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愈黑壓抑, 尖嘯的鳳鳴中，大片大片隕落的獸魂化為雪一樣的飛灰，飄零零落在她肩上。
    有一片白灰落在晏凌半闔的長睫, 卻不及他的臉頰更蒼白
    林然輕輕捏去那一片飛灰，把丹藥喂進(jìn)他嘴里, 然后咬斷袖口，撕下一條布帶，纏在他眼睛，為他遮住那雙漆黑不詳?shù)闹赝?br/>     晏凌眼睫顫了顫, 慢慢睜開眼, 隔著布料, 只能隱約看見她眉目。
    “睡一覺就好了。”
    她道：“別想太多, 你歇一歇, 等再醒來一切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太輕了，溫和柔軟一如往初，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晏凌卻突然有一種莫名不詳?shù)念A(yù)感。
    他掙扎著去拉住她袖口，低低道：“你要做什么？”
    林然想了想, 這樣回答：“我想把這一切都推回正軌。”
    晏凌：“他是元嬰, 他心思深沉、修為深不可測，絕不好對付。”
    林然笑：“師兄別擔(dān)心，我也很厲害。”
    晏凌：“可是你也要付出代價(jià), 對不對？”
    林然沉默了一下, 笑：“沒事的。”
    晏凌不信這樣輕巧的安撫：“我想幫你。”
    林然拉開他的手：“師兄，你好好休息，我一會(huì)兒就回來。”
    晏凌緊緊拽著她袖口, 執(zhí)拗：“我可以幫你。”
    林然：“睡吧。”
    晏凌：“我可——”
    “黃師兄。”
    林然一記手刀砍在晏凌后頸, 他無力閉上眼, 她這才輕輕拽回自己袖子，扶起他到黃淮身邊：“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一下晏師兄，我們劍閣會(huì)記住你的恩情。”
    “師妹說的什么話，什么恩情不恩情，晏師兄救過我們幾次，論起來也該是我記他的恩。”
    黃淮仍在支撐著玄石陣法，看見虛弱的晏凌，一點(diǎn)不在意剛才險(xiǎn)些被他誤傷，趕緊幾步挪擋在他面前，只是再看向林然，眼神有些猶豫：“只是林師妹，你是要去…”
    林然笑了笑，執(zhí)著風(fēng)竹劍站起來，轉(zhuǎn)過身，走向“溫緒”。
    瀛舟一直安靜地等待在那里，峨冠博帶，廣袖流襟，風(fēng)流不似凡間人，倒像是古畫中走出的謫仙人物。
    “林姑娘，你似乎很生氣。”
    他含笑望著她：“你恨我，是嗎？”
    他承認(rèn)他有些劣性根——他想看她情緒波動(dòng)，就像把神拽下神壇。
    雖然他很想，但是他知道她是不會(huì)認(rèn)同他的；這倒也無妨，那明月高華，若是輕易被霧色侵染，也就不是明月了。
    不過，如果她不能為他笑，那么為他怒為他恨，他也覺得歡愉。
    林然一步步走向他，虛無的空間輕微扭曲，自身后圈出半圓的結(jié)界，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天一有些著急：“他不是金丹，是元嬰！你和他打修為差太多了！你別受他激將法，不要和他硬杠。”
    林然不說話，只是修為越拔越高，很快突破了金丹初期中期，往后期飆去，遠(yuǎn)沒有停滯的意思。
    天一有點(diǎn)不詳?shù)念A(yù)感：“云天秘境外就有幫手，你想法子拖一拖，拖到有別人來收拾他……你冷靜點(diǎn)，一個(gè)世界而已別那么認(rèn)真，林然你聽沒聽見？你別給我裝沒——！”
    林然反手把核桃塞進(jìn)袖子里，看著瀛舟，不答反道：“我其實(shí)從來不是一個(gè)聰明人。”
