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克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的提示卻一個比一個奇怪。

　　唐陌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想要打死馬賽克小女孩的欲|望。

　　現(xiàn)在是“白天”，惡魔消失，天使可以隨便走動。已經(jīng)在這個奇怪的地方待了幾個小時，唐陌和神棍都不再那么緊張忐忑。兩人拿著防爆棍走到那個被燒毀的書架旁，唐陌蹲下來仔細(xì)看了看被燒成灰燼的書架。

　　圖書館三樓一共有二十三個書架，這一次被燒的是從服務(wù)臺往前數(shù)第九個書架。

　　這是I類書架，上面放的大多是地理方面的書籍，包涵了國內(nèi)外的旅游書、地理學(xué)書，還有一些宗教學(xué)的書籍，現(xiàn)在它們?nèi)勘粺闪嘶覡a。木頭書架被燒成了木炭，黑黝黝地躺在地上，那些書卻堆成了黑灰小山。唐陌伸出手，摸了摸這些黑灰。

　　“不燙。”

　　神棍看向他：“不燙？”

　　唐陌點頭：“嗯，雖然按照童聲的說法，距離這個書架被燒毀已經(jīng)過去了一整夜，不燙也是有可能的。但對于我們自己的時間流速來說，才過去半個小時。且不說半個小時內(nèi)是怎么把這么大一個書架和上面一萬多本書燒得干干凈凈的，就說這些余灰竟然不燙……人類的常識已經(jīng)無法解釋了。”

　　神棍理所當(dāng)然地說：“這是惡魔燒的，當(dāng)然無法用科學(xué)解釋了。”

　　發(fā)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本就超出理論科學(xué)的范疇，再多發(fā)生幾件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癢。

　　神棍很明顯更關(guān)心找書的問題，他害怕地吞了口口水：“剛才小女孩說的話，是不是想告訴我們，她丟掉的書是天使知道的？唐陌，你有什么知道的書嗎？”頓了頓，神棍又補(bǔ)充道：“我知道的書太多了，我在你們圖書館看了快一年書了，哪本書我都看了一眼。”

　　唐陌倒是不怎么急：“三樓的進(jìn)書項目一直是由我負(fù)責(zé)的，我知道的肯定比你更多。”

　　神棍看他這樣，頭上滑下豆大的汗珠：“那可怎么辦？這都第二天了。”

　　唐陌沒回答神棍的話，他繞著這堆黑灰走了一圈。神棍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他把小女孩出現(xiàn)時說過的話大致回憶了一番，卻沒找到任何決定性的證據(jù)，他急道：“唐陌，這可怎么辦啊！”

　　“別急。”唐陌蹲在書架灰燼前，抬起頭看向神棍。窗外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他微微一笑，道：“現(xiàn)在更重要的是……惡魔為什么要燒毀這個書架？”

　　神棍一下子愣住。

　　二十三個書架，按常理來說，惡魔燒對書的概率是二十三分之三。前提是天使沒有提前找到書。

　　神棍想了想，解釋道：“那個童聲說惡魔記不得自己把書藏在哪個書架里了，所以他應(yīng)該是隨便亂燒的吧。”

　　唐陌隨意道：“或許吧。”

　　神棍雙手插進(jìn)頭發(fā)里：“我們還是趕緊找書吧，再找不到，真的會完蛋的吧。我最近看的書都在這個書架和……”頓了頓，神棍臉色有點難看，“和這個被燒毀的書架里。唐陌，你呢？”

　　唐陌站起身：“我看的書太多了，每天我都要整理一下你們亂放的書。”

　　神棍神色凝重。他一會兒看看旁邊書架上的書，一邊看看地上的灰燼。他好像一個真的神經(jīng)病，口中嘀咕個不停，重復(fù)的都是小女孩說過的話。

　　其實換做其他正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見識了這么多鬼神一樣的事情，被逼成神經(jīng)病也是有可能的。

　　唐陌將手伸進(jìn)灰燼里，捧了一堆灰出來。他轉(zhuǎn)首看了來回踱步的神棍一眼，過了片刻，忽然想起來：“我最近倒是有整理過幾個書架。大概是三天前，主任讓我整理了一下H類書架。”

