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驚心動魄
遠遠地就看見陳喬其站在過道上等著,卻沒有半點不耐煩的神色,三個人一同上樓。趙蕭君問他冷不冷,他卻站起來體貼地給她們兩個倒熱茶。趙蕭君又接到電話,這次竟然是找林晴川的。她取笑說:“你家屬的電話怎么打到我這里來了?”說著把手機遞給她,任由她關起門來去接電話。
趙蕭君這才說:“都這么晚了,為什么還跑過來?有什么事嗎?”陳喬其沒好氣地嘟囔:“沒事就不能過來?我想看看你。”趙蕭君沉著臉打斷他:“你說話規矩點,找抽是不是?今天有沒有去上課,怎么沒有穿校服?”陳喬其“哼”了一聲:“鬼才穿孝服呢!”趙蕭君大喝一聲:“陳喬其!”陳喬其用哄小孩的語氣說,“好了,好了。我很認真地去上課了。”然后又笑嘻嘻地說,“有沒有什么獎勵?”角色立即顛倒。
趙蕭君不理他,他又說:“我那邊暖氣壞了,今天晚上在這里住行不行?我睡沙發。”趙蕭君斷然拒絕:“不行,你不會開空調呀!林晴川今天要住這里。”她實在懷疑暖氣管真的壞了的話,是不是他故意弄壞的。她在那里住了幾年,也從沒有見過暖氣壞過。
林晴川出來的時候,突然間又滿臉春風地宣布說她馬上要走了。陳喬其竊喜地看著趙蕭君,眼神充滿期待。她不為所動,轉頭對林晴川說:“晴川,你要走的話和喬其一起走吧,他正好也要回去,同一大段路呢。”
陳喬其只好不情不愿地跟著林晴川一起出來。臨走前還在磨蹭,希望她回心轉意。趙蕭君招手叫出租車,推著他上去了。他悶悶地坐在車里,也不理會林晴川,看起來還是那副酷酷的樣子。
林晴川興致忽然變得極好,滔滔不絕地問他在學校里有沒有女生追,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他冷笑一聲,根本不回答,完全無視她的存在。林晴川只好識相地換個話題:“你和蕭君到底什么親戚關系?堂姐弟,表姐弟?是爸爸那邊的親戚還是媽媽那邊的?從小一起長大?”他瞪著眼喝道:“你說夠了沒?還不閉嘴!”然后又憤憤地說:“誰告訴你我是她弟弟?”林晴川居然被他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訕訕地說:“怪不得蕭君會說有時候簡直怕了你。”她剛才居然有一種被唬住了的感覺。陳喬其立即注意地問:“她說過這樣的話?”
林晴川漫不經心地說:“肯定說過,不然我怎么記得!”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說,“喬其,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多一個姐夫呀?”陳喬其轉過身去不理她的胡言亂語,不耐煩地說:“你發瘋了嗎?什么姐姐姐夫的,胡說什么!”林晴川笑:“我哪里胡說了!蕭君難道不是你姐姐?她結婚的話,你不就多了一個姐夫!”