    瀛舟歪了歪頭，莞爾：“怎么會(huì)，林姑娘聰慧得很。”
    “不，我不聰明。”
    林然搖頭：“我不像很多天才那樣天資絕頂、算無遺漏，也沒有你這樣的深沉莫測的心機(jī)和韜略，我只是一個(gè)普通的人，哪怕走過很多地方、經(jīng)歷過很多事，也只能讓我多一些經(jīng)驗(yàn)、多一些成熟，卻不能把我變成一個(gè)完美的很厲害的人。”
    “我也會(huì)犯錯(cuò)，也會(huì)后悔，也會(huì)有親疏遠(yuǎn)近之分，也會(huì)被情緒控制，偶爾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林然定定看著他：“就比如現(xiàn)在，其實(shí)我有些后悔，我應(yīng)該在一開始，就殺了你。”
    瀛舟神色不變，仍淺淺笑著，所以誰也看不見他眼底那一瞬幽翳的冷。
    “但沒關(guān)系。”
    風(fēng)竹輕輕揚(yáng)起，林然平靜道：“我現(xiàn)在就來，糾正這個(gè)錯(cuò)誤。”
    浩瀚靈氣沖天而起，瀛舟猛地后退，青光乍現(xiàn)寒芒，驚鴻幾欲撕裂蒼穹。
    ……
    晏凌醒過來，眼神有過一瞬茫然。
    “晏師弟，晏師弟你醒了可太好了。”
    旁邊傳來黃淮驚喜的聲音：“咱們得趕快往后撤，你自己能站起來嗎，我現(xiàn)在抽不出手…我讓弟子扶你起來。”
    晏凌腦子混混沌沌，他去摸眼睛，卻摸到柔軟的素絹，還泛著少女身上淺淡的竹香。
    他一頓，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倉惶地往四周看，只是眼前遮著布，什么都看不真切。
    “黃師兄。”
    他聲音沙啞：“林師妹呢？她在哪兒？”
    黃淮下意識(shí)望向一個(gè)方向，晏凌聽見他有些復(fù)雜道：“剛才林師妹去那邊找…那個(gè)男人，他們結(jié)了一道結(jié)界，現(xiàn)在還沒出來。”
    晏凌眉心一跳，艱難站起來。
    “你別瞎跑！你身體里還有殘魂和心魔，林師妹特意囑咐讓你好好待著！”
    黃淮怕他一時(shí)激動(dòng)沖過去，趕緊道：“晏師弟你冷靜點(diǎn)，那不知道什么來頭的男人是個(gè)元嬰！元嬰啊！我們連一起還不夠他打的，林師妹敢過去一定有所依仗，你現(xiàn)在這身子過去也幫不上忙，還平白讓她擔(dān)心！”
    晏凌啞聲道：“我知道。”
    黃淮見他還算冷靜，松一口氣，就聽他問：“為什么后退？”
    黃淮神色一下子黯淡。
    “我們的玄石陣飽和了。”
    他艱難扯出一點(diǎn)笑臉：“…有些擋不住了，我們打算再往后撤，看有沒有地方能暫時(shí)避一避獸潮，讓大家緩口氣再戰(zhàn)。”
    他語氣已經(jīng)盡量輕快，卻不知自己的強(qiáng)笑看起來更像是哭喪。
    晏凌往四周看，看見無數(shù)張蒼白的臉，大多人身形搖搖欲墜，儼然靈力耗盡，忽然有弟子身影一晃，猛地軟倒在地，旁邊人咬牙頂上，背脊卻被壓得越來越彎、手中的法寶光芒越來越黯淡——
    他們已經(jīng)快到極限了。
    而這里萬里無垠，一片荒蕪，哪里有能避開獸潮的地方？若能避，他們早就去避了。
    那不過是個(gè)虛幻的愿景，撐著所有人最后一口氣力。
    晏凌望向天空，那里黑色的鳳凰戾鳴盤旋，時(shí)不時(shí)有一道白光與一道紅霞在漫天黑霧中閃爍，脆弱得像海面狂風(fēng)驟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shí)可能被無情顛覆。
    什么是窮途陌路？這就是窮途末路。
