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離別再遇(本章免費)
趙蕭君的母親打電話來問她要不要去她那里。趙蕭君一直覺得在陳家住得名不正,言不順,如鯁在喉。每當陳家有客人來的時候,免不了好奇地問她是誰。每當提到這個問題,她便如坐針氈,惶恐不安。她剛來陳家的時候,有一次接到陳家親戚的一個電話,對方劈頭就問:“你是誰?”趙蕭君愣了半天,答不上來。她怎么跟人解釋呢,她和陳家非親非故的,到底為什么住在陳家。她又不是沒有親人,她還有母親。
所以她后來再也不接陳家的電話,就連陳家的保姆司機對她也是另眼相待,心存輕視,雖然表面上照舊客客氣氣的。她在陳家行事一向小心謹慎,絕不敢造次。她在這個地方不是不自卑的。孤僻怕生,猶疑多心,所有不好的性子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成的。她在陳家始終低人一等。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話果然是不錯的。對照陳喬其,她的心更低,一直低到看不見的黑暗里去,終日在地底下隱藏。她對陳家有一種打從心底涌現的畏懼感。
她想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了。她不能再待在這里。雖然是繼父家里,有許多的不便,可是終究是母親,名義上說得過去。對她還是有愛的,僅僅一點點,就夠了!這幾年來,她心里雖然難免有些怨恨,可是她還是記得小時候母親一口一口哄她吃飯,為了喂她吃半碗蒸雞蛋,滿院子追著跑。離開這個冰冷壓抑的地方對她或許比較好。
當趙蕭君一心想著離開陳家,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陳喬其黑著臉走進她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房門。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趙蕭君將衣服一件一件收進箱子里,猛地搶上來阻止,兩個人拉拉扯扯,互不讓步。趙蕭君大喝:“陳喬其!干什么呀你,快給我放手!”陳喬其死命攥著。趙蕭君猛一抬頭,發現他已經和自己一樣高了,小臉上眉目分明,鼻梁英挺,力氣也很大,扯得她差點打了個趔趄。
陳喬其哽著聲音說:“蕭君,蕭君,你為什么要走?我哪里不好了?”趙蕭君很有些詫異,他平常一副酷酷的樣子,對誰都愛理不理,沒想到這么舍不得自己。想起在陳家,朝夕相處,同吃同住,真正有感情的也只有陳喬其。眼睛不由得也有些紅了。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慢慢說:“我又不姓陳,哪里有一直待在陳家的道理。”
陳喬其只是抱住她,不依不饒地說:“不要走!”趙蕭君推他:“喬其,不要再鬧了。我回我媽媽那里有什么不好。”陳喬其捶著床,恨恨地看著她,然后一言不發大步離開了她的房間。直到趙蕭君提著行李準備走了,他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成天板著臉,陰沉沉的,動不動就大聲呵斥,亂發脾氣,卻對趙蕭君視而不見,始終不肯原諒她。趙蕭君心想,他年紀還小,轉眼就會將這些事情忘記的。她和他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趙蕭君來到她母親家里,生活中還是有許多的煩惱。繼父這邊有一雙兒女,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女兒在念高三,年紀都比趙蕭君大。下面還有一個才六歲的弟弟,正上幼兒園。家里面整天鬧哄哄的。她那個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姐姐對她母親的態度很不好,整天不是不說一句話就是粗聲粗氣的沒有好眼色,比千金大小姐的脾氣還大。那個弟弟因為是老年得子的緣故,被寵得不成樣子,在家里橫行霸道,一有不滿足的事情,便大哭大鬧,不依不饒。趙蕭君回憶起陳喬其小時候,才知道他那個時候雖然不愛理人,可是真是有教養。再次想起來仿佛是很遙遠的事情,隔著不是一點點,簡直是天差地別。
