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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開始你的開始

    當言希晃著黑眼圈,搖搖欲墜地晃到客廳時,阿衡搖頭,覺得這人無可救藥。
    “畫完了?”大抵又是一夜沒睡,鉆在了畫里。
    那一日看了初升的太陽,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圈在了房里,沒了日夜。
    言希點點頭,復又,搖搖頭。
    “什么意思?”腳下有些癢,阿衡低頭,小灰正偎在她的拖鞋上睡覺。笑,這樣小的小狗,卻貪睡得像是老態龍鐘。
    “總覺得少些什么。”言希若有所思。
    “殘缺也是美。”阿衡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斷臂維納斯,不就是經典?”
    言希啼笑皆非:“《向日葵》人人看不懂,還說經典呢。可本少是凡?高嗎?”有那么強大的力量,隨手一畫就是不朽嗎?
    阿衡抱起小灰輕輕放回為它準備的小窩――鋪著幾層棉絮的紙箱子,笑著開口:“凡?高活著的時候,有誰知道,他就是以后的凡?高?”
    言希從冰箱中取出純凈水咕咚咕咚灌下,嗓音退去了剛睡醒的鼻音:“然后,你是說,我變成糟老頭的時候,也還只是寂寂無名。極有可能在風雪交加的晚上因為沒有面包吃而開槍自殺?”
    阿衡笑:“而且,死了,也不一定就能成為一畫千金的言希。”
    “所以,為什么還要畫下去呢?”他思索著。
    “所以,你決定不畫了嗎?”阿衡抿唇,明凈溫柔地回眸。
    “沒有啊。”言希摸摸鼻子,無比尷尬。
    阿衡了然,笑:“所以,去刷牙吧,該吃午飯了。”
    哪有這么多的所以。
    最從容的結局,從來不是假設,而是生活。
    有手槍卻沒有面包嗎?沒有禁槍令嗎?還是那時你年邁,我們的共和國已經富裕奇怪到手槍比面包廉價,把隨意持槍自殺當成了早間新聞?
    所以的所以,擔心那么久,再偉大,再悲情,也不過是構想。
    她整理言爺爺的房間時,發現了許多的老舊照片。
    年頭長的,早已泛黃,一張張,都是眼睛大大笑容恍若金燦燦的向日葵的小娃娃、小少年。滿月的,百天的,一歲的,兩歲的……直至十五周歲的。
    每一張背后都是蒼勁有力的鋼筆字:吾孫言希,攝于××周歲。
    那樣好看的孩子,笑得這世間所有的落郁不滿似乎都退卻了腳步。恍然的一瞬間,如水般流緩的歲月伴著溫暖的日光,驚艷了滿眼。
    還是小時候笑得好看一些。阿衡皺眉,這話語在心中是不假思索地呈現。
    奇怪,同一個人,相片為什么和現實有著如此極端的差別?
    她看到的言希,笑的時候永遠是揚起半邊唇角,冷漠平淡的樣子。即使是惡作劇時,也只是添了狡黠的雙眼。可是,嘴角永遠不會消退的,是那一抹意味不明的譏諷,與今日相片中所見的一派毫無保留的粲然,儼然天差地別。
    難道只是年齡的差距造成的嗎?可是,容顏并無太大的變化呀……她的手指有些停頓。
    之后,再往下翻看,卻只望到突兀的空缺,塑料薄膜的蒼白。
    他的十五歲到今年呢?
    整整兩年,為什么會是一片空白?
    那一抹笑,左的、右的、端平的、快樂的、還未尖銳的,為什么憑空消失了……
    阿衡思索著什么,無意識地合上相冊,卻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拾起時,觸到相冊的硬質脊背,有粗糙的磨礪。她定睛,食指輕輕觸過,是劃出深痕的四個字母。
    D-E-A-D
    Dead。
    已逝。
    阿衡轉身,那個少年正倚在門畔,笑看著她,目光灼灼。
    “阿衡,飯煮好了嗎?”他問她,左腳輕輕地,壓在右腳之上。
    隨意的舉動,看起來卻有些奇怪。
    阿衡微微瞇眼,端凝這少年許久,波瀾不驚的姿態,溫和開口:“就好。”
    隨手,將深深刻了那樣觸目驚心字跡的相冊,放回了書架。
    午飯后,阿衡接到家中的電話,爺爺讓她回家一趟。
    言希依舊在豐贍他的《朝陽》,沉默安靜的姿態。
    阿衡不便打擾,悄聲離去。可躡步下了樓,少年的房門卻一瞬間關閉,鎖上了,同她行走時一般的悄無聲息。
    明明,沒有風。
    回到家時,思爾正說著笑話,逗得母親、爺爺大笑不止。阿衡也笑,站在玄關輕輕向開門的張嫂噓了指。
    這樣的溫馨,打斷了,實在遺憾。
    “媽,你猜怎么樣?”思爾講得繪聲繪色。
    溫母好奇:“怎么樣?”
