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br> 306宿舍。</br> 甄明珠從洗手間換完衣服出來便對上孟晗委屈兮兮的小臉,愣神后笑著問:“怎么了這是?嘴上都能掛個油壺了。”</br> “不去不行嗎?”</br> 孟晗是下午上課的時候才知道她以后每周都有三個晚上要去做兼職,心情糟糕的很。按捺了好幾個小時,眼看著到了這會,還是沒忍住,抑郁地問。</br> 宿舍里只有她們兩個人,安靜得很。</br> 甄明珠將錢包、手機、鑰匙、紙巾等零碎物品一件一件放進包里,嘆口氣說:“不行啊,這兼職原本也是我托朋友找的,做起來應該沒什么難度,而且薪酬不錯。”</br> 這些道理,孟晗當然都能想通了。</br> 可她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抿著小嘴撒嬌,“可是這樣一來,以后沒人陪我吃晚飯了。”</br> 為了節省時間,她們宿舍四個女生的早飯和午飯基本上都在學校飯堂里解決,晚上時間比較充裕,每個人的安排就有差異了,林清和董西琴基本一起行動,甄明珠和孟晗形影不離。</br> 小女生嘛,一般都需要有個伴。</br> 甄明珠能體會到孟晗的心情,可眼下這兼職對她也很重要。她慢慢地拉上了背包的拉鏈,想了想,扭過頭去看著孟晗,用一副稍稍認真的神情說:“晗晗,這世上沒有人能永遠陪你吃晚飯的。”</br> 孟晗:“……”</br> 不曉得為何,甄明珠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讓她突然異常難受。</br> 眼看著她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甄明珠嘆口氣,抬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柔聲哄勸說:“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每晚都去,我沒在的話你可以和林清她們一起,要不然找梁祝陪你。”</br> 這樣當然可以了,可就是沒有和她在一起那么讓人開心。</br> 孟晗看著她柔和的眼睛,委屈地點了一下頭。</br> “乖啦。”</br> 甄明珠又笑笑,背著包出了門。</br> 她一走,宿舍里就剩下孟晗一個人了。</br> 莫名地悲傷襲來。</br> 孟晗咬咬唇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正難過得想哭的時候,手機響了。</br> 屏幕上躍動著一個字,“哥。”</br> 孟晗吸吸鼻子接通電話,委屈兮兮地喊:“哥。”</br> “……怎么了這是?”</br> 男人的聲音微微錯愕,柔聲問。</br> “沒什么。”</br> “沒什么你一股子哭腔?”</br> “就甄甄啊,她跑去做兼職了。”</br> 孟晗在他面前一向藏不住話,忍了不到兩秒,說了實情。</br> 孟昀的聲音便有些哭笑不得了,“她去做兼職,你哭什么?”</br> 孟晗沒說話。</br> 孟昀嘆口氣,問:“是不是覺得沒人陪你了?”</br> “對啊,她一走就沒人陪我吃晚飯了。”孟晗抬手在鼻尖揉了揉,小聲地道,“而且我說的時候,她還特別一本正經地告訴我,說這世上沒有人能永遠陪我吃晚飯。”</br> 電話那頭的孟昀沉默了一秒,輕輕笑了,“是這個道理。”</br> 孟晗的滿腹委屈就在他這一聲輕笑里消弭于無形,糾結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哥,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br> “你不是沒出息。”孟昀有些無奈,“你是生理期到了。”</br> “……啊?”</br> “天氣預報今晚有中雨,會降溫,你的小日子最早明天最晚大后天,明天去上課就把大翅膀帶著,衣服穿厚點,不要碰冰水吃冷飲。”</br> 孟昀一瞬間切換到了老媽子模式。