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冬過后,大地沾春。
莫家請的戲班子搭在前院中央,除了中間高高筑起的主臺,周圍分別安排了五個小臺,分別有小戲子穿著琳瑯的戲服,演的都是世間的愛恨纏綿,遠遠望去,姹紫嫣紅,仿佛是一朵綻放的梅花圖案。
今天是莫老太爺八十大壽,再熱鬧些也是應該的。
蘇州,莫家,哪個提起不豎著大拇指稱贊兩聲。
“請老太爺點戲。”戲班班主雙手捧了厚厚的冊子,恭敬地高舉到手邊。
“他們都點的是哪幾出?”莫老太爺笑著問道。
“幾位太太都挑熱鬧的折子戲點了,說是正臺的大戲留著讓老太爺來選。”
莫老太爺的手指在戲單上輕輕滑過,停留下來:“就這一出,《雙珠記》。”隨手又給了班主兩個紅包,班主千恩萬謝地退下了,老太爺的目光在身周溜一圈,三代人,兒孫滿堂,嗑瓜子的嗑瓜子,說笑的說笑,低下頭來想了想,要是那個人也能回來,那么這個大壽就真正圓滿了。
“爺爺。”像個肉團似的小人兒一頭滾在老太爺懷里,“我要看孫悟空,要看孫大圣。”
“有凱,上一回演孫悟空三戰白骨精的時候,你娘說了什么,你還記得嗎。”
莫有凱的眼珠子溜溜轉:“娘說,臺上演的哪里是孫猴子,分明就是我。”
這一下,老太爺笑得嘴都合不攏,將他摟在懷中:“今天不看孫猴子,今天爺爺想看雙珠記。”
“雙珠記又是什么。”
“是出好戲,爺爺在你這么大的時候,看過一次。”
“說的是什么,打架嗎,有神仙嗎。”有凱問得起勁,老太爺只會笑著搖頭。
“雙珠記是明朝的故事,說的是一家人千里尋親,破鏡重圓,一雙珠,兩段情,堪稱天衣無縫,最具巧思。”老太爺耐著性子解釋給小孫子聽。
“有凱才聽不出這些巧思在哪。”莫子慧不知何時坐過來,在果盆中翻出幾粒松子,自己吃兩顆,又給了弟弟兩顆,“你整天只知道玩,什么書都不看。”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有凱振振有詞,不過姐弟倆感情一貫好,子慧的話,他不會反駁。
“家里的孩子都愛讀書,你大哥哥還留洋在外,念的是外國人的學校,怎么就你不喜歡。”老太爺笑著道。
有凱回答不出來,抓抓頭發,求饒地看著子慧,希望她替自己解圍,子慧只當是沒看到,指著戲臺中央輕聲道:“郭氏長得真好看。”
有凱扭過頭去,看一眼臺上的青衣,覺得一張臉涂得紅紅白白,真看不出哪里好看,手腳并用,從老太爺身上爬下來:“不是說上海那邊,大家都去看電影了,以后沒人看戲了。”
老太爺摸了摸他的發頂:“電影有電影的好看,戲有戲的好看。”
“姐姐還收藏了不少電影畫報,都擱在枕頭下面,夢想著能做電影明星。”有凱見子慧不幫著自己,故意掀她的底。
果然,子慧板下臉道:“我說了不許你去我房間,你又偷看。”
“我才沒有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老太爺懶得聽他們倆斗嘴,目光才落在戲臺,大管家撂著衣服下擺,從門口匆匆地跑進來,繞過人群,一直停在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道:“老,老爺,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