    “我們老師說:‘哎,溫思爾,怎么這么長時間沒見你哥了?回頭你一定讓你爸媽勸勸你哥,這么好的學生早戀不好,不要老是和四班的那個姑娘在一起,叫什么希來著……’”揶揄俏皮的語調。
    哄堂大笑。
    “爺爺、媽,我回來了。”阿衡微笑著走了出來,打斷了思爾的話。
    “哦,阿衡回來了。”溫母起身,嘴角的笑意還是滿的。
    “在言家還習慣嗎?剛剛正說著你哥和言希上初中的事兒呢,小希長得好看,惹了不少禍。”
    阿衡點頭,嘴角的笑意泛泛而毫無意義。
    所謂禍事,究竟是因為長得比旁人好看一些,還是因為牽累了思莞?
    “阿衡,明天你林阿姨做東,請我們一家去吃晚飯。你媽媽給你買了一件正式點的衣服,說讓你回來試試,看合不合身。”溫老笑著發了話,指了指桌上的精致禮盒裝著的衣服。
    “林阿姨?”阿衡重復,腦中卻毫無概念。
    這是誰?
    思爾挽住阿衡的手臂,親親熱熱地解釋:“就是爺爺的老戰友陸爺爺的兒媳,在維也納留學的陸流的媽媽,最疼我們這些小孩子,很溫柔很溫柔的阿姨。”
    很溫柔很溫柔……那是多溫柔?很少見思爾這樣稱贊一個人的。
    “比媽媽還溫柔嗎?”溫母佯裝生氣,望向思爾。
    有人撲哧笑出聲。
    阿衡抬頭,思莞正下樓,隨意寬松的運動裝,清爽干凈的樣子。
    “媽,你還吃林阿姨的醋呢?說實話啊……”思莞故意皺起眉。
    “怎么樣?”溫母伸手,笑著拉住眼前這優秀美好的少年,依舊是母親牽著小孩子的姿態。
    “林阿姨要比你溫柔很多呀!”思莞朝著思爾擠眉,兩兄妹相視而笑。
    “這怎么辦?若梅比我溫柔,她兒子又比我兒子好看,唉,傷心呀……”溫母笑,點點思莞的額頭。
    這廂,思爾毫不遲疑地放下阿衡的手臂,挽住溫母,嬌憨笑開:“林阿姨還沒有女兒呢,您不是有我嗎?”
    阿衡看著自己被放下的手臂,有些好笑。
    笨蛋,又在期待些什么……
    “爺爺,媽,我要去趟超市買牛奶,明天,幾點,去哪里吃飯呢?”阿衡抱起衣服,看向腕表,溫柔白皙的面孔,姿態平靜而謙和。
    “啊,阿衡,我陪你一起去吧。”思莞望向阿衡。
    阿衡點頭,微笑說好。
    一路上,一前一后,并無許多話。
    做兄妹多久了呢?依舊這么生疏。
    “言希,這些天,在畫畫,一幅據說命名為《朝陽》的名作。每天半夜三點睡覺,睡前兩袋巧克力牛奶,十一點起床,醒后一杯熱牛奶,經常聽一首LongLongWayToGo的歌。一日三餐,無肉不歡,頭發長得很快,就要遮住眼睛。”她平平敘來,不高不低的音調。
    “我沒有,問這些。”思莞扭頭,有些尷尬。
    “呵呵,抱歉,忽然想起而已。”阿衡微笑,從超市的玻璃旋轉門走過。
    她皺眉,看了貨架許久,發現,言希愛喝的那個牌子,賣完了。
    “草莓牛奶,可以嗎?”思莞拿起相同牌子的粉色包裝的牛奶,遞給阿衡。