</br> 孟晗經他提醒,才記起自己的確是例假快來了。</br> 她心里的委屈也徹底地消散不見,聲音甜甜地道:“謝謝哥。”</br> “乖,別一天想東想西的。”</br> 孟晗嘿嘿笑了兩聲,沒一會,掛了電話。</br> 耳聽著那邊嘟嘟嘟的忙音,孟昀沒忍住哼笑了一聲,拿下了手機放在桌上。</br> 邊上的女秘書適時地將手里的文件夾遞過去,微微俯低身子,嗓音甜美,“小孟總,這是您明天的日程安排。”</br> 孟昀抬眸掃一眼,“行,放著吧。”</br> “好。”</br> 女秘書有些失落地直起身來。</br> 心里郁悶,她微微低頭看了眼自己秀出的事業線。</br> 很深啊,這人看都不看!</br> 女秘書糾結又無比抑郁地看了他一眼,瞧見他還是連個余光都沒有給自己,心里嘆口氣,扭身往出走,就在她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聲,“等等。”</br> 女人驟然轉身,“孟總您還有什么吩咐?”</br> 孟昀淡笑著問:“入職幾天了?”</br> “二十幾天了。”</br> 孟昀右手指間捏著的鋼筆在桌面上點了點,“秘書辦工作規章第三則第一條?”</br> “……啊?”</br> 男人微微挑起的眉眼,暗含一抹隱隱的不悅。</br> 女秘書心里咯噔一聲,有些遲疑地說:“上班期間需著制服,整肅儀容……”</br> “行了。”孟昀略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她,“試用期三個月,好好干。”</br> “孟總我……”</br> “下不為例。”</br> 話落,他微一抬手,完全不給人辯解的機會了。</br> 先前還躍躍欲試的年輕秘書一瞬間漲紅了臉,逃也似的出了辦公室。</br> 辦公室的門被她帶的發出一聲響,孟昀微微垂眸看了眼時間,拿起桌上的手機,起身去了衣柜跟前。</br> 穿西服的過程中,他下意識扭頭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天色。</br> 天色陰沉如穹隆,醞釀著一場雨。</br> “她說這世上沒有人能永遠陪我吃晚飯。”</br> 驀地,孟晗電話里的一句又浮現在耳邊,清晰且委屈。</br> 他想著那句話,同時又想到那個人。</br> 宿舍初見時,灼亮陽光后她指間夾著煙,抬眸看出來的那雙眼,分明是疏離而冷淡的,雨中共傘時,她抬起的那雙眼卻顯得濕漉漉,撩的人心頭一顫。</br> 真是個復雜的姑娘……</br> *</br> 七點二十。</br> 甄明珠進入單元樓上了電梯,站在了1601室門外,按響了門鈴。</br> 防盜門隔音極好,她聽不見里面任何聲音,猶豫著要不要再按一次門鈴的時候,咯噔一聲,房門被人從里面推開,頂著雞窩的一個腦袋探了出來。</br> 男生有一張懶散蒼白的臉,外加一雙沒睡醒的眼。</br> 甄明珠抿抿唇,朝他笑,“你好,我是甄明珠,過來做……”</br> “進來吧。”</br> 不等她說完,男生撂下一句話,扭頭進屋了。</br> 甄明珠看著他高而瘦長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嘆口氣,跟了進去。</br> 高檔小區,一百五十平米左右的大四室,鞋架上全是男鞋,室內色調黑白灰,裝修現代簡約風……等她走進門在心里默默地這樣判斷完的時候,身側的廚房里出來了一個男人。</br> 男人和開門的男生一樣的是:高而瘦長,膚色蒼白。</br> 不一樣的是:那個眉眼桀驁散漫、身上穿著松垮的大T恤,頭發亂糟糟像個雞窩能孵蛋;這個眉眼溫和正經,在家里仍穿著筆挺的襯衣西褲,從頭到腳都完美地體現出一絲不茍的做派。</br> 不學無術的兒子+事業有成工作忙碌的父親……</br> 這兩人,符合岳靈珊給他們下的定義。</br> 很快收回思緒,甄明珠朝男人露出一個微笑,“您好,我是甄明珠,云京大學外語學院英語專業的大一學生,先前和您通過電話的,這是我的學生證。”</br> 說話間,她從背包外側帶拉鏈的口袋里掏出證件遞了過去。</br> 男人端著一盤水果,微微有些意外地笑起來:“你好。”