至于繼父半年才見一次,免去趙蕭君許多的尷尬。她繼父在外地有一間小小的廠子,年景好的時候,生活也頗過得下去。可是日子還是節節省省,因為有這么多的小孩,負擔很重。她母親每天光顧著買菜做飯,照料各人的起居生活,忙得暈頭轉向,還要忍受她那個“姐姐”的惡言惡語,加上弟弟許多無理的要求。趙蕭君這才知道母親這么多年過的竟然是這樣的生活,一直以來都在委曲求全,受盡閑氣。放學回來便幫著母親洗菜炒菜,甚至洗全家的衣服。她母親有一次愧疚地說:“蕭蕭,真是難為你了,跟著我吃了許多的苦!”趙蕭君卻不在意。日子雖然過得很有些辛苦,可是那種陰暗怯懦的心理卻逐漸消失不見了。雖然一樣的沉靜,不愛熱鬧,可是性子卻漸漸地活潑開朗起來。
她進了當地最好的高中,同學都很努力。大家都想著考上大學去外地,走出這個小地方,所以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只知道埋頭念書。考大學的時候,她志愿填得不好,進了北京一間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學校,雖說是重點,卻沒有什么名氣,一般的人都不知道。專業不是很喜歡,可是沒有辦法,只能去念。
她一個人去學校報的到。提著大大的箱子在西客站等自己學校的校車。身邊不斷穿梭的人流來來去去,白色的燈光照得地下通道陰慘慘,冷颼颼的。心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一閃而逝,周圍摩肩接踵的人群似乎有一刻消失不見,只余下茫茫然,空落落的自己。然后便看見有人高舉木牌,上面寫著學校的名字。
當趙蕭君第一次在公共基礎課上聽老師點名念到“林晴川”這個名字的時候,有瞬間的懷疑。隔著黑壓壓的人群困難地張望,什么都看不見,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轉念又想,是她又怎么樣呢!隔了這么兩年,她還記得自己么?她有那么多的朋友,或許早就忘記曾經還有她這么一個人,還是算了吧!她總記得林晴川“咚咚咚”跑過來,伸手扶她起來的樣子。這是她關于那個學校最深刻的記憶。可是沒想到一下課,林晴川邊問邊尋了過來,拍著趙蕭君的肩膀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聽差了,原來真的是你!”趙蕭君的心底驀地涌上一股暖意,原來還是有人記得她。趙蕭君的性格里,對于舊人舊事有一種過分的牽念。
林晴川五官長得十分平凡,據她自己來說是“家里基因突變,長著一張大餅臉”,身材有點胖,可是絲毫不在意。皮膚出奇的好,又白又嫩,幾乎看不見毛孔,趙蕭君和她熟了之后,經常表示嫉妒。她得意地說:“整個人就只有這一項優點,天生的,你嫉妒也沒用。上帝是公平的,關上了一扇門,總會留下一扇窗的。”都胡說些什么呀!
別看她平時整天笑嘻嘻的,她在這兩年間經歷了大變,家里經濟狀況一落千丈。她家里有一個哥哥,接掌了祖上積累的財產之后,整天在賭場上廝混,家產迅速敗光。她對趙蕭君說:“唉,反正是要敗的,敗了就算了,我倒不在乎。只是可憐我父母,辛苦了一輩子,原指望晚年享兩年清福,沒想到那么大年紀還要受我哥哥的氣。這么大年紀了,為了生計還得在外面奔波忙碌。”說到這個的時候,眼中總是含淚。她是最小的女兒,哥哥的孩子比她小不了幾歲,父母都已是知天命耳順的年紀。她說她在這兩年間看清了許多事情,真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幸虧她生性樂觀,早就想通了,一心只想著積極向上,出人頭地,憑自己的本事讓父母安享晚年。
趙蕭君問她怎么淪落到這個學校了,憑她的成績怎么著也是個名牌大學。林晴川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她參加全國物理競賽獲得一等獎,學校推薦她保送武漢大學。當時有兩個保送指標,一個是復旦,一個武大,可是她氣學校為什么不給她復旦的指標,而給聽都沒有聽過的武漢大學,所以就沒有去,摩拳擦掌準備考清華北大的。哪知道高考的時候馬失前蹄,一個不小心掉到這里了。趙蕭君無語,半天說:“你就認命了吧!”她自己也嘲笑說:“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呀,報應報應!”趙蕭君看著她傻眼,更加無話可說。