    晏凌望著天空，突然道：“殺元嬰，斬鳳凰、裂結(jié)界…她只是一個(gè)人，一個(gè)還不到金丹的小姑娘，她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該把所有重負(fù)都壓在她身上。”
    黃淮已經(jīng)累得瀕臨虛脫，神智都有些恍惚，沒聽清他在說什么，晃了晃腦袋回頭問：“你說什……晏師弟？你去哪兒？！”
    “我還可以幫她做最后一件事。”
    晏凌背對著他漸走漸遠(yuǎn)，背影挺拔削瘦，聲音輕而平靜：“黃師兄，剛才很抱歉，請?zhí)嫖艺疹櫸覄﹂w弟子，把他們帶出去。”
    黃淮呆了幾秒才明白了什么，渾身大震，悸痛和悲傷瞬間涌滿喉頭，他大喊：“晏師弟！晏凌你回來！一定還有辦法…他奶奶的你回來——”
    猙獰獸魂奔涌而來，晏凌拔|出龍淵，面無表情斜劈而過。
    他腦子時(shí)昏時(shí)醒，心魔吸收了殘魂愈發(fā)壯大，咆哮著在他身體中肆虐，他控制不住它，他太危險(xiǎn)了，他不能留在人群里。
    他知道他中了那個(gè)男人的計(jì)，但是比起回頭向那個(gè)男人俯首，用尊嚴(yán)換取茍活，他寧愿以劍閣晏凌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去。
    他斬了獸魂，險(xiǎn)險(xiǎn)救下了三四個(gè)走散了的弟子。
    他劍鋒指了指黃淮的方向，啞聲：“往那邊走。”
    滿臉狼狽的法宗小弟子天真問他：“晏師兄呢？”
    晏凌不語，正要繞過他們走，忽然隱約聽見荒石下一個(gè)粗啞絕望的聲音：“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幾人都是一愣，那個(gè)法宗小弟子趕緊過去扒開石塊，露出一個(gè)奄奄一息的血人。
    法宗小弟子抹開他臉上的血，正要關(guān)心，就呆住：“是大師…方俞成。”
    方俞成做出這種事，害了這么多人，不配做他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小弟子不想再叫他“大師兄”。
    方俞成全身的皮膚都被黑氣纏繞，渾身是血，氣若游絲，顯然沒多久活頭了。
    他迷迷蒙蒙睜開一只眼，看見他們，眼神大亮，剛想求救，但是當(dāng)看清幾人厭惡仇恨的表情，猛然意識(shí)到什么，眼中的光就黯了，開裂的嘴唇囁嚅兩下，竟什么也說不出。
    晏凌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如同瞥過一只螞蟻，心緒平淡，連恨意都寥寥。
    世上總有那么些人，他也許本心不那么壞，但是貪婪，自私，嫉妒，愚蠢…在某些時(shí)候一個(gè)自作聰明，就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拖進(jìn)地獄里。
    晏凌繞過他，徑自離開，其他幾人對視一眼，也當(dāng)沒聽見，掉頭往人群的方向走。
    方俞成看著他們的背影，即使已經(jīng)料到會(huì)這樣，還是忍不住失望，他無望直勾勾瞪著天空，在死亡籠罩來的陰影里，那絕望中又漸漸發(fā)酵出了怨與恨。
    法宗小弟子走了幾步，突然又轉(zhuǎn)回去，一聲不吭把方俞成背起來。
    方俞成眼中的絕望和怨氣凝固，不敢置信看著他。
    旁邊幾人又驚又怒，怒罵：“你瘋了！他都干了什么好事你還救他，我們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我都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我不救他。”
