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打完電話，下午兩點多。</br> 甄明珠看了眼時間之后，便出了房門，下樓去。</br> 除夕這樣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家里一眾保姆傭人都領了工錢回家。也就楊春，因為孑然一身，所以仍然留在家里，近兩日和顧振南一起繼續補添年貨。</br> 吃午飯的時候，顧振南說，到了晚上，顧振華一家四口會過來和大家吃晚飯。</br> 李嬸和王姐臨走前將該準備的吃食已經弄得差不多了，不過要應付一大家子，需要準備的事項還蠻多，主要是顧振南和蘭盼兩個人在弄，她本來想給幫忙，被趕上來睡午覺了。</br> 等她收斂思緒走到樓下的時候，客廳里沒人，蘭盼和顧振南在餐廳里包餃子。</br> “爸。”</br> 甄明珠喚了顧振南一聲，又朝蘭盼笑道：“姐。”</br> 她比蘭盼小了幾歲，禮數上一貫周全。</br> 顧振南垂眸看她一眼，無奈地問：“不是讓睡午覺，怎么又下來？”</br> “睡不著。”</br> 話落，甄明珠坐到了他手邊的椅子上，待看見他手中的餃子，撲哧一聲給笑了。</br> 顧振南將捏好的餃子放在盤子里，又看她一眼。</br> “你包的這個個頭也太大了吧？”</br> 顧振南一個餃子頂的上蘭盼的兩個大小，所以全部單獨放在一個盤子里要分開下，形狀勉強能看，一個兩個的肚子卻圓鼓鼓，就跟元寶似的，著實可愛。</br> 聽見她嫌棄，顧振南哼笑了一聲，撂了挑子：“那我看看你包的。”</br> 聞言，甄明珠便拿了個餃子皮，接替了他。等她一連包了三個，顧振南的臉上倒浮現出一絲笑意，說：“行，看上去還不錯，出乎我意料了。”</br> “程硯寧給我教的。”</br> 甄明珠笑著說了一句，還補充，“他包的又快又好。”</br> 不經意間，她想起兩個人初到云京的那一年。是個周六，程硯寧回家問她想要吃什么，她說是想吃餃子，于是他便買了瘦肉、蓮藕、小芹菜等一堆東西回來，說是在家里包餃子吃。那一會兒，她當然還不會包餃子，知道他會包餃子的時候還覺得非常詫異，要求說要學。</br> 程硯寧耐心地教了好幾分鐘，她包出了第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心里很不好意思。不過在那之后包的自然越來越好看，心情便莫名地好了起來。</br> 印象中，那是罕見的有著溫馨情趣的一個中午。</br> 兩個人吃上餃子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她自告奮勇說是讓程硯寧休息會兒，她去下餃子。哪能想，她的餃子一入鍋，全部從捏起來的邊沿開了口，成為了面皮菜湯。</br> 程硯寧等好久沒見她出去，不放心地進了廚房看的時候，她正心虛地將那些面皮撈了出來，預備倒掉。最終自然沒有倒掉，程硯寧很自然地將那些餃子皮給端了出去，然后回廚房調制了一碗蒜香醋汁，將餃子皮當成了蘸水面，給吃完了。一頓飯幾重波折，卻讓她對他又添傾慕。</br> 飯后，他摟著她睡了個午覺。</br> 散開在記憶里的小事，原本她都已經忘了，這一會兒又突然想起來，當天的每一幕卻都好像鑲刻在腦海里似的，她記得他在看見自己要倒餃子皮的時候微微挑起的眉梢，也記得他摟著她睡午覺，手臂的力道和溫度。</br> 整個下午，時間便在這種細碎的忙碌里過去了。</br> 她迎來了孕期第一次孕吐。</br> 大概是六點的時候，她和蘭盼已經包了不少餃子分別放在了冰箱微凍室和冷凍室，顧振南和楊春在廚房里忙活了一通，也基本擺放好了其他東西，眼看著顧振華一家四口該過來了，幾個人在爭執誰炒熱菜的問題。最后，她和蘭盼留在了廚房，蘭盼炒菜，她給打下手，哪曾想第一盤菜剛倒進鍋里，她便被油煙味熏得一陣反胃。</br> 等到她跑去洗手間嘔完，那滋味簡直不要太酸爽。</br> 之后，她整個人便有些提不起精神了，坐在客廳里，陪老爺子和老太太看電視節目。</br> “好些了嗎？”</br> 側頭瞧見她額頭有虛汗，顧老太太擔憂地發問。</br> 甄明珠抿起嘴角笑笑：“好點了。”</br> “懷孕可不是個輕松事。”</br> 老太太嘆口氣，頗為感慨地說：“我要你姑姑的時候還不怎么吐。