　　神棍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他看向唐陌：“三天前？時間這么近，說不定就是這里了！”

　　可是兩人走到H類書架面前，又傻了眼。

　　“H類書架上有一萬兩千多本書。”唐陌大概說了個數(shù)字。

　　神棍冷靜地問道：“什么樣算是找到書？如果我們把H類書架上的書全部取出來，只要取出其中正確的那一本，會不會就算是找到書了？”

　　這倒是游戲規(guī)則沒有介紹的。游戲只說天使白天可以得到一個提示，惡魔晚上可以燒書。如果直接找出正確的那一本書交給馬賽克，想必是肯定可以完成任務(wù)的。但如果僅僅是把正確的書從書架里取出來，會不會也算作是成功？

　　唐陌也沒想到這個方案，他道：“一萬多本書，如果我們抓緊時間，兩個小時內(nèi)或許可以把這些書全部從書架里取出來一次。”

　　說干就干。

　　神棍神色激動地快速取書，唐陌也老老實實地取書。他們分為兩路，在書架的兩側(cè)各自完成任務(w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然而當(dāng)夜晚降臨的時候，唐陌剛剛?cè)〕鲆槐厩宕鷼v史書籍，他再想去碰下一本書，卻發(fā)現(xiàn)怎么也無法將這本書從書架里取出來。

　　眼前是一片黑暗，神棍驚恐地說：“我拿不出書了。”

　　唐陌抿住嘴唇：“我也拿不出。”

　　兩人摸著書架，一路走回了服務(wù)臺，將那盞唯一可以打開的臺燈點亮。

　　幽暗昏黃的光線里，唐陌和神棍靠著桌子坐在地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不遠(yuǎn)處H類書架的方向。他們此刻根本看不見黑暗里的任何東西，但他們知道，兩個小時內(nèi)，有一個書架將會被燒毀。那時候火光沖天，他們能清晰地看見圖書館里的一切。

　　在這樣緊張壓抑的時候，時間過得極其緩慢，度秒如年。

　　神棍的雙眼里布滿了血絲，他好像三天沒有睡過覺的流浪漢，嘴唇干裂，頭發(fā)上都是雪花般的頭皮屑。唯獨那雙手洗得十分干凈，指甲也修剪得很好，仿佛是為了保住主人最后的尊嚴(yán)。

　　第二個夜晚，是正常時間的23點52分至次日的1點52分。圖書館墻壁上時鐘的時針啪嗒一聲，走到了零點整的位置。

　　“我們也算認(rèn)識一年了吧。”

　　神棍猛地轉(zhuǎn)過頭，好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看向發(fā)出響動的地方。

　　過了很久，神棍繃緊的后背放輕松，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低頭看向被燈光照亮的地面邊緣，輕輕地說了一句：“還有三十多天，就一年了。”

　　唐陌的目光依舊看著黑暗，嘴角勾起，說道：“你的借書卡是一年期限，可惜看現(xiàn)在這個情況，或許你以后用不上它了。不過我們圖書館三樓的神秘學(xué)、宗教學(xué)的書，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看完了吧？”

　　“還差一點，本來過兩天就能看完了。”

　　“那真是可惜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良久，神棍說：“我知道你們經(jīng)常在背后說我是個神經(jīng)病。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無法用科學(xué)解釋的事情，以前你們不相信我，覺得我天天說這些就是個瘋子。但是今天我們碰到的這個，你可以用科學(xué)來解釋嗎？”

　　唐陌沉默了片刻：“無法解釋。”

　　神棍道：“就是嘛。神是真的會降臨的，神之時代已經(jīng)來臨了。我們的先知，我們的圣師，他從未拋棄過我們。那些黑塔來到地球，它們就是真正的上帝之顯示者。你和我都已經(jīng)被它選中。它曾經(jīng)是耶穌，曾經(jīng)是釋迦摩尼，它現(xiàn)在顯示為黑塔。我們有機(jī)會成為它的十二門徒，跟著它，我們就能得到真正的救贖。”

　　唐陌笑道：“那你還怕它？”