陳喬其從來沒有這樣討厭過她,陰沉著臉看她,表情冷若冰霜。林晴川被他看得噤若寒蟬,好半天才自找臺階下,尷尬地笑說:“你這樣瞪我干嗎,我又不能吃!蕭君今天收到鉆戒,所以我才心有感慨而已。想起蕭君,總覺得她有什么心事似的,摸不著魂。心里莫名的惆悵,忍不住就說出來罷了。”
陳喬其猛地轉過頭,瞪著她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又驚又怒,乍然下似乎整個頭頂石破天驚。沖前面的司機冷聲大喊:“停車!”那司機被后面冰冷的聲音嚇了一跳,緊踩剎車,林晴川一不小心一頭撞到玻璃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不等車停穩,已經掀開車門沖了出來,門都來不及關,也不走斑馬線,轉身就往對面的馬路上跑。林晴川什么都沒有反應過來,覺得他突然間變得瘋狂了一樣,幾乎不要命了。心里忽然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久久不去。陳喬其對什么人都是不冷不淡的,唯獨對趙蕭君過分地注意。只要是她的事,沒有不上心的。
她記得有一次趙蕭君生理期痛,她陪著一起回去。陳喬其什么都沒問,直接給她拿藥端水。趙蕭君當時也什么話都沒有說,直接吃下去。她見他們態度自然,當時還以為是感冒藥之類的,沒有多想。可是今天看陳喬其這個樣子,忽然就有些懷疑起來。盡管這樣,她心里頂多以為是小孩子的一種單純的暗戀愛慕情結,絕對沒有想到以后事情會弄至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趙蕭君正坐在客廳里發呆,雙腳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又是一眨不眨,像雕像一樣。茶幾上放著成微送的鉆戒,燈光下流光溢彩,眼里到處都是璀璨的銀光,可是她卻覺得線條生硬,刺得人眼睛生疼,酸澀不已。耳朵里聽到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誰。懶洋洋地走下去開門,門鎖“嗒”的一聲剛響,門就被人從外面強推開來。
她愣了一下,說:“喬其?你怎么又回來了?”還往他身后多瞧了兩眼,并沒有看見林晴川。眼睛再轉到他身上的時候,便發覺有些不對勁,見他臉色陰霾,嘴角的青筋隱約可見,像倏然爬過的細長的青蟲,微微在蠕動,有些可怕。神經顫了一下,于是惴惴地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臉的不解。
陳喬其怒氣沖天地跑來質問她,有無數的傷痛要傾訴。可是穿過外面寒冷的黑夜,旋風一般地跑到她面前,見到她的剎那,只覺得說不出的悲憤沉痛,全部涌到胸口,聚集在一個地方,堵得他全身的骨骼節節作響,似乎就要就此碎裂。怒氣忽然轉變成哀傷,像血液一樣流遍全身,鮮紅鮮紅,汩汩地不停在流動。就這樣看著她,一時間反而說不出話來。唯有眼神,黝黑深沉,瞳孔里倒映著趙蕭君小小的、蒼白的身影,似乎承載著整個太平洋的悲傷,里面無言的感情像太平洋一樣--一樣的深不可測,一樣的廣闊無邊。
趙蕭君拉他進來,蹙眉問:“喬其,到底出什么事了?”隔了半晌,陳喬其的怒氣才像地下運行的巖漿,終于找到一個出口,“砰”的一聲,鋪天蓋地爆發出來,反手握緊她,低頭看著她,問:“蕭君,你為什么要騙我?”聲音像寒夜里輕風細雨中的哭泣嗚咽,斷斷續續,不像狂風暴雨使人膽戰心驚,顫顫發抖;可是卻直插進靈魂的最黑暗處,在心口上留下鮮明的印記,壓抑得人悚然心驚,卻無處發泄,只得苦苦憋著。
趙蕭君像被他突然爆發的熾熱的火山灰給燙傷了一樣,一點一點濺在皮膚上,慢慢地滲進血里肉里。她并沒有否認,一個踉蹌,碰到沙發的后背,正好磕在脊椎骨上,有一種幾乎要癱瘓的錯覺。
陳喬其一眼看見玻璃茶幾上打開的鉆戒,那樣強烈的光芒,燒得他幾乎理智盡失,眼睛都要盲了。他走到趙蕭君的身前,面對面正對她,似乎不能承受身體的重量,手撐在沙發的后背上,將她困在自己的懷里,似乎這樣就不用擔心她會消失不見,似乎這樣就可以牢牢地抓緊她。低啞著聲音問:“蕭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難道不知道我愛你嗎?”灰暗的聲線在寂靜的空氣里顫抖不停,似乎隨時可以斷裂。