    法宗小弟子倔強(qiáng)道：“他快死了，他也該死，但他現(xiàn)在還是我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之后逐出師門也好，萬人唾罵也罷，我既然見到了，就要把他尸身帶回去。”
    “我還有法寶，還有靈力，背著他也不會(huì)拖后腿的。”
    法宗小弟子一馬當(dāng)先：“我來給你們開路！”
    方俞成呆呆看著他。
    幾人一時(shí)無言，看他背著方俞成大步往前走，也只好跟上。
    法宗小弟子一腳深一腳前在前面開路，他還小，身量不高，才到方俞成肩頭，方俞成被他背著，腳都垂在地上拖著走。
    他踩到塊石頭，一個(gè)踉蹌，肩膀頂?shù)椒接岢梢呀?jīng)碎裂的胸口，方俞成喉嚨一熱，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nèi)臟碎塊的血來。
    “你活該。”
    法宗小弟子冷冷說：“你為一己私欲，害了這么多人，你死千百次都是活該！”
    方俞成無話可說。
    “我們因?yàn)槟悖瑢λ腥硕继Р黄痤^來。”
    他聲音有恨：“我們師兄弟們，我們的掌門師父長老們，都抬不起頭了，我們整個(gè)北辰法宗千年的榮光，都會(huì)因?yàn)槟闳旧衔埸c(diǎn)！”
    方俞成渾身一顫：“我…”
    小弟子道：“你不配說話，我也不想聽！”
    方俞成的手頹然落下。
    方俞成以為他恨透了自己不會(huì)再說話，睜著破碎的眼珠，茫然又恐懼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直到他聽見前面輕輕的哽咽聲：“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的大師兄不該是這樣的…”
    小弟子哽咽著：“我們的大師兄，開朗，幽默，最會(huì)照顧體貼人；他天賦好，也不像那些天才師兄師姐那么孤傲冷漠、讓人不敢接近，他風(fēng)趣又豪爽，會(huì)做人，也樂于幫助別人，有好多朋友，我們都喜歡他…他是各宗派中最受敬重最有威望的法宗大師兄，是我們最為之驕傲的大師兄！”
    眼眶不知不覺的濕潤，方俞成嘴唇顫抖：“別說了…”
    “大師兄很忙，要修煉要處理宗門事物，還結(jié)識(shí)了很多五湖四海的人，每天要做很多事、要和很多人說話，也許他早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但是我還一直記得…”
    小弟子用力抹一把眼睛：“我剛?cè)腴T的時(shí)候才五歲，是爹娘把我賣進(jìn)山門換錢，我害怕，我哭著跑下山去追他們，崴了腳差點(diǎn)就跌下山階，是正順路回宗的大師兄救了我，他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的我抱起來，從山河圖里變出一只竹蜻蜓給我，笑著對我說：你是不是小男子漢，男子漢都是不哭的。”
    方俞成喉骨發(fā)出古怪的嘎吱聲，哭聲像是從胸腔擠出來：“別說了…”
    “我那時(shí)回答他：我當(dāng)然是！他摸摸我的頭，說拉勾上吊不許變，要記得今天的話，要做個(gè)男子漢…我一直都記得，我一直在努力當(dāng)個(gè)男子漢，我要做個(gè)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弟子，追著大師兄的腳步，以后有一天也變成大師兄那樣厲害的人，可以保護(hù)別人、保護(hù)大師兄…我一直都記得——”
    他突然高昂聲音，尖銳又痛苦地質(zhì)問：“可是你為什么忘了？！你為什么忘了！你為什么忘了做一個(gè)堂堂正正的男人！為什么忘了做一個(gè)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大師兄！！”