她問趙蕭君為什么突然轉學了,趙蕭君也不瞞她,說她在陳家待得實在憋氣,很不是滋味。回到母親那里的不如意也向她細細訴說,說實在鬧,都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念書;說那個“姐姐”對她有意無意地為難敵視;說弟弟的蠻橫;說繼父的那種冷淡客氣直插心扉。這些話她從來不敢和母親說,怕惹她傷心,現在通通對林晴川說了出來,大大舒了一口氣。末了又說:“雖然有這許多嚙齒的小煩惱,可是因為始終有母親在身邊,所以受一點委屈也沒有什么。你不知道,有一次我肚子痛,我母親半夜爬起來給我揉,又是調紅糖水又是灌熱水袋的。這些頭疼腦熱的小事我在陳家從來都不敢聲張的。”
林晴川用十分可憐的眼神看她,好一會兒才說:“我們兩個人之所以這樣要好,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她自己也說,如果她家里還是以前那樣,她是不會和趙蕭君推心置腹的。趙蕭君反駁如果她還繼續待在陳家,兩個人頂多也只是點頭之交。兩個人都比同齡人經歷的多,吃過苦,受過委屈和輕視,這樣一來心靈反而更能貼和在一起。
可是彼此的性子卻又相差很大。林晴川面上總是笑嘻嘻的,對誰都和氣,很有人緣,卻并不是一味隨和,感官十分敏銳,很懂得察言觀色,說話行事極有分寸。據她自己說是因為“這兩年在哥哥棍棒底下討生活,所以不得不學會看人臉色”。趙蕭君這個人依舊淡淡的,不隨便和人搭訕。說起來從小到大,從頭到尾只有她這么一個朋友。可是得一知己,一生便已足夠。
趙蕭君和她一起出去吃小吃的時候,兩個人抄近路,穿過學校后面的古城遺址,現在已經改建為公共花園了,滿園的花草樹木,蓊郁蔥蘢,有專人照料。只余下高高的石碑徑直聳立到半空,很有震撼感。上面的字跡一個都看不清楚,光溜溜的一片,連鏤刻的花紋也只剩下淡淡的影子,訴說著歲月的雨雪風霜。附近的一些老頭老太太整天在那里練太極劍,打太極拳。
趙蕭君先從半身高的鐵欄桿穿過去,林晴川忽然停下來,一字一字地念:“禁止自行車和寵入內”,卻拿眼睛不斷瞟趙蕭君。趙蕭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哦”了一聲,邊走邊看掛在那里的告示牌,等到走進去的時候,終于反應過來,追著她笑罵:“我是寵?你才是吧!還跟進來做什么!打出去,打出去!”林晴川晃著身子,斜眼笑說:“我自然是寵的主人!”
兩個人坐在露天的小桌子上吃麻辣燙和燒烤,雙方殷勤地問:“你這些夠了嗎?吃不吃得飽?要不要我再給你拿一點?這個烤脆骨真的很好吃的,要不要來一串嘗嘗?”像主人在招待客人一樣。吃完后,在老板詫異的眼光下,各自付賬。
走到半路上,林晴川通常會說:“喂,我想吃雪糕,你請我吧。”趙蕭君開始不同意,不過最后都會被她磨得不得不點頭,于是說:“好吧,請你是可以,但是只能是一塊錢的雪糕。”而林晴川偏偏又老是吃一種表面上涂了薄薄一層巧克力的雪糕,名字叫“巧樂茲”,價錢是一塊五。最后的結果是趙蕭君出兩塊錢,林晴川出五毛錢,因為趙蕭君自己也要吃一根“伊利”的奶油雪糕,正好一塊錢。林晴川吃雪糕不是咬著吃,而是從上到下舔著吃。
趙蕭君每次都嫌惡地說:“你怎么像狗一樣!”林晴川振振有詞:“我是怕滴到手上,黏糊糊的多難受!”每次都不改。趙蕭君作出惡心的樣子,說:“下次打死都不吃你的東西了!”可是轉個身就忘了,照樣和她搶東西吃。甚至心情好的時候兩個人同吃一根雪糕,只不過她總是先吃,要吃沒有動過的那部分。以至于后來,林晴川每次吃雪糕之前都會問一句:“你要不要先咬一口?”直到確認趙蕭君不吃后,才開始吸吮。
大二暑假,趙蕭君提前回校。林晴川從家里打電話過來:“怎么那么早返校?不是還有半個來月么?”趙蕭君扯住電話線繞圈圈,說:“無聊唄!”林晴川翻白眼:“你一個人待宿舍就不無聊?”趙蕭君悶聲說:“也無聊呀!你什么時候過來?”林晴川嘆氣說:“家里出什么事了?”趙蕭君半晌才說:“能有什么事!你早些過來吧。”林晴川在那邊嘆氣:“我怎么就攤上你這么一個人。再說吧,待家里多舒服呀。要空調有空調,要冰箱有冰箱。”趙蕭君“喂”了一聲,說:“你就這么沒義氣?還割頭換頸的朋友呢!”林晴川捂住嘴巴,打了個噴嚏,說:“我本來就沒有義氣。再說吧,再說吧,啊,你一個人待宿舍猛吃猛睡猛長吧。”趙蕭君罵:“我又不是豬!去死吧你!”