趙蕭君偏過頭去,眼睛盯著他手腕上的鐵灰色的扣子,臉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陳喬其用手慢慢轉過她的臉,眼睛忽然有些迷蒙,幾近哽咽地說:“蕭君,我們在一起就那么難嗎?”趙蕭君用力地,狠狠地看著他,他的呼吸近到可以感覺到耳邊鬢毛的拂動,頭無力地垂在一邊,似乎可以感覺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身體微微后仰,抬頭看著天花板,艱難地說:“對!你簡直是在癡心妄想!”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進鬢發里。
陳喬其伸出手揩拭她的淚水,不相信地搖頭:“不,蕭君,我不相信!”趙蕭君一腳用力地踩在他腳背上,使命推他,哭叫著:“你還沒有醒過來嗎?”陳喬其任她哭鬧,屹然不動,堅定地說:“我從來都是清醒的。”趙蕭君看著他的臉色就發慌,心是一座又黑又暗的無底洞,連她自己也害怕。使勁踹他,喘著氣哽咽說:“放開!放開!”陳喬其抓住她的雙手,逼她看著他,然后冷靜地說:“蕭君,和我在一起。”
趙蕭君渾身顫抖發冷,幾乎要瘋了。再也受不了,低下頭咬在他手腕上,血淋淋的牙齒印,立馬一片青紫。陳喬其悶“哼”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沒有解氣?答應我,和我在一起!”趙蕭君閉著眼睛不斷地搖頭:“不!不!不!”陳喬其一手切在沙發背上,忍住怒氣,冷聲問:“為什么?”趙蕭君轉頭看見桌子上的戒指,流著淚說:“我即將答應別人。”
陳喬其倒退一大步,心里的防線決堤般崩毀,只剩下空蕩的回音,悲痛欲絕地在房間里來回激蕩。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然后大叫一聲,大步越過她,抓起桌子上的戒指,一個箭步來到窗前,使勁扳開窗戶。趙蕭君意識到他要干什么,大聲阻止:“陳喬其!你瘋了!”連忙追在他身后。
冬天的窗戶整天整天地關著,接口處有些凍住了,不容易打開。趙蕭君一把攔住他,憤怒地說:“陳喬其!還給我!”陳喬其任由她摟住自己,一手使力扳窗戶,一手舉得高高的,趙蕭君捶他打他絲毫不予理會。忽然,冷空氣颼颼颼地灌進來,吹得人渾身打了個寒戰。趙蕭君跳起來拼命扯住他的手臂,口里威脅:“陳喬其,你要是敢扔--”威脅的話還沒有說完,眼睜睜地看著陳喬其用力揮動手臂,連盒子一起扔了出去,半聲回響都沒有。
時間像定住了一樣。趙蕭君鐵青著臉看他,哆嗦著沒有任何語言。忽然一語不發地轉身,大衣也不穿,直接走到門口穿鞋,推開門就出去了。陳喬其連忙追在后面,順手拿了她的外套,一路喊她的名字。
趙蕭君蹲在地上就著半夜里昏暗寒冷的燈光,一寸一寸地移動,因為看不清的緣故,手指一點一點在地上摸索。陳喬其跟在后面憤怒地說:“蕭君,你不要命了嗎?一個破戒指有這么重要嗎?”趙蕭君根本不理他。陳喬其憤怒之余,還是將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一甩肩,往前移了一步,外套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陳喬其按捺住火氣,低聲說:“好了,好了,天這么黑,怎么找!外面這么冷,先穿上衣服再說。”
趙蕭君離他遠遠的,心里的火氣被夜晚的寒氣逼得凍結成冰,早就化成水了,全身的皮膚似乎一動就會裂開似的,可是仍然不肯說一句話。心里只剩下焦急,急得她暈頭轉向,不知所措。附近的空地上都尋了一遍,依然不見蹤影。她慢慢移到草叢里去尋,手指在草根里摸索。
陳喬其忽然在后面大叫:“小心里面有蛇!”趙蕭君嚇得猛地跳起來,連退三大步,幾乎摔倒,心悸不已,唇青臉白。趙蕭君一聽到蛇背脊就發涼,以至于黃鱔也怕,蚯蚓也怕,長長蠕動的毛毛蟲也怕,到后來更離譜,反是光溜溜的軟體動物通通都怕。倒是不怕蟑螂、蚱蜢之類的,敢直接用腳去踩。陳喬其趁機走過去,將衣服披在她肩上,又抓起她的手往袖子里套,聲音就在耳邊:“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一個破戒指,不要也罷!”