</br> 話落,他拿起證件看了眼,又遞還給甄明珠,扭頭喊自己兒子,“袁淺,過來認識一下。”</br> 拖鞋在地上拍出聲音,男生走了過來。</br> 甄明珠對他明顯不待見的神情視而不見,又露出一個微笑。</br> 男生瞇著眼看了她一眼,不耐煩地對自己老爸說:“喂,你找這么漂亮的姐姐來輔導我,就不怕我分心啊!”</br> “啪!”</br> 男人二話沒說就朝他頭上拍了一掌,“怎么說話呢!”</br> 甄明珠偏頭看一側,只當沒看見。</br> 老子教訓了兒子,又笑著對甄明珠說:“我們家這孩子性子不好,貪玩,嘴巴還欠的很,你別介意,平時除了補課之外也不用理他。”</br> “……”</br> 甄明珠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一下。</br> 猝不及防被拍了一巴掌,頗有些失了面子的袁淺同學轉身去書房了。</br> 甄明珠和男人留在客廳談話。</br> “先前你同學應該說過了,我工作比較忙。今天是特地在家里等你過來,以后不一定每天都在。你來了之后直接敲門,平時再要找我的話,打這個號碼。”</br> 話落,男人掏出張名片遞給甄明珠。</br> “好的。”</br> 甄明珠笑著接過,低頭看一眼,微微有些錯愕。</br> 華娛傳媒?</br> 袁深,經紀人……</br> 名片上的幾個信息讓她有些意外,不過這意外只存在了一兩秒,她便很快地收好了名片。</br> “這是我工作時的手機號,更常用一些。”</br> 瞧見她動作,男人補充。</br> “知道了,袁先生。”</br> 甄明珠抬眸過去,又點點頭。</br> “那就這樣,我今天還有事。”話說到這男人便起身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笑著提醒甄明珠,“水果端進去吃。”</br> 甄明珠哦一聲,緊跟著起身了。</br> “老爸,常青的簽名照要七張,千萬別忘了啊。”</br> 書房里突然傳來袁淺略帶沙啞的拖長的音調。</br> 男人沒好氣地抬眸看過去一眼,抬步往門外走,彎腰換鞋的時候瞧見甄明珠跟著他走了出去,略微猶豫了一下,直起身問:“你也要?”</br> “……嗯?”</br> 甄明珠茫然了一秒,反應過來應該是簽名照。</br> 常青,華娛傳媒一線花旦,主演了最近熱映的《九重天》,口碑極佳。</br> “不用了,謝謝。”回過神的甄明珠連忙說了一句,補充解釋道,“我不追星,我是跟出來關門的。”</br> 袁深拿了鑰匙,輕輕一頷首,開門出去了。</br> 他一走,甄明珠便關了門,轉身進去。</br> “還能干嘛,在家里補課。”</br> “操,老子還不是為了你們的簽名照,笑你麻痹!”</br> “對昂,還是個大美女。”</br> “給老子滾!”</br> “哈哈——”</br> 書房里囂張的說話聲傳出來,和安靜的客廳形成了極為明顯的對比。</br> 甄明珠抬手在眉心里按了按,將客廳茶幾上放著的果盤端了起來,抬步往書房里走。</br> 門一推開,書房內景映入眼簾。</br> L型組合書柜靠著墻角放,上面滿滿當當都是各種輔導書、課本、雜志,兩面墻上胡亂地張貼了幾張足球明星的海報,其中一面墻上還弄著個籃環,籃環一邊墻上扎著幾個飛鏢,飛鏢稍遠處斜掛著一把吉他……</br> 很明顯,這是獨屬于中二期少年的私密空間。</br> 甄明珠將那一盤水果放在了書桌上。</br> 頂著雞窩頭的袁淺也在這時候打完了電話,懶散地一挑眉,斜睨了甄明珠一眼。</br> “英語書。”</br> 甄明珠掃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淡笑說。</br> “沒帶。”</br> 毫無耐心的兩個字。</br> 甄明珠點點頭,“那就數學書。”</br> “也沒帶。”</br> 更沒耐心的三個字。</br> 甄明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無奈地嘆口氣,抬手去碰他書包。</br> “喂!”</br> 少年比她動作更快地扯了自己書包,一瞬間起身逼近,居高臨下地瞪著她。