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趙蕭君以為她回心轉意,立刻拿起來,問:“你決定什么時候過來?”半晌,一聲低沉的聲音傳過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你那兒?”趙蕭君愣了一下,覺得聲音有些熟悉,腦際一道靈光,驀地就想起來。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隔了這么久,竟然還記得這個聲音。
試探性地問:“陳喬其?”陳喬其“嗯”了一聲,低低沉沉的聲音似乎有些緊張。趙蕭君忽然想起以前的種種,歷歷在目,瞬間不知道說什么好。半天,陳喬其才說:“我在你學校門口。”這句話簡直像個炸彈,炸得趙蕭君手忙腳亂,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連聲問:“你怎么在這里?”陳喬其不耐煩地說:“你先過來,我在你學校南門。”
趙蕭君匆匆換上衣服,急急往校門口跑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四處張望。陳喬其在她身后“喂”了一聲,趙蕭君連忙回頭,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幾年不見,已經長得這么高了,自己還得退后幾步看他,劍眉星目,輪廓分明,還是以前的樣子,只是更加英俊帥氣。陳喬其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里,酷酷地說:“看夠了沒?”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欠揍。
趙蕭君笑說:“差點就不認識了!小孩子真是長得快。我記得你那時候才一點點高。”陳喬其撇嘴說:“誰是小孩子!你少倚小賣老,惡心!”趙蕭君笑:“還是這個脾氣。你才多大,倒教訓起我來了!”陳喬其透過夏末秋初的陽光看她,臉上身上到處是流動的光澤,風中傳過來的味道,熟悉而想念,低聲喟嘆:“你還是老樣子!”真好!
趙蕭君說:“我還能成什么樣子!你怎么知道我宿舍的電話號碼?這次專程來北京玩幾天?我記得你應該初中畢業了吧?”一連問了許多問題。陳喬其說:“我當然有辦法知道。”后來她才知道陳喬其先上網查她的院系和班級,然后打114問她學校的電話號碼,接著問她院系的電話號碼,然后找到她們班的輔導員,問她寢室的電話號碼。她當時翻眼說:“照這樣查下去,中央領導人的電話號碼你也能查到。”陳喬其皺眉說:“我吃飽了查他們的電話號碼干什么!”
趙蕭君笑了笑,說:“既然來了,就出去吃頓飯吧。你什么時候回去?”陳喬其看了她一眼,說:“我為什么要回去!”趙蕭君愣了一下。陳喬其得意地說:“我在這里上高中。”
趙蕭君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問:“你在北京上學?”陳喬其點頭,忍不住催促:“快點,我要餓死了。”趙蕭君問:“那陳叔叔陳阿姨也來了?你們搬到北京住?”陳喬其推著她走,說:“沒有,就我一個人來。你怎么這么多問題!”