    “我不知道。”阿衡老實開口,她想起言希唾沫亂飛吹捧巧克力奶的模樣。
    “換另一家吧。”思莞笑,想必也想起相同的場景。
    周日,人很多,思莞拉著阿衡出去的時候,袖口的扣子不小心被擠掉了。
    “等一等。”阿衡拾起紐扣,轉身,走進人潮。
    思莞坐在超市門外的長凳上等著,這女孩再出來時,手中拿著剛買的針線盒。
    “拿過來。”她伸出手。
    “什么?”思莞莫名其妙。
    她指指他的外套。
    思莞看著四處流走的人群,臉皮有些薄,猶猶豫豫地,半晌才脫下。
    阿衡低頭,瞇起眼,穿針引線,動作熟稔,雙手素白,穩穩地。
    半掩的夕陽,暖洋洋地照在她的發上,干凈溫暖的氣息。
    他望著她,許久了,卻無法再望向這畫面。他想起了陳倦說的話:“思莞,你會后悔的。她是女子。”
    那是在陳倦知道他極力促成阿衡入住言家,挽留言希的時候。
    彼時,這話,是遭了他的嘲笑和輕待的。現在望去,心卻一下一下地被什么擊中。
    她是女子,所以,他一直無法填滿覺得困難絕望的溝壑,會一瞬間,被她輕而易舉地填平。
    只因為,她是女子。
    而他,卻是個男子。
    所以,他永遠無法更深一步地去填補那個人的缺憾;而她,只要憑著身為女子的本能,就已能完整那人的生命,讓他狼狽遙遠到無法復制。
    之后,他再也沒有穿過那件外套,無論那袖口的針腳是怎樣的嚴密和溫暖。
    阿衡見到傳說中的林阿姨時,想起許多美好的詞,最終,卻被空氣中緩緩流動的梅香淹沒。
    那女子穿著白色的旗袍,若隱若現的渲染的淡色的梅花,白皙的頸上和耳畔是價值不菲的鉆石首飾。
    思莞、思爾很喜歡她。那女子對著他們微笑,看起來好像滿眼都是熙熙攘攘的星光。
    “這算什么?你是沒見陸流,要是那小子一笑,星星更多!”
    達夷撇嘴,卻并不和思莞、思爾湊到一起,他并不甚喜歡這女子的模樣。
    言希更加奇怪,站在那里,只是冷冷看著,表情厭惡到她無法形容。
    “小希,阿姨不輕易回國,看到了不擁抱一下嗎?”那女子笑顏若梅,大方地張開懷抱。
    言希靜靜地看著她,后退了一步。白色的帆布鞋,左腳輕輕搭在右腳上,腳心和腳背依偎著,眼睛中,淺淡地泛著湖面一樣的微光。
    又是這樣的姿勢。
    四周一片寂靜,大家都有些尷尬。
    “怎么了?”林若梅有些茫然地看著言希。
    思莞笑:“林阿姨,您不知道,言希這兩年養了個怪毛病,不愛和人接觸。連我和達夷離他近一些,都要鬧脾氣的。”
    “尤其是女人。”言希隨后,又淡淡地接了一句。
    思莞的臉色有些僵硬。
    林若梅卻淡哂,眉眼和藹,溫雅開口:“這樣可不好。不接觸女孩子,我們小希以后怎么娶媳婦?你小時候不是跟阿姨說,要娶比你長得還好看的女孩子嗎?”