</br> 遺傳了老爸的高個子,他雖然才十五卻也將近一米八了,甄明珠比他大三歲,這兩年哪怕長了一點個子,卻也就一米六五,猝不及防被這么一道人影籠罩住,難免錯愕。</br> 兩個人近在咫尺……</br> 袁淺起的太猛,鼻尖都差點碰上她鼻尖了。</br> 以至于,他能感覺到女生來不及躲開繃了一下的身形,也能看清她眼眸里的錯愕和意外,他甚至覺得,自己能數清那撲閃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br> 特么地,她的呼吸撩到自己臉上了。</br> “咳咳。”</br> 猛咳了兩聲,袁淺一瞬間收了動作,自顧自坐下,隨手拉開了書包。</br> 甄明珠站在邊上,看了眼少年微微泛紅的耳尖。</br> 一瞬間,心里頗有些好笑。</br> 經過了這么一遭,袁淺先前囂張的氣焰無形中消散了一些,甄明珠也松了一口氣,拉了張椅子坐在他邊上,心平氣和地說:“我高中學的文科,理化生這些都不怎么樣,先前和你爸說好的也是補習英語和數學這兩門,偶爾輔導一下其他作業。”</br> “知道知道……”</br> 男生的態度,還有些不耐煩。</br> 不過不耐煩歸不耐煩,他還是乖乖地將英語書掏了出來。</br> 甄明珠又道:“我是這樣安排的。每天先陪你處理一下當天的課后作業和遺留問題,完了再預習一下第二天的新課,其他科你有問題可以問我,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從課本前面開始,鞏固強化。”</br> 袁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br> 甄明珠笑笑,“總歸每天兩個半小時,沒什么意外我不會遲到。不過你放心,時間一到我也不會拖拉,你合作一點,我補課的效率自然也就高,咱們彼此都省事,也都高興。”</br> 女生的語氣溫風和煦,說話的調子里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態勢,好像他不合作,她就能拿他怎么樣似的。</br> 袁淺沒好氣地哼道:“你不來不是更省事?”</br> 甄明珠也哼,“你學習好才省事。”</br> 袁淺:“……”</br> 她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無言以對。</br> 眼見他一時間不說話了,甄明珠隨手拿了他英語書開始看。</br> 初三的課本,對她而言有些陌生了,不過得益于她高中幾年累積的無數知識點,再拿起來也不算什么難事,很快,她便收斂思緒,開始給袁淺講課后作業了。</br> 起初,男生是頗煩躁郁悶的,可聽著聽著,不知怎么就聽了進去。</br> 先前他請過一打家教,男生女生都有,可沒一個招人喜歡的。</br>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那些名校生也沒人喜歡他。</br> 本來啊,彼此雙方都是兩個階層的人。</br> 某種程度上來說,家境不好卻必須努力還得勤工儉學的那種學霸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傲和敏感,最討厭的,也恰恰是他這種出身富裕衣食無憂卻吊兒郎當不學無術的差生。</br> 相看兩生厭,還談什么好好補課呢!</br> 不過,今天這人……</br> 袁淺的目光從她吹彈可破的臉蛋上移開,掃過她剪裁考究的棉布襯衫,又落到她一看就曉得是正品,價值上千塊的白色板鞋上,心情頗有些復雜。</br> 穿得簡單,卻不便宜,舉手投足都讓人曉得,她家境不錯。</br> 跑來做個鬼的家教哦?</br> “想什么呢。”</br> 女生微微無奈的聲音,打斷他思緒。</br> 袁淺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臉,突然問:“你為什么當家教?”</br> “缺錢。”</br>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br> 袁淺:“……”</br> 信了你的邪!