    滾燙的淚水像是焯燒心臟，后知后覺扯開撕裂的劇痛，方俞成終于痛哭嘶吼：“我錯(cuò)了！我真的錯(cuò)了！別說——”
    “噗嗤！”
    尖牙撕裂血肉的聲音刺耳，滾燙的熱血噴了方俞成滿臉。
    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臉頰脖頸墜下，方俞成呆呆看著殘破的頭顱從小弟子脖頸滾落，重重跌落在血泥里，那張稚嫩秀氣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龐大的獸魂利爪染血，看著他們的眼神殘暴嗜血，猛然咆哮著逼來。
    “是獸魂！”
    “誰還有法寶！誰還有靈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命啊！”
    失去頭顱的瘦弱“嘭”地倒下，方俞成滾落在地上，一口一口血從嘴邊涌出來，他卻傻了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那張稚嫩殘破的臉。
    晏凌聽見身后的慘叫獸吼，猛地回身，眼神冰冷，躍步?jīng)_去拔劍狠狠劈裂獸魂！
    幾個(gè)幸存弟子看著消散的獸魂驚魂未定，晏凌一劍杵進(jìn)地里支撐身體，重重吸了口氣，滿嘴的血?dú)狻?br/>     他指著一個(gè)方向，聲音嘶啞：“走。”
    弟子們連滾帶爬地跑了，晏凌身形晃了晃，脫力跪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裂痛的額頭。
    又有獸魂聚過來，晏凌抿了抿腥澀的唇，望著漫天黑霧中距離墮魔一步之遙的黑鳳，輕輕把龍淵放遠(yuǎn)一些。
    “你要自爆嗎。”
    怪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晏凌偏過頭，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殘破眼珠。
    他這才注意到，方俞成還沒死。
    不過也不遠(yuǎn)了。
    晏凌淡淡看他一眼，轉(zhuǎn)過頭去，放開限制，放任心魔在身體里肆意，滾滾黑氣從他體內(nèi)逸散而出。
    蒙眼的布料被消融，露出那雙冰冷詭異的重瞳。
    “重瞳！”
    方俞成眼神驚異，看著他半響，猛然爆出粗嘎可怕的大笑：“重瞳！你竟然是一雙重瞳！你來自黑淵…一個(gè)怪物、魔頭，萬刃劍閣的首徒竟然是個(gè)魔頭，我一直嫉恨的竟然是個(gè)魔頭——”
    晏凌冷冷看著他，穹頂?shù)镍P凰感受到黑淵的氣息，緩緩俯瞰，那雙瘋戾的巨大眼眸涌現(xiàn)出貪婪。
    “臥槽這鳳凰是他媽金剛鉆做的吧？！”
    侯曼娥已經(jīng)滿臉的血，指甲開裂的手死死扒著鳳凰的翎羽，問楚如瑤：“塞進(jìn)去沒？！”
    楚如瑤緊貼在鳳凰的腹部，她大腿貫穿一道深長的爪痕，腿骨彎折成奇怪的弧度，她拿著已經(jīng)融了大半的玉盒，往鳳凰心口去貼，卻毫無反應(yīng)，她唇角咬得血肉模糊：“沒有。”
    侯曼娥當(dāng)即眼前一黑，怒吼：“都試了這么多次咋就塞不進(jìn)去？你不是它小伙伴嘛，你不是和它心有靈犀嗎，你跟它好好說說給它融進(jìn)去啊！”
    楚如瑤緊抿唇不說話。
    “那怎么辦？！”
    侯曼娥快瘋了：“難道真要死在這兒了？那我穿一趟有個(gè)卵用？我不服——日！這鳳凰又搞什么鬼？！”
    鳳凰突然撲扇羽翼，直直向下沖去。
    侯曼娥楚如瑤猝不及防，楚如瑤腿斷受不住力，直接從鳳凰身上跌下去，眼看就要被鳳凰鋼針般的尾翼劈成兩半。
    侯曼娥腦子一嗡，想都沒想伸出一只手拽住她。