    “是了是了,小希小時候常常這么說的。”溫母也笑,把話題慢慢引到別處。
    “這是阿衡?”林若梅指著阿衡,笑說,“蘊宜,像極了你年輕時候,我一眼就認出,長得秀氣得很。”
    “阿姨好。”阿衡有些拘謹,但總算不致禮數不周全。
    林若梅拍拍阿衡的手,對著溫老開口:“溫伯伯您是好福氣呀,孫子孫女齊全,一個比一個優秀。”
    “哈哈,三個也不抵你們家那一個。若梅,你是有子萬事足。”溫老心中雖高興,但是話說得圓滑。
    林若梅是個極善調節氣氛的人,餐桌上氣氛十分融洽。
    言希卻一直低著頭,不停地吃著離自己最近的菜。
    阿衡奇怪,言希什么時候喜歡吃蟹黃的?往常總說腥,連沾都不沾一口的。她夾了排骨,放入言希碟中。
    言希微抬頭,看到熟悉溫暖的排骨。水晶餐桌下,左腳輕輕從右腳腳背移開,若無其事地咬起排骨,再也不碰眼前最近的蟹黃一下。
    阿衡抿唇,嘆氣,無奈中微微弱弱漫開的溫和。
    “阿衡,你很喜歡吃排骨,是不是?”林若梅微笑,看向阿衡。
    阿衡有些窘迫,望著那女子,臉上靦腆的笑意卻一瞬間消失殆盡。明明是溫柔,卻隱藏了絲絲繚繞的冰意,讓人不寒而栗。
    阿衡皺眉,思索著怎么回答,貴賓房外,卻響起了禮貌的敲門聲。
    走進一個男子,二三十歲的模樣,沉穩干練,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秘書模樣。
    “林董。”他走到林若梅面前,附耳過去小聲說著什么。
    這廂,清脆尖銳的響聲,白瓷勺碎了一地。
    言希的瞳孔急遽皺縮,那眸子,望向那男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林若梅投過目光,嘴角是若隱若現的笑。而那男子看到言希,變得很是恐慌,可眨眼間又面無表情。
    一旁的侍應收拾了殘瓷,給言希換了一副新的碗筷。
    少年又微微低了頭,拿起筷子繼續吃東西。
    阿衡凝視著,卻發現,他拿著筷子的右手,指骨一節節的蒼白突出。
    她低下頭,那雙白色的帆布鞋又重新交疊,緊密得無法分開的姿態。
    那個男子離去,林若梅坐在主位上,繼續溫柔地笑著,繼續杯影交錯,繼續流光溢彩的宴席。
    “阿衡,蟹黃吃完了。”言希指著眼前空空的菜肴,笑了,干凈得能溢出清酒的眼睛。
    阿衡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我困了,想睡覺。”他打了個哈欠,眸中是乍泄的晶瑩。
    “我想回家。”
    大家已經習慣了言希情緒的起伏,溫母囑咐了幾句,便向林若梅做了托詞,讓言希回家。
    阿衡靜靜地看著他離去,那伶仃著蝴蝶骨的身姿,穿著他們一起逛了好久買的紫紅色Armani外套。
    她隱約記得,自己當時更喜歡他穿著的那件黑色的模樣,白皙修長的手,大大的眼睛,高貴無敵。不似這件,眉眼明媚,朝陽暮雪,燦若琉璃,千萬般的好看,卻淡化了他的靈魂。
    她固執著自己選擇的適當性,卻選擇了他的選擇。
    阿衡一點也不喜歡排骨,又油又膩,可是,排骨卻是她最拿手的家常菜。家常家常,好像,有了言希才有了她的家常。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一桌菜能吃掉幾萬塊的所謂家宴,因為,她的家,不僅僅值這個價錢。
    她開了天價,卻是空頭支票,只好拿著時光去揮霍,可是,卻沒有人陪著她一起揮霍。
    她胡思亂想著,餐桌上卻一片安靜,他們轉了目光,望向那據說鑲了金玉的門。她轉身,靜靜地把手放在膝蓋上,眉眼細碎流轉的是炫然的煙火。
    那個少年跑了回來,大口地呼吸著,黑發被汗水打濕,紫衣下修長如玉的手抵著門框,指節是彎彎的弧,釋放了所有的重負。
    可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只看向她,努力平復著呼吸:“阿衡,你吃飽了嗎?”
    阿衡微笑,吸吸鼻子,點頭。
    “阿衡,你想和我一起回家嗎?”
    阿衡笑,山水暈開:“啊,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一個人回家,會害怕?”
    言希笑,伸出手,剛剛跑得太快,呼吸依舊有些不穩,帶著無奈和縱容開口:“是是是,我一個人,會害怕,行了吧?”汗水順著這少年的指尖輕輕滑落,暈濕那據說價值不菲的法國地毯。
    “就知道,太煩人太煩人了!”她卻歪頭傻笑著、雀躍著,牽住他的手。
    是誰,心中暗暗抱怨著誰的孩子氣、任性、不知禮節,卻又對著那個誰,把自己的孩子氣全然奉送毫無保留?
    旁的人,有誰見過這樣的言希?有誰見過這樣的溫衡?
    你看你看,他們是如此的不合群,如果自生自滅,會不會好得多?
    如果,放了他們,會不會……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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