原來陳喬其找借口說北京的學生高考要占許多便宜,打算來北京上學,提前為高考做準備。同一所學校,外地的學生考進來要比北京本地的學生高一百多分,所以有很多學生挖空心思來北京參加高考。趙蕭君也曾憤憤不平地說:“這完全是地域歧視。”可是也只能接受不公平的現實。
趙蕭君問:“那你住哪?學校有宿舍嗎?”陳喬其吃了一口菜,不滿地說:“這菜怎么這么難吃!不是水煮的就是甜的--沒有住學校,本來是安排住親戚家里,不過我自己在外面另找了一套房子。”趙蕭君說:“哦,是嗎?住得習慣嗎?”她自己深刻體會到住別人家里是什么滋味,有許多的不便,所以也沒有多說什么。只說:“這里的菜都是這樣的,吃個一年半載就習慣了。你若不習慣,可以吃川菜或是湘菜,比較適合我們那邊的胃口。”
陳喬其點了點頭,往椅子上一靠,看著她說:“行李一大堆,還沒有收拾呢。我剛從親戚家搬出來。”趙蕭君隨口問:“那忙得過來嗎?要不要幫忙?”陳喬其就等她這句話,立即接上去說:“好呀,那你過來幫我整理整理。我看著那些東西就心煩。”趙蕭君想著自己反正也沒事,幫他收拾收拾也是應該的。于是說:“那等會兒我去看看。你住哪兒?”陳喬其說:“就在學院路那邊。”趙蕭君笑說:“離這挺近的呀,你怎么在這兒找房子?是你自己找的還是別人幫你找的?”陳喬其只說:“那套房子還不錯。”
趙蕭君跟著他走進去,睜大眼睛問:“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陳喬其點點頭,往沙發上一躺。趙蕭君忍不住說:“真是奢侈呀!兩室一廳的套房!一室一廳不就足夠了,浪不浪費呀你。”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這樣的地段這樣的房子,哪里是一個中學生消費得起的。
陳喬其將手枕在后腦勺上,瞇著眼睛說:“我喜歡住大一點的房子。”趙蕭君感嘆:“真是敗家子!”四周檢查了一下,說:“房子挺干凈的,你臥室在哪?”陳喬其打開門,床上一團糟。趙蕭君問:“這怎么回事?”陳喬其聳肩說:“我想換床單被罩。”
“那你就折騰成這個樣子?你拿干凈的過來,我來換。”陳喬其在柜子里找了半天,然后說:“沒有找到。”趙蕭君有些頭痛說:“那等會兒去買吧。”
走到廚房想要倒水喝,找了半天,然后說:“怎么連熱水都沒有?”他從沙發旁摸出一大瓶礦泉水,遞給她。趙蕭君問:“你就喝這個?飲水機呢?”他眼睛眨都不眨,干脆說:“買。”
趙蕭君坐在他身邊,問:“你會不會燒開水?”他搖頭。趙蕭君翻著眼說:“那你跑出來住干嗎!整個一生活白癡!”陳喬其悠然自得地說:“不是有你在這兒么!”趙蕭君氣急:“你想得倒美!我又不是你家保姆!你還想不想住這兒?”陳喬其沒好氣地說:“我不想住這兒,費那么大的勁跑出來干嗎!”趙蕭君扯他起來,皺眉說:“那好,你若還想在這里正常地住下去,趕緊起來,把要買的東西全部買齊。”
先到床上用品那里買了床單被罩,陳喬其又挑了兩套枕頭枕巾。趙蕭君問:“不是有嗎?還要買兩個!”陳喬其不理她,徑直去付賬。然后又添置了一些日用品,陳喬其忽然說:“油鹽醬醋也要買吧?不是有廚房嗎?”趙蕭君問:“你自己做飯吃?你會嗎?”陳喬其“嗯”了一聲,然后說:“怎么不會!老在外面吃膩不膩呀。”趙蕭君倒沒有多想什么,下面條也要油鹽醬醋呢。果然又到地下一層買了碗筷等廚房用品,再買了一些吃的喝的。
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出來,陳喬其接過她手中的塑料袋說:“你去叫車,我來提。”趙蕭君甩了甩手臂,到附近去叫出租車。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將東西裝進車里。陳喬其拿出一瓶礦泉水,扭開蓋子,然后遞給她,趙蕭君也不客氣,狠狠地喝了兩口。陳喬其又伸過手來,對著也喝了兩口。趙蕭君往他那邊翻袋子,陳喬其問:“找什么?”趙蕭君說:“我看看還有沒有水。”陳喬其推她坐起來,說:“別找了,哪找得到。喏,喝這個吧。”說著將剩余的小半瓶水遞給她。趙蕭君一時沒有接過來。陳喬其瞪她說:“干什么?還嫌棄呢?我又沒病!”趙蕭君訕訕地拿過來,有些多余地說:“你不喝了?”