    楚如瑤還以為自己要粉身碎骨，卻被拽住手，呆呆仰頭看她。
    “我一個(gè)惡毒女配，不搞死女主搶機(jī)緣就算了竟然還救人，真是和姓林的混久了腦袋有毛病了！”
    侯曼娥罵罵咧咧把楚如瑤拽下來：“扒住了！再掉下去老娘不會(huì)再管你的。”
    楚如瑤揪住鳳凰的翎羽，怔怔看著她，突然笑了：“謝謝你，侯師妹。”
    侯曼娥斜眼瞅她，大概是因?yàn)閮蓚€(gè)人都是一身血，楚如瑤也沒有小仙女的圣潔樣子了，她看得莫名順眼了一點(diǎn)，哼一聲：“明白就好，記得將來百倍還我大恩大德。”
    楚如瑤唇角翹著，正要認(rèn)真點(diǎn)頭道好，眼神就凝固。
    那鳳凰直沖之處，藍(lán)衣青年一身浴血，冰冷幽邃的黑氣呼嘯著澎湃，他就靜靜在那里，渾身鮮血崩裂，眉目卻沉靜又?jǐn)嗳唬鹑臬I(xiàn)祭。
    他道：“鳳凰交給我，如瑤！你們離開！”
    侯曼娥呆住：“這這…”
    楚如瑤呆呆望著他。
    在理智反應(yīng)過來，眼淚已經(jīng)噴涌而出，楚如瑤大吼：“我不要！我不要師兄！師兄你讓開——”
    晏凌望著那沖來的鳳凰，緩緩笑了。
    方俞成還在旁邊撕心裂肺大笑，一邊笑一邊嘔血，嘴里瘋了似的一遍遍詭異絮叨著：“魔頭…魔頭…”
    晏凌艱難站起來，站直身子，向著鳳凰，張開雙臂，閉上眼。
    “魔頭——”
    下一瞬，一股巨力猛地沖來，方俞成如瘋鬼撲來，可怖的墮魔黑氣伴隨著力量重重撞進(jìn)他身體。
    晏凌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猙獰扭曲的臉，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嘴里被硬塞進(jìn)一根細(xì)長的東西，化為龐大的溫潤圣潔的清氣順著他喉頭滾落。
    “魔頭也行，魔頭也行！”
    方俞成笑得慘烈：“晏凌，我后悔了，我對不住你們，我死是我活該，我活該，但是我的師弟師妹不該死！晏凌，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你不能死，你得活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他們帶出去——把他們帶出去！！”
    他驟然爆發(fā)出凄厲的怒吼聲中，融化成一團(tuán)黑氣撞進(jìn)晏凌的身體，晏凌大震，殘魂與心魔瞬間被那黑氣裹住，沖向清心草化為的精純清氣。
    兩種龐大的力量對撞，如日月山河顛倒，晏凌狠狠一震，前所未有的可怖洪流爆開，瞬間顛覆抹殺百里獸魂——
    “不——”
    鳳凰尖銳的彎喙刺向晏凌勁瘦的身影，楚如瑤雙目赤紅，她長發(fā)如長蛇飄起，一把將蓮花咬進(jìn)嘴里，雙手生生撕開鳳凰腹部翎羽，整個(gè)人義無反顧朝著它心口魔氣最深處撞去
    侯曼娥被罡氣刮得滿臉血，她心底驟升一種可怕的狠戾意氣，狠狠將赤蓮?fù)边M(jìn)鳳凰心口，怒吼：“拼就拼！要么一起生！要么就他媽同歸于盡——”
    天地一瞬的死寂。
    霎那，璀璨的金光貫穿天地——
    ……
    浩大的修為自林然身后而起，隨著一聲輕微細(xì)響，突破了元嬰。
    瀛舟撫著手臂，那里險(xiǎn)些被她連肩斬?cái)啵戎瘸鲆豢谘獊恚瑲庀⒏?dòng)，眼中第一次出現(xiàn)驚異：“你是元嬰？”
    “不。”
    他又否決自己：“你的體質(zhì)分明不到金丹，是如何成就的元嬰？”
    風(fēng)竹被不知何起的濃霧纏繞，林然一劍斬?cái)啵淮鸱磫枺骸扒逍牟菰谀膬海俊?br/>     瀛舟也不在意，好脾氣地笑：“沒用的，清心草在這世上最不可能交出的人手上，約莫早已被毀去，那孩子永遠(yuǎn)也拿不到清心草。”