</br> *</br> 兩個半小時很快過去。</br> 甄明珠合上數學書的時候,少年籠罩在燈光下的臉,透露出一種認真的俊秀。</br> 第一個晚上,感覺也還不錯。</br> 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氣,甄明珠拿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數字,抬眸朝他說:“我周一、周三、周五過來,不過平時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問題也可以隨時問我,拍照發短信都行,這是我手機號碼,你存一下。”</br> 男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樣也行?”</br> 甄明珠嘆氣,“你爸給的薪酬不少,就當我額外加班了。”</br> 袁淺神情古怪地笑了一下,“你還挺幽默。”</br> “生活就得苦中作樂。”</br> 袁淺:“……”</br> 又一次無言以對,他用一股子復雜的心情將那行數字存進通訊錄,問甄明珠,“甄明珠?哪個甄?”</br> “甄宓的甄。”</br> “姓氏還挺美的。”</br> “好了嗎?”</br> 甄明珠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br> “好了。”</br> 到了這一刻,袁淺對她的態度已經有了質的飛躍,放下手機,站起身說。</br> “那今天就到這,我得回去了。”</br> 甄明珠說話間走出了書房。</br> 袁淺跟她出去,將人送到了電梯口,心里還有點悵然若失。</br> 等電梯的過程中甄明珠才想到袁深還沒回來,扭頭問他:“晚上你都一個人在?”</br> “想留下來啊?”</br> 少年故態復萌,神情桀驁又臭屁。</br> 甄明珠呵呵笑一聲,抬手拍拍他胳膊,“別熬夜,早點睡。”</br> 袁淺又一次,“……”</br> 不就比他大三歲嗎,裝什么大人!</br> 他沒好氣地想著,電梯升了上來,叮一聲,門開了。</br> *</br> 夜晚十點,有風。</br> 甄明珠出了小區以后,覺得微微有點冷。</br> 好在袁淺他們家距離學校并不算遠,一路上都是商鋪,到了夜晚,哪怕關著門,燈光也亮得很。</br> 她微微環住了雙臂,慢悠悠地往學校方向走去。</br> 心里有點喟嘆,還很充實。</br> 好像到了這一刻,自己才有了明確而清晰的存在感,眼前那永遠罩了一層薄霧的前路,也漸漸地,顯露出了方向,讓她生出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全感。</br> 她甚至能感覺到,很多很多,抑郁而苦澀的怨念,在逐漸消散。</br> 分開這一年多,每每想到程硯寧,她總會在想起他的好的同時,想到他帶給自己的那些壓力、苦悶、無措和掙扎,可是唯有這一晚,感受著迎面而來微涼的風,她只想發自內心地感謝他。</br> 要是沒有他,不會有現在的自己。</br> 驀地,耳邊又浮現出一段話。</br> “這一分鐘之前的所有事,促成了這一分鐘我們在一起爬山的結果。所以,已經過去的事情,沒必要也不用后悔。與其悼念過去,不如展望過來。”</br> 這是夜爬太華山那一晚,程硯寧說的。</br> 一路走一路胡思亂想,沒一會兒,甄明珠進了校門。</br> 云京大學宿舍樓群一側是一條長長的林蔭道,路燈從參差的樹影中照下來,風一吹,卷起地上一層落葉,整條路都因此顯得浪漫多情,適合出現在任何一部都市偶像劇里。</br> 甄明珠沒想到,她會在這個點,這樣一條路上,看見那兩人。</br> 更沒想到,有一天,她會目睹到這樣一幕。</br> 趙嫣然撲進了程硯寧懷里。</br> ------題外話------</br> *</br> 不用說了,明天肯定是有阿寧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