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br> 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劃破人耳膜。</br> 甄明馨“啪”一聲按亮了床頭燈,拿過電話“喂”了一聲。</br> “請問是楊嵐女士的家屬嗎?”</br> 電話里,傳來一道公事公辦的女聲。</br> 甄明馨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道:“是。什么事?”</br> 女人的聲音,仍舊是清冷冷的,“您好。我是云京市公安局燕南分局緝毒大隊警員姜楠……”</br> 寥寥幾句落在耳邊,甄明馨下意識地松了手,手機“咚”一聲,掉在了床上。</br> 楊嵐死了。</br> 她跟著一幫朋友在會所里聚眾吸毒的時候,被前去執法的警察抓了個正著。人剛被帶到會所門口,一頭從臺階上栽了下去,昏迷不醒,送到醫院后連搶救室都沒進,便被醫生宣布死亡。</br> 死亡原因是:毒品注射過量猝死。</br> *</br> “那小子一張嘴跟河蚌似的!”</br> “317案卷宗給我找一下。”</br> “陸隊人呢。”</br> “喂,那姑娘誰呀……”</br> “昨晚吸毒猝死那個的家屬。”</br> 九月明媚的陽光從一排窗戶中投映進來,耳邊一陣高高低低的喊叫說話聲。</br> 甄明馨攥緊手指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br> “這案子牽扯的比較復雜。你媽這情況需要備案處理,所以尸體還得暫時留在醫院里……情況就這么個情況,你理解一下,配合我們工作……”</br> 女警員自顧自說了半天,沒得到一句應答。</br> 坐在她對面的姑娘,來到警局后就是這樣一副不怎么配合的樣子。</br> “甄明馨?”</br> “知道了。”</br> 簡短的三個字突然響起。</br> 女警員微微一愣,盯著她看了一眼,點頭說:“那行,在這里簽個字。”</br> 甄明馨接了筆,側身低頭,三兩下寫了自己名字。</br> 女警員從昨晚開始就跟她在一起,此刻看著她爽快的寫字動作,心情還有些復雜,默默地嘆了一聲。</br> 趕到醫院的時候,這姑娘看見尸體的時候濕了眼睛,此后就一直是現在這副模樣,心事重重,眉頭緊鎖,卻沒哭。看上去不太像傷心過度,卻也讓人捉摸不透。</br> 不過,剛才在回答她的時候,語氣里有一抹如釋重負。</br> 她見過不少吸毒者的家屬了,悲痛欲絕的憤怒的暴躁的絕望的,什么樣的都有,自然也不乏這樣的。將吸毒者送進戒毒所之后,或者得知吸毒者死亡的時候,家屬變得如釋重負。</br> 很多時候,毒品毀掉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一群人。</br> 這東西能上癮,還奇貴,普通人染上了輕易地就能拖垮一個家庭。癮君子有的吸的時候癲狂興奮醉生夢死,沒得吸的時候暴躁易怒六親不認,更夸張的賣兒賣女賣車賣房賣老婆。當人已經不像人了,別人自然也不會把你當做人。時間一長,自然落個孤家寡人、眾叛親離。</br> 可惜的是,能改過自新的人又幾乎沒有。</br> 大部分癮君子臨死的時候還神志渙散如癡如醉,哪曉得是非對錯?</br> 這姑娘看著文靜乖巧的,受不了一個吸毒的母親,也正常。</br> 心緒百轉,女警官將甄明馨送出了大隊辦公室。</br> 吵鬧說話聲全部都落在耳后,聽起來不那么煩人了。甄明馨緊握的手慢慢松開,抬步下臺階。她的眉頭一直緊蹙著,走出公安局的時候,抬眸看見了一輛紅色寶馬。</br> “馨丫頭。”</br> 榮太太臉色著急地下車,看見她便遠遠地喚了一聲。</br> 她是楊嵐來云京之后交到的朋友之一,歸個類的話在牌友圈里。</br> 美容、炒股、打牌、旅游、吸毒……因為楊嵐來了之后的個人生活非常豐富的緣故,朋友倒的確交了不少,不過大多數都是些空虛寂寞冷的無聊太太,沒幾分真情實意。</br> 榮太太比一眾人稍微好點,因為她雖然也是無聊的家庭主婦,生活卻不空虛。</br> 榮家富裕起來這才第二代,榮桓剛開始創業那會兒便認識了她,他個人條件很一般,因而這太太的條件也挺普通。榮太太四十多歲,身高一米六出頭有點胖,臉蛋圓圓的稍顯富態,平時會收拾自己,卻不精于打扮。婚后當了家庭主婦拉扯孩子,也就剛把孩子送出國讀書不久,整個人才徹底閑了下來,時常出去打麻將消遣。