    林然看著他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緩緩道：“你覺得自己算無遺漏，覺得大局已定、可高枕無憂。”
    “難道不是嗎？”
    瀛舟看著她，忽然輕笑，長指輕點(diǎn)唇角：“不，其實(shí)我還有一煩惱…我想要的姑娘，卻對我恨之入骨，我想請姑娘教我，該如何讓她消氣。”
    林然言簡意賅：“你有病。”
    “我是病了，本為奪命而來，卻偶遇姑娘，為姑娘病得不輕。”
    瀛舟輕輕一聲嘆氣，柔潤的眼睛看著她：“以筑基奪元嬰修為，是為逆天而行，必將反噬自身，而今命理已被我更改，鳳凰墮魔天命子為我掌握，姑娘又何苦自傷，讓我心疼。”
    “與你無關(guān)。”
    林然眸色明凈：“我不懂你廢這些話有什么意義，你知道無論你如何巧言令色，我都不會(huì)對你有絲毫的憐憫和善意。”
    瀛舟眼神驟冷。
    “我視世人如手中棋，肆意操縱、生殺予奪，何須何曾伏低做小，唯對你…你卻只當(dāng)我巧言令色。”
    瀛舟氣極反笑，眼神詭譎冷翳，忽的笑：“既如此，便當(dāng)我巧言令色，林姑娘，恕我無禮，要強(qiáng)求姑娘一場了。”
    他不止想要天命子，他更想要她。
    她是他的意外之喜、是讓他驚鴻一瞥就再放不下的明月。
    他想她想得魂?duì)繅衾@，日日夜夜身子發(fā)疼，她恨他也好、想殺他也罷，都得留在他身邊，一生一世陪著他。
    霧氣倏然翻涌，他體表一寸寸開裂，更恢弘龐大靈氣自他體內(nèi)爆涌，白皙修長的五指彎如利爪，他一把抓向林然，天邊卻驟然一道耀眼金光炸響，伴隨著重歸清明的鳳鳴，霎那貫穿天地！
    瀛舟一震，不敢置信望向那金光方向：“怎么會(huì)…”
    “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林然望著那遠(yuǎn)方浩然金光，目光欣慰：“那從來不是一個(gè)人，那是一種意志與象征，只有真正大無畏的勇氣與毅力，真正敢為蒼生負(fù)天命的赤誠與熱血，犧牲、奉獻(xiàn)、付出，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天道不仁，卻永遠(yuǎn)留一線生機(jī)。
    而他們，抓住了那一線生機(jī)，就可以一寸一寸，撕裂開整片幽翳蒼穹！
    溫涼的長喙輕觸臉頰，楚如瑤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巨大溫潤的金色眼睛。
    不詳?shù)暮诨乙淮绱玟螞]，重新露出華麗的金色尾羽，大片大片奔涌的獸魂如煙消散，天空仿佛撕裂開，明媚的陽光打進(jìn)來。
    楚如瑤一把抱住鳳凰，又想到什么，大喊：“師兄！侯師妹！你們在哪兒？”
    “這兒呢這兒呢。”侯曼娥從鳳凰底下鉆出來，呸呸吐出兩口灰，鳳凰卻輕鳴一聲，彎下脖子用臉蹭了蹭她…的劍。
    那上面有它的鳳息。
    它與楚如瑤結(jié)契，侯曼娥卻也把赤蓮劍捅進(jìn)它心口，它的本命鳳息涌進(jìn)赤蓮劍，隱約凝塑成新的赤蓮劍靈…是一只火鳳。
    “蹭什么蹭。”
    侯曼娥剛才被這只鳳凰搞出陰影來了，抱著赤蓮劍往旁邊閃，吼楚如瑤：“你管管你家鳳凰，又不是我契約的，它白占我什么便宜。”
    楚如瑤咬唇笑，瞥見旁邊慢慢從金光走出來的人，驚喜：“師兄！”
    晏凌低頭看著手，感受著身體里重新涌動(dòng)的力量，抬頭看著她們，慢慢露出個(gè)笑來。
    楚如瑤：“都結(jié)束了。”
    侯曼娥恨不得當(dāng)場攤平：“總算是結(jié)束了。”
    晏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他要向她們走去，臉色微肅，卻突然感受到什么，仰天望去。
