那篇重量級論文正處于收尾階段。
    一篇好的論文就是這樣，最難的階段就是開頭時捋順整體脈絡，以及收尾時完善支撐，理順邏輯。
    而且大家還知道，曲強論文中好多的地方的數據支撐，都是海軍方面的機密。
    那些部分內容事實就擺在那里，但是你論文中是無法體現出來的。
    這就造成了你明明知道某項導論是對的，可最直接的證據卻不能擺出來，只能通過其他方法繞著彎子來論證。
    這無疑是非常費神，以及讓人惱火的情況。
    所以，曲強在這段時間里沉默寡言，顯得壓力極大是正常的。
    所有人的體諒，給了曲強足夠的冷靜下來的時間。
    在那段時間里，他意識到自己泄密了，而且是非常嚴重的泄密。
    所以，他必須要自救，不然這輩子就算是徹底毀了。
    靜下心，把整件事從頭到尾的捋順了一遍。
    他想明白，對方雖然掌握了情報，卻不一定馬上就會做什么。
    而且就算做什么，也不一定會泄漏出情報來源。
    只要情報來源不泄漏，那誰又能知道是他的問題呢？
    他還有一個有利條件，因為安保條例中規定，嚴禁個人在沒有報批的情況下，與境外人員發生聯系。
    所以他和宋師兄聯絡用的網絡通訊軟件，是單獨申請的，用的郵箱和通訊軟件是一體的。
    而且，電話號碼也是報刊亭買的，并不是單位備案的那個。
    住處用的寬帶，是ADSL撥號上網，每次上網的IP是隨機的。
    自己只要廢棄掉手機號和通訊軟件帳號，不再與對方發生聯系。
    挺過幾個月后，不管是通訊機房還是網絡機房，服務器中存儲的歷史記錄，就會被源源不斷的新信息通通覆蓋掉，
    到那時，自己違規外聯的痕跡，就算徹底消失了。
    唯一的危險，就是對方手里很可能還存有與自己的通訊記錄。
    那絕對是定時炸彈一般的隱患，所以必須要清除掉。
    這個聽起來很難，但曲強覺得自己并不是沒有機會。
    于是，在隨后的一天夜里，他穿著一套小攤上買的衣服，背著個雙肩背包，走進了一家生意異常火爆的網吧。
    找了臺左右無人的機器坐下，通過VPN軟件再次登錄了，那個準備廢棄掉的通訊軟件。
    打開與宋師兄的聊天界面，醞釀了良久后，輸入了一段話：“刪除我們之間所有的通訊記錄，并保證不存入任何檔案。
    不然，我馬上向安保部門自首。”
    對話框沉默了足有二十分鐘，對面回了一句：“我們可以給你錢，給你綠卡，給你追隨行業最頂尖專家學習的機會。”
    曲強看著顯示器上的內容，沉默了幾分鐘后回復：“我寧可死，也不讓家族蒙羞。
    你們如果不同意我的要求，我現在馬上自首，姓宋的人雖然在國外，但他還有家人在國內。
    我自首了，他別想把家人接走，他這輩子也別想再回到國內。
    還有你們的那個冒牌貨，我非常肯定他此刻就在國內。
    你們發展一個人不容易，我要自首了他就別想跑。他被抓了，興許能牽連出一串人來。”
    曲強絲毫不留余地且威脅力度極大的話，讓對方措手不及。
    過了良久，才回復道：“我們會清除所以與你有關的記錄。
    而且保證，以后出任何問題，都不會牽連到你。
    鑒于你的幫助，還可以提供相應的報酬。你想要錢，還是別的什么？”
    此時的曲強心智異常堅定，毫不猶豫的回復對方：“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你們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只要再出現我就馬上自首，并將手里的證據交出去。
    我們魚死網破！”
    聊天對話框再次陷入了停滯狀態，幾分鐘以后，對方回復了四個字：“如你所愿。”
    隨后，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曲強隨即注銷了通訊軟件，隨便點開了個單機游戲，胡亂玩到下半夜。
    等周圍上網的人，包括機修和收銀員都睡著了之后，扣上棉服帽子，背著包悄然離開了網吧。
    往住處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后，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換了身衣服。又雙肩包里拿出一個拎包，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去后，拎著包打了個蹦蹦車去了火車站。
    在火車站后身的小旅館一條街的公共廁所里，再次換了身衣服。
    趁著下半夜公廁里沒有人的時候，從包里掏出一小瓶柴油，連包帶衣服全都給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