回到住處,累得不行,都倒在沙發上不肯起來。趙蕭君瞇著眼,一個不小心居然就那么睡著了。正迷迷糊糊的時候,陳喬其搖她:“別再睡了,先起來吃飯。”趙蕭君打著哈欠坐起來,四處看了看,問:“飯在哪里?”陳喬其沒好氣地說:“在飯店里!”趙蕭君意興闌珊地說:“算了吧,不是有廚房么?冰箱里有什么,隨便做點什么東西吃吧。”
說著打開冰箱看了看,忽然想起來,說:“哎呀,糟糕,忘了買米。”垂頭喪氣地說:“還是下去吃吧。”陳喬其賴在沙發上,說:“不要緊,不是有那么多東西嗎?吃得飽就行。”趙蕭君說:“這可是你說的。”翻了翻冰箱和袋子,低頭說:“煮兩包方便面吧。先這么對付著。”于是燒水煮面。陳喬其跟在后面好奇地說:“方便面不是應該用開水泡的嗎?怎么還要煮?”趙蕭君解釋:“煮的更好吃,調料才能進到面里面去。”又從冰箱里拿了火腿和雞蛋。水開了才將面餅放進去,然后放鹽放醬油放雞精。陳喬其拿起袋子里的料包說:“這不是有作料嗎?”趙蕭君掀開鍋蓋,氤氳的水汽猛地撲上來,眼前一片霧蒙蒙的,有一瞬間的空白。退后一步,揉著眼睛說:“那作料不好,沒有營養,也不如家里的好吃。”
陳喬其看著她將火腿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放進去,然后又打了雞蛋,不一會兒,沉到下面的雞蛋飄上來,香氣四溢。流著口水說:“好香,好餓!還沒好?”趙蕭君笑著推他,說:“你先出去,等一下濺到你身上,洗都洗不干凈。”
趙蕭君先將面挑出來,然后在上面鋪上火腿和雞蛋,紅的火腿映著乳白色的荷包蛋,還滿賞心悅目的。陳喬其坐在桌子前,稱贊說:“弄得挺好的!”趙蕭君很有些得意地說:“加上青菜的話會更好,不過你這里別說青菜,就是蔥和蒜也沒有。”陳喬其吃了一口,含糊地說:“我以前怎么就沒有發現方便面也能這么好吃--沒有的話,以后買不就行了。”趙蕭君笑說:“得了吧你!方便面有什么好的,再怎么整還不是那個味,連面都不是!將來吃怕的日子有的是。”
陳喬其呼啦啦地就將一碗面吃完了,問:“你經常吃方便面?”趙蕭君好笑地說:“哪個大學生離得了方便面!”陳喬其站起來又吃了一碗,然后問:“還有沒有?”趙蕭君問:“你沒有吃飽?”陳喬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說:“這一點怎么吃得飽!”趙蕭君想起來他正是猛吃猛長的時候,于是說:“那我再去煮兩包。”想了想,拿了三包,切了許多的火腿,敲了兩個荷包蛋。陳喬其全部吃完了。
趙蕭君看著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待他吃完,收拾了桌子,走出來的時候忍不住問:“有沒有吃飽?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溜達溜達?”陳喬其正坐在沙發看電視,聽見她的話,轉過頭來,說:“好呀。”立即站起來,將遙控器扔在沙發上。趙蕭君還真有點怕他吃撐著了,說:“我看順帶去超市買點熟食擱冰箱里吧。你自己沒事的時候,用微波爐熱一熱就可以吃了。”陳喬其換鞋,關燈,鎖門,一氣呵成。
正是傍晚時分,華燈初上,微熱的空氣,一陣一陣的輕風,伴著若有若無的香氣,吹得人有一絲一絲的睡意。小區里到處是遛狗的老頭老太太,徐徐地在路上走著。趙蕭君無意中抬頭,看見東南角的天空有一圈不甚清晰的昏黃的光暈,笑說:“今天是十五么,難得看見月亮。”陳喬其說:“不是,是農歷十四。”趙蕭君有些吃驚,說:“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陳喬其指了指門口閃爍的告示牌,紫紅色的字幕一閃一閃,沒好氣地說:“上面不是寫著嗎!”趙蕭君訕訕地“哦”了聲,干笑著說:“一時沒注意。”