趙蕭君嚇得沒有回過神來,任由他擺弄。陳喬其彎腰替她系扣子。她閃身遠遠地避開他,不敢再靠近草叢,走到窗口的位置繼續搜尋。陳喬其憤憤地拉她起來,不滿地說:“你就那么重視那個破戒指?”趙蕭君遍尋不獲,又冷又氣,怒喝:“萬一真的丟了,看你怎么賠!”陳喬其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心急火燎的擔心的是這個。于是笑起來,拉她起來,說:“好了,好了,等天亮再找吧。三更半夜的,沒人,丟不了。”趙蕭君不理他,烏漆抹黑的,心里也覺得沒有什么希望,站起來看著空無一人的小區,心里閃過茫茫無邊的恐懼和凄惶。
她冷得直搓手,不停地拍打凍得通紅的耳朵。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冷天的哪里有蛇!何況這種人工草坪有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轉頭恨恨地盯著陳喬其,巴不得再重重咬上兩口泄憤。陳喬其走過去擁她在懷里,喃喃地說:“蕭君,答應我,和我在一起。”她忽然清醒過來,一把掙開他,惶恐得不知所以然。
陳喬其伸出手要拉住她,趙蕭君忽然掉頭往外跑去,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半夜里黑漆漆的幾乎沒有盡頭,像混沌未開的天地,就像她此刻飄浮在暗夜的虛空里的心,沒有方向,沒有未來,沒有一絲的把握。想起來只有無邊的驚懼和害怕,生生凌遲著她。
凄慘的燈光分外無力,她一個勁地往前走,夜風不再冷如刀割,可是卻像毛茸茸的軟刺撲在身上,還是不舒服,比刀割還難受。淚水一直流進嘴里,又冷又咸,牙齦都在打戰。寒冷的空氣從大大敞開的領口里灌進來,裸露的肌膚已經凍得沒有絲毫感覺。她知道陳喬其一直在后面跟著她,更加痛苦,心口像要炸開一樣,巴不得整個天地在瞬間毀滅才好,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是枉然,一切歸于虛無。干凝的眼淚殘留在臉頰上,繃得皮膚緊澀難受,她也不管,只是用盡全力在街道上奔跑起來,希望從中得到釋放的快感。
也不知道到底走到哪里,速度逐漸慢下來,心口的疼痛被寒冷暫時麻痹了。剛轉過街角的時候,兩個黑洞洞的人影橫地里攔在她面前,手上拿著一尺來長的西瓜刀,陰森寒冷的刀光在昏慘慘的黑夜里像反射的白骨,嗜血般張開血盆大口,刀身上似乎還有殘留的血液。趙蕭君駭然后退。
其中一個人悶著聲音說:“把錢拿出來!”另外一個低聲嘀咕:“是個女的!”兩個人交換一個眼神,眼中露出白慘慘的兇光。趙蕭君立即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跑。后面一個人往前一撲壓住她,重重地在她身上擊了一下。她痛得幾乎昏死過去,動彈不得,忽然記起什么,絕望似的大聲哭喊:“喬其!喬其!”