    天頂散開的陽光不知何時(shí)又被陰云遮蔽，滾滾雷光在云層中翻涌。
    “雷云？”
    侯曼娥一呆，想到了什么，不憂反喜，興奮道：“是我的劫雷吧！剛才我突破了，已經(jīng)結(jié)丹了！這雷一定是來劈我噠！”
    楚如瑤：“我也突破了。”
    侯曼娥：“呃？？”
    “師兄也突破了。”
    楚如瑤摸了摸鳳凰的翎羽：“剛才鳳凰險(xiǎn)些墮魔，怕是也要?dú)v劫的。”
    “…”侯曼娥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瞬間驚悚：“四個(gè)雷？！”
    楚如瑤：“不止，如今天地靈氣復(fù)蘇，各宗弟子那邊估計(jì)也有不少突破的，就比如黃師兄，肯定也是結(jié)丹了。”
    侯曼娥捂住心口，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大家各劈各的，也不會(huì)…”
    話還沒說完，侯曼娥就眼睜睜看著天上的雷云匯聚在一起，瞬間彌漫了整個(gè)天空，厚重的黑色雷光如騰龍翻涌。
    “這…”
    她感覺自己牙關(guān)漸漸打顫，眼神驚恐：“結(jié)、結(jié)個(gè)丹而已，不至于這么嚇、嚇人吧。”
    “黑云聚，九重天…這是九重玄雷。”
    楚如瑤一震，駭然道：“這是天罰之雷！”
    晏凌臉色驟變：“是林師妹——”
    “…真是出乎意料。”
    瀛舟逐漸回過神來。
    他蹙起的眉慢慢松開，心緒微動(dòng)，倒也坦然干脆，看著林然，倏然眉眼彎彎一笑：“姑娘說得有道理，是我被迷了眼，小瞧了天下英雄，這一局，算是姑娘勝了。”
    “我輸?shù)眯姆诜！?br/>     他柔聲道：“所以我放過他們，只要你與我走，好不好？”
    林然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臉做出這么多禍?zhǔn)潞螅€能這樣云淡風(fēng)輕與她說笑。
    她道：“不好。”
    “看來你真是氣大了。”
    瀛舟似有一點(diǎn)無奈，輕輕嘆一聲，看著她，竟有那么一點(diǎn)不可說的溫柔：“世人不會(huì)懂我，我也不需要他們懂，唯有姑娘，我知道，姑娘懂…”
    “我也不懂。”
    林然斷然：“無論什么理由，無論說得多冠冕堂皇，是你為一己私欲肆意傷害別人，這也許是你認(rèn)同的道理，卻絕不是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好。”
    瀛舟眼神微變，倒也壓著沒有動(dòng)氣，莞爾狀：“是我不好，姑娘別動(dòng)氣，只是你我用為元嬰，打了這半響也沒分出勝負(fù)，我這身子還能多撐會(huì)兒，可姑娘這白來的修為卻不知還能維系多久……既然姑娘殺不了我，不如我們都先鳴金收兵，好不好。”
    瀛舟以為她會(huì)答應(yīng)，畢竟說到底，晏凌沒死，鳳凰未墮魔，他們之間并沒有不可逆轉(zhuǎn)的矛盾，撐著元嬰修為她也不好過，他既然已經(jīng)認(rèn)輸，但凡一個(gè)理智的人，都不會(huì)再繼續(xù)。
    但是他錯(cuò)了。
    前所未有的肅殺青光直直劈碎他法衣，在他胸口撕裂開一道淋漓的血痕。
    “誰說我殺不了你。”
    他喉口一悶，血絲涌出唇角，愕然抬頭，只見轟然雷光在她身后乍現(xiàn)，悍然劍勢拔地而起，映亮一雙秋水寒涼的眸子
    他聽見她一字一句：“今日縱受天罰萬鈞，我亦要你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