路邊上玻璃櫥窗里透出來的燈光,華美而溫暖。一件一件陳列的商品隔著櫥窗,隔著燈光,有一種琉璃的神采,魅惑而吸引。里面隱隱流淌出囈語般的音樂,是風在吟,是鳥在叫,是泉水嘩啦嘩啦,濺起雪白的碎浪。兩邊的路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琳瑯滿目的小首飾,珠子串成的鏈子,銀色的鐲子和項圈,大大的銀色的耳環,上面雕刻有原始的圖騰或是簡單的人物,全部鋪在薄薄的暗色的麻布上,排列得整整齊齊。攤主大多是少數民族婦女,黑的臉,長長的辮子,穿著民族特有的服飾,戴著刺繡的圓帽,說著生硬的普通話。另外還有一些甩賣小衫小包的攤主,大聲地吆喝。甚至還有賣花的,大多是菊花和百合,當然還有火紅的玫瑰。這里有一種世俗的熱鬧,充滿生命的活力。
趙蕭君在一個小攤子上流連了一會兒,陳喬其問:“要不要?”趙蕭君搖頭說:“不要,看著覺得好,買了又覺得不好了。”突然直起腰,撞到后面的陳喬其,“哎喲”叫了一聲。陳喬其連忙問:“有沒有撞到哪里?”說著捧起她的臉對著燈光仔細查看。趙蕭君看著他忽然有些發怔。陳喬其見她神情奇怪,打趣說:“撞傻了?”她將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一步,站直,仰起臉看他,現在只到他下巴。趙蕭君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個子嬌小,眉目如畫。半晌,感嘆說:“喬其,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只到我下巴;離開陳家的時候,你也比我還矮那么一點點;可是現在,我們兩個人的身高倒了過來。”
陳喬其見她沒有撞到什么要緊的地方,于是說:“那當然,你以為我還跟以前一樣呢!”趙蕭君沉默了一會兒,問:“我當年離開的時候,你都沒有和我打招呼呢!連句告別的話也沒有說,一天到晚跟仇人似的,分外眼紅。我以為你早就不記得我了。”陳喬其“哼”了一聲,半晌才說:“所以現在我來找你算賬來了。”趙蕭君笑:“我欠你什么?居然讓你記恨了這么久?”陳喬其撇過臉,悶悶地說:“你欠的多著呢,以后總要你還回來的,你好好記住了。”趙蕭君瞪他:“我知道!你既然住在這里,以后還少得了被你差遣么!”
回到住處,趙蕭君說:“我先幫你把床鋪了。然后也該回去了。宿舍有門禁。”陳喬其倒了杯水給她,說:“那你就別回去了。”單獨說出來,這句話大有****,不過趙蕭君卻沒有聽出來,只說:“這怎么行!”陳喬其指著另外一間房說:“不是還有一間房么?怎么不行!都這么晚了。”趙蕭君瞪他:“什么東西都沒有,大熱的天不要洗澡換衣服?現在也叫晚,大街上到處是人!”快速地幫他把床鋪了,說:“你先將就將就,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幫你整一整。我先回去了。”
陳喬其看著她穿鞋離開,愣了半晌,隨即笑了一笑,將手撐在門上,低低地說:“我來找你了!”他總有辦法的。不過,今天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