陳喬其早已經發覺不對勁,一個箭步沖上來,二話不說,對著旁邊那個歹徒一個漂亮的側踢,重重地踢下去。那歹徒一時失手,被激得起了兇性,提著刀劈頭砍下來。陳喬其閃身跳開了。一個直拳往前打去,砸在對方的肩膀上,他連退幾步。另外一個壓住趙蕭君的歹徒見同伴吃虧,翻身提起長刀,從陳喬其的背后砍過來。趙蕭君哭著大喊:“喬其!”連小心都說不出來,簡直是嚇呆了。看著刀一點一點朝他砍下去,淚流滿面地掙扎著要爬起來,真想同歸于盡。
陳喬其聽到后面傳來的腳步聲,及時閃身往旁邊一跳,刀堪堪從他左肩上劃過。趙蕭君見刀沒有劈中他,還來不及喘氣,淚水嘩嘩嘩怎么都止不住。陳喬其趁對方提不起勢來的時候,抬起腿朝他手腕上踢去,又狠又辣。對方被踢中右手手腕,一時吃痛,力道一松,刀應聲掉在地上。
兩個歹徒有些怯弱地聚在一塊,沒想到陳喬其居然是個練家子,打起架來毫不含糊。狼一樣陰狠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陳喬其走到趙蕭君身邊,將她護衛在身后,眼神絲毫不讓。雙方爭鋒相對,半晌,其中一個人冷聲說:“走,算我們倒霉!”小心翼翼地倒退,緊緊盯著陳喬其,然后迅速轉身。陳喬其不等他們走遠,連忙蹲下來,抱住趙蕭君緊張地問:“蕭君,蕭君,有沒有受傷?”趙蕭君哭得岔了氣,根本說不出話來。
那兩個歹徒心性兇殘,身手也很不錯,顯然不是一般的攔路搶劫之徒。離開之后又掉轉頭來,被陳喬其折辱得太狠,心有不憤,怎么都忍不了這口氣。一人忽然停住腳步,對著二人用力拋出手中的長刀。長刀挾著風聲徑直朝二人飛奔過來。陳喬其因為從小練跆拳道的關系,感官比尋常人靈敏,腦中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先從一邊滾開來。懷里緊緊擁住趙蕭君,后背直接****在刀光下。
幸好躲得快,刀貼著身體跌落在地上。陳喬其一個骨碌爬起來,對方立即走遠,瞬間消失在黑暗中。趙蕭君聽見刀“丁當”一聲掉落的聲音,紅腫著眼睛斷斷續續,泣不成聲地問:“喬其,喬其,你有沒有事!”“哇”的一聲又哭出來,扯住他的褲腳只顧號啕大哭,將剛才的擔憂和恐懼通通哭出來,雙肩顫抖得猶如一陣急一陣緩的寒風,只是停不下來。坐在地上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陳喬其蹲下來抱住她,不斷地哄著:“我沒事,我沒事。地上冷,快起來。”說著扯她起來。趙蕭君使不上力,他幾乎半摟半抱地緊緊扶住她。趙蕭君將頭埋在他胸口,眼淚鼻涕全部蹭到他身上,哭聲漸漸停止了,只是身體還抖動得很厲害。陳喬其一直在她耳邊輕聲誘哄著,連說“不要怕,不要怕”之類的話。又注意到她渾身冰涼,于是脫下自己的圍巾裹在她脖子上。過了許久,趙蕭君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兩個人在剛才似乎用盡了力氣,趙蕭君哭得聲音沙啞,緊緊抱住陳喬其的手臂,想起來還是忍不住低泣。兩個人直走到燈光亮堂的大街上,時不時有車子“呼”的一聲從身邊馳過。恍恍惚惚,剛才發生的事就像做夢似的。趙蕭君抽了抽鼻子,沙著聲音說:“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你如果真的被刀砍中的話,我只好跟他們拼命。”陳喬其伸手揉她的臉,笑說:“我要你拼命干嗎?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又重新提起這個話題。
趙蕭君的心不由得一沉,沒有回答,轉過話題說:“都是你不好!要不是你把那戒指扔出去,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全都是你不好!被刀砍中也是活該!”兩個人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石橋。陳喬其忽然停住腳步,斜身倚在漢白玉雕刻的欄桿上,一手將她扯到面前,笑說:“剛才是誰說我被刀砍中的話就和人拼命?”趙蕭君紅了臉,啐了一口道:“是嗎?我可沒有聽見!”陳喬其拉近她,怔怔地看住她的眼睛,低聲說:“蕭君,和我在一起。”
趙蕭君心又開始痛了,像有人拿著尖銳的錐子在里面一下一下鑿一樣,渾身在痙攣,在顫抖。她轉身對著黑黢黢的河面,前后左右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見,既沒有退路,也沒有出路,更不敢看他。陳喬其輕輕轉過她的身體,吻住她的耳垂,低聲說:“蕭君,不要害怕,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你難道不愛我嗎?”趙蕭君像立在滂沱大雨里,被雷鳴閃電擊中一樣,顧不得狼狽,從他夾肢窩里閃出來,遠遠地跳到一旁,顫抖著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
陳喬其沒有耐心在等下去了,徑直逼問她:“蕭君,我們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趙蕭君哭泣著回答:“這還用問嗎?”陳喬其緊緊追問:“難道就因為我比你小?”趙蕭君終于崩潰,嘶吼著說:“你才多大?你只是一個高中生,連成人都算不上--”說這樣的話自己也覺得是徒然,干脆承認,“不錯,我害怕!”