　　神棍：“……”

　　把天聊死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神棍既然認(rèn)為現(xiàn)在他們所面對的是由黑塔——也就是他心中的上帝之顯示者所給予的，那他為什么還害怕？他應(yīng)該甘之如飴啊。

　　兩人沒再聊天，幸好這個“夜晚”也不算長。等到最后黑夜的十分鐘，轟的一聲巨響，一座書架燃起熊熊大火，將圖書館的天花板映照得通紅。

　　唐陌雙眸一縮。

　　神棍也忽然從地上跳了起來，驚恐道：“是H類書架！那是H類書架！！！”

　　第三個白天，小女孩換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一蹦一跳地從書架深處跑出來。她這次沒有背小書包，而是提了一個小籃子，里面放了各種各樣的好吃的。當(dāng)她走過那兩個被燒毀的書架旁時，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地跑到了唐陌和神棍面前。

　　馬賽克生氣地哼了一聲：“我的書呢？”

　　唐陌沒回答，反而問她：“你今天不用上學(xué)嗎？”

　　小女孩的表情被藏在厚厚的馬賽克下，但是她雀躍高興的聲音卻暴|露了她此刻激動的心情：“今天要去秋游。我最喜歡秋游了，廣袤的草原上，有小綿羊、小白兔、小袋鼠。它們有那么大，那么那么大。”小女孩張開雙臂，費盡全力地比劃出一個大小。她咽了口口水：“小綿羊的大腿最好吃了，小白兔的眼睛好像糖球，小袋鼠很難吃，但媽媽喜歡，我要幫她烤一點帶回去。”

　　神棍本來就臉色慘白，聽了小女孩的話，更是嚇得一哆嗦。

　　唐陌轉(zhuǎn)頭看他：“陳先生，你好像精神不大好？”

　　神棍問他：“你不害怕嗎？惡魔知道我們白天在做什么，他是故意燒掉H類書架的。幸好書不在那個書架上，要不然我們說不定已經(jīng)失敗了。”

　　小女孩突然變臉：“我的書呢！”

　　唐陌看向她：“你今天有想起什么關(guān)于書的事嗎？”

　　小女孩沒再發(fā)動“來自馬賽克的鄙視”，她直接用藏在馬賽克下的雙眼向唐陌投去一個關(guān)愛傻子的眼神。

　　“為什么天使也蠢得和惡魔一樣，我知道了，其實你也想要我的書對不對？那個可惡的惡魔，他早就知道那本書，他知道我的書價值千金！那可是媽媽給我買的生日禮物，他是故意來偷我的書的，他早就知道，我那本書是媽媽送的，不見了媽媽會生氣。你是不是不想幫我找書？”

　　小女孩突然從籃子里掏出一根巨大的火柴。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幫我找書！”

　　“叮咚！天使獲得提示三‘朋友還不找書嗎？你快死了啊朋友’。”

　　小女孩兇狠地扔了籃子，拿著那根有她腦袋大小的火柴，一步步地逼向唐陌和神棍。

　　唐陌低頭看著她，等她走進(jìn)后，語氣古怪地說道：“所以說我最討厭小孩子了，特別是愛惡作劇的小孩子。”

　　小女孩的腳步猛地停住，她仿佛被戳到痛腳，急急忙忙地說：“我從來都不惡作劇！我最討厭惡作劇了！誰，是誰說我惡作劇的？我從來都不惡作劇，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我是個聽話懂事的小女孩！”

　　唐陌沒回答。

　　神棍緊張地看向他：“唐陌？”你怎么敢激怒她？

　　小女孩自顧自重復(fù)了十遍“我從來不惡作劇，我是個好女孩”后，再次抬起那張馬賽克的臉，舉起巨大的火柴：“你根本不幫我找書！”

　　她說這話時，唐陌已經(jīng)走到了一個書架前。他將一本書從G類書架里抽了出來，看向小女孩：“嗯，你從不惡作劇，你就是縱縱火，殺殺人。”

　　小女孩趕忙把火柴藏在了身后。

　　唐陌晃了晃手里的《瑪雅文明消失的秘密》：“這不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