</br> 牌桌上認識楊嵐以后,她見過甄明馨一兩次,眼見她乖巧安靜,又聽說了甄文的事情,心里免不了有幾分疼惜。聊天的時候還給楊嵐說,自己一直想要個閨女,可惜本身是不容易受孕的體質,懷不上二胎,只得作罷。</br> 也正因為瞧著她對甄明馨有幾分喜歡,楊嵐才在給甄明馨安排工作的時候直接就找上了她。不過暑假里榮太太兒子回來了一段時間,彼此間的聯系比較遠,她吸毒的事,也就不在榮太太了解之內。</br> 這一早上她吃過飯在家里閑著,接到了自己老公的電話,說是楊嵐昨晚沒了,甄明馨請假沒上班,去了公安局。</br> 好歹也朋友一場,榮太太性子又挺熱心,聞言便連忙讓家里司機開了車,帶著她過來了。</br> 一聲馨丫頭,招出了甄明馨的眼淚。</br> 榮太太看著她又一愣,連忙走到跟前問:“怎么了這是?警察怎么說?”</br> 甄明馨緊抿唇,一個勁兒搖頭,眼淚往下掉。</br> “別哭別哭孩子。”</br> “說是因為牽扯進大案子里,暫時不能下葬,尸體要在醫院停幾天……”</br> 好半晌,甄明馨吸了吸鼻子,開口說。</br> 聞言,榮太太嘆了一口氣。</br> 路上的時候她問了幾個牌友,聽聞了楊嵐好像吸毒的事情。眼下聽甄明馨磕磕絆絆地說了一句,心里自然也有些揣測,便沒有再多問,將甄明馨帶上車。</br> *</br> 上午十二點,寶馬開進住宅小區。</br> 榮太太陪著甄明馨一起下車,還在安慰她,“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傷心了,自己身體要緊。要是家里待著怕就和阿姨去家里住幾天,也當給我作伴了。”</br> “可是我……”</br> 甄明馨一開口聲音又哽住。</br> 榮太太嘆著氣安慰了她幾句,說話間,兩個人出了電梯。</br> 甄明馨一抬眸,發現防盜門竟然是敞開的。</br> 里面傳來男人的說話聲。</br> “能有六百萬嗎?”</br> “差不多,給您賣個六七百萬沒問題。”</br> 穿著白襯衫的瘦高男人話音剛落,聽見身后傳來一聲,“你們是干嘛的!”</br> 先前問話的男人一轉身,臉上劃過一個滿不在乎的笑意,隨口問:“你是楊嵐女兒?”</br> “你誰啊?”</br> “喏。”</br> 男人抬手將一頁簽字畫押的欠條展示在她眼前,哼笑著說,“你媽前晚在會所輸美了。你們家這房子被她抵給我了。鑰匙她都給我了,我光明正大進來的哈。”</br> “……”</br> 甄明馨懵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你說什么?”</br> “你們家這房子歸我了。”</br> 男人唰一下收了欠條,挑眉問:“聽不明白?”</br> “什么房子就給你了,在這胡說什么呢。她給你過戶了?!”</br> 回過神來,榮太太一臉憤怒地問。</br> “欠我六百萬,不就跟這房子一樣!”</br> 男人瞪了她一眼,隨手將鑰匙在空中晃兩下,理直氣壯道,“看見這是什么了嗎?我可不少人證呢。她親自畫押簽字的欠條,也是她親自給的鑰匙。怎么,想賴賬?”</br> “你給我出去!”</br> 甄明馨咬牙切齒地說。</br> “出什么出,我說話你聽不懂還是咋的!”</br> “出去!”</br> 甄明馨朝他怒吼一聲,“小心我報警。”</br> “你報啊!”</br> 男人看她一副厲害樣子,火氣也上來了,直愣愣上前一步說:“我還把你能的!報警是吧?手機給給給,你現在就報。她白紙黑字這寫得清清楚楚你想給我賴賬的?你知道我誰嗎!”</br> 他進一步,甄明馨便退一步,沒兩下被欺到了墻角。</br> 男人一哼笑看見她頸間吻痕,神情變得非常耐人尋味:“騷娘們養著個小騷貨,我可告訴你……”</br> “砰!”</br> 他所有的話,因為一道巨響戛然而止。</br> 甄明馨一頭撞在房間門框上,直挺挺倒了下去。</br> “明馨!”</br> 猝不及防的一幕,嚇得榮太太魂飛魄散。</br> 她再一上前,甄明馨額頭鮮血往下流,看著她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暈了過去。</br> “這這這……”</br> 瘦高的房產中介愣神后飛快地走了。</br> 要賬的男人卻沒走,粗口罵道:“真他媽晦氣!”</br> 榮太太也顧不得他了,快走兩步出去將自家司機給叫了進來。</br> 很快,司機將甄明馨抱上了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