陳喬其的手穩穩地抓緊她,撫慰似的說:“蕭君,沒什么可怕的!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趙蕭君一把甩開他,哭著吼道:“我不要你為了我!我不要!”陳喬其擁住她,拍著她的肩膀說:“蕭君,只要你也愛我,有什么可怕的!”趙蕭君覺得簡直被他逼到懸崖絕壁上,后面就是萬丈深淵,厚厚的云霧連腳底都淹沒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掙扎著后退,撞到后面的欄桿上,拼命抽著氣,半晌,冷聲說:“我不愛你,你完全是癡心妄想!”
陳喬其不能再忍受,決定孤注一擲。冷冷看著她憤怒地說:“蕭君,不要再逼我!你不承認愛我,我就去死!”然后一腳踩在欄桿上。趙蕭君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要做什么,只是驚懼地看著他,哽咽地問:“喬其,你要干什么?你瘋了嗎?”陳喬其二話不說,縱身往下面跳去。趙蕭君才知道尖叫出聲,整個人幾乎也隨著他一起跳下去了,有去無回。
橋離河面低得很,怎么跳都不會死人。可是大冷的天,這樣往下跳不死也去半條命。趙蕭君哭著往河床上尋來,大聲喊著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覺得從來沒有這么害怕過。甚至不顧冰涼透骨的河水,就要跟著往下走。陳喬其在河面上微弱地應了一聲。趙蕭君一頭絆倒在河沿上,摔得爬不起來,只是一個勁地讓他上來,哭著說:“喬其,你快上來,我答應你,我什么事都答應你!”陳喬其這才慢慢地朝她這邊游過來。
趙蕭君連滾帶爬地把他從河水里拖起來,陳喬其冷得話都說得不連貫,渾身濕淋淋的,牙關打戰,嘴里忍不住發出“哼哼哼”的抽氣聲。趙蕭君哭著趕緊脫下自己的大衣蓋在他身上,也不知道責罵,哭得昏天黑地,簌簌掉著眼淚,又將他的手擱在自己的懷里。
陳喬其還在那里問:“蕭君,你愛不愛我?”趙蕭君完全被他征服了,身上被浸得濕漉漉的,帶著哭腔承認:“我愛你。”聲音模糊不清。陳喬其想笑,卻猛地咳嗽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顫抖地說:“蕭君,我也愛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這么刻骨銘心的表白,兩個人卻狼狽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陳喬其打著寒戰繼續逼問:“蕭君,答應我,和我在一起。”趙蕭君慢慢停止哭泣,摟住他的臉,還是忍不住掉下眼淚。陳喬其伸出舌頭,嘗到她滴下來的眼淚,心中有一種甜蜜的折磨。趙蕭君原以為退一步總會海闊天空的,可是結果恰恰相反,卻將兩個人全部逼到懸空的死亡邊緣,既然這樣,還有什么好怕的,都到尋死覓活的地步了。主動伏下頭,親著他的嘴唇,哽咽說:“喬其,既然愛了你,那就讓我肩上擔著世人所有的責難來愛你。”
陳喬其全身幾乎結成了冰柱,頭發硬邦邦地磨蹭著趙蕭君的手腕。卻還想伸出手去抱住她,用力抱緊她,手腳哆嗦著,根本不聽使喚。可是心里卻是火熱****的,仿佛安裝上一個夢想中的金鈴,隨著風丁丁零零地搖晃著,發出細細悄悄快樂的清脆的聲音,滿心滿耳都充盈著那種爆炸開來的歡快,濺得滿地都是,清晰地聽見落地的回音,重新撞擊在心口上。到處是鈴鐺的聲音,沿著四肢在體內一路奔騰,一往無前,到處是流瀉的狂喜,在黑夜里綻放出橙紅色的花朵,絢爛奪目--那種快樂和幸福,無論用怎樣的語言都無法表達,連最澄凈明亮的陽光也黯然失色,整個世界在他們面前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這個時候他們的眼里心里只有彼此,連呼吸都是相通的。一切無足輕重,都失去了意義。
趙蕭君踉蹌著扶他起來,眼角還殘留著未干的眼淚。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十指交插緊握,一路蹣跚地回到她的住處。腳下是一個又一個濕痕的腳印,像是漫漫黑夜里一種見證。寒冷的夜,黃昏的光,無人的街道,昏暗的天空,兩個人像踩在云端里,腳不沾地似的。一開始的時候黑云壓城城欲摧,沒想到突然間情勢逆轉,甲光向日金鱗開--可是,仗還沒有打完。
趙蕭君推著他徑直往浴室沖,將水開得很大很熱,瀑布一樣往陳喬其的頭頂飛下來,濺得她身上也是濕漉漉的。房間里立刻充滿氤氳的熱氣。他凍得意識有些遲緩,癱軟在地板上,頭都抬不起來。趙蕭君費力地解開他的外套,踮腳拿下蓮蓬型的噴頭,讓他閉上眼睛,對著頭頂一陣猛沖。直到他舒服地喟嘆一聲,似乎緩過氣來。見他身上裸露的皮膚緋紅滾燙,于是拍著他的臉說:“能自己動手嗎?我去給你找衣服。”
赤腳跑出來,順手帶上浴室的玻璃門,客廳里被弄得到處都是水。迅速換了厚厚的睡衣,可是這里根本就沒有陳喬其能穿的衣服。站在房間里想了半天,最后找來床單。站在外面問:“好了沒有?先用床單裹一裹,趕緊躺被窩里去。”說著拉開一條縫,將床單遞進去。好一會兒,陳喬其才接過去,圍在身上倒像加長加大型的浴巾。
趙蕭君拿出厚厚的毛毯壓在被子上,側身坐在床沿,又探身摸他的額頭,擔憂地問:“覺得怎么樣,有沒有發燒?”剛洗完熱水澡,她也摸不出來究竟有沒有發燒。陳喬其覺得舒服許多,血液又重新活躍起來,伸出光裸的手臂拉住她的手很自然地說:“一起睡吧。”拖動身體往另外一邊移了移。趙蕭君輕聲反駁,“這像什么話!”將他的手塞進被子里,不滿地說,“小心著涼!”陳喬其躺在枕頭上,睜著眼睛問:“就一張床,你睡哪?”然后又不耐煩地說,“快上來!又不是沒睡過!”趙蕭君忍不住罵:“胡說什么呢!”陳喬其一手掀開另一邊的被子,說:“怎么是胡說,小時候不是經常睡在一起嗎!”
趙蕭君還是堅持:“不行!小時候是小時候。”陳喬其轉頭笑著看她,她忽然就臉紅了,手足無措。陳喬其撇嘴說:“那你睡哪?沒有多余的被子吧?”趙蕭君為難起來,最后咬牙說:“你給我規矩點。”拉開被子就跳了上去。
陳喬其一個翻身抱住她。趙蕭君掙扎著“哎哎哎”的警告。陳喬其將頭擱在她頭發上,下巴不住地蹭著。雙手穿過她的胳膊,兩個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隔著睡衣在她背脊上來回撫摩,卻沒有進去。嘴里不住發出滿足的囈語,仿佛等這一刻等了十萬八千年一樣。趙蕭君有些氣悶,身體一直在扭動。他低聲祈求:“蕭君,就讓我這樣抱著你。”趙蕭君見他沒有其他的動作,身體漸漸地放松下來。實在是累了,抵不過疲勞,有些難受地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