結果后來一次比一次反應強烈，尤其是懷你爸那會兒，三個月出去瘦了十多斤，人差點都吐得脫了形，吃什么吐什么，要多難受有多難受。”</br> “……”</br> 甄明珠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br> 老太太看見她一副被嚇到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笑，安慰說：“不過也不會一直吐下去，到后面基本就能好點，覺得不舒服多吃點水果，壓一壓惡心的感覺。”</br> 話說完，她拿了桌上的水果刀，要給甄明珠削蘋果。</br> “我來吧。”</br> 甄明珠怎么好意思讓她動手，連忙拿過刀子，低頭削蘋果。</br> 一個蘋果還沒削好，門鈴響了。</br> 老爺子起身出去，很快，門廳處傳來了一陣說話聲。甄明珠辨別出是顧振華一家四口過來了便連忙起身走出去，笑著喚人：“伯父、伯母好。”</br> 問候了兩位長輩，又笑著喚了顧景行。</br> 唯一被落下的顧景琛在顧振華不滿的眼色示意之下，開口喚她：“堂姐。”</br> 甄明珠“嗯”一聲，露出個淺笑。</br> 自從顧振南退休后，老兩口基本一直隨他住。相應的，和顧振華一家四口的關系不那么親熱，寒暄完將人邀請到餐廳，顧振南從廚房里出來，和一眾人打了招呼。</br> 差不多七點，一眾人坐在餐廳里開始吃飯。</br> 先有顧景琛和甄明珠的事，后有蘭盼和顧景行的事情，一大家子坐一起吃飯，氣氛著實有那么點微妙，基本上，一直都是顧振華兄弟倆在陪著老兩口說話。</br> 大過年的，云成慧看著也沒有平時那么脾氣差，不過由于她比較沉默，幾個小輩都挺安靜。</br> 直到——</br> 甄明珠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咬上一口后，突然跑去了洗手間。</br> 餐廳里氣氛凝滯了一瞬，顧振華看了顧振南一眼：“明珠這孩子？”</br> “該不會是有了吧？”</br> 云成慧收回目光，挑明了問。</br> 懷孕這個事，無論如何在自家人這里也瞞不住，顧振南只得道：“和萬家那邊已經商量過了，預備五一了給兩人辦婚禮。”</br> “那明年這個時候，可就四世同堂了。”</br> 回過神，云成慧笑著說了一句，倒沒有大呼小叫，還淡定地很。</br> 因為她這句話，顧振南微微愣了一下，爾后目光掃過老爺子和老太太的臉色，一時間，心里對這件事的抵觸莫名地下去了一些。也就在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雙父母，都已經年過八旬了。雖然身體各方面還算健朗，可人生也已經走過了大半輩子，自己倒好，從來沒盡過多少孝心。</br> 從知道明珠懷孕到接受這個事實，他的心情略有緩和，卻仍舊有些情緒。老爺子和老太太卻沒有，都顯得很高興，私底下都開始討論給孩子買小衣服的事情了。</br> 罷了，與其庸人自擾，不如積極對待。</br> 收斂思緒，顧振南臉上難得浮現出笑容，又聽見顧景琛笑著說了一句：“堂姐他們倆都要結婚了，我哥和蘭盼姐的事也該提上日程啊……”</br> 一句話，讓眾人臉色劇變。</br> 顧景琛抬眸看向顧景行，笑著問：“哥，你說呢？”</br> 顧景行薄唇緊抿看著他，好半晌，來了一句：“蘭盼的母親還沒什么消息。”</br> 血藥濃度監測結果出來后，事情正如他所想，那一晚，他服用了安眠藥。可這件事，他并未大肆聲張，甚至也不曾告訴家里一眾人。說起來挺悲哀的，他能想象到，家里一眾人知曉這個真相之后的反應。蘭盼大抵會辯駁，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服用了安眠藥，她也沒想過要嫁給他，可他這樣懷疑并且侮辱人，便是對她的傷害。</br> 他不曉得為何，他能將人想的這樣壞，可當晚的種種跡象綜合起來，讓他無法相信蘭盼心思清白。</br> 而這個家里，可能相信他的，大抵就爺爺奶奶。偏偏時至今日，他沒辦法讓兩位老人幫他做主。一來，爺爺奶奶年事已高，奶奶還有心臟方面的舊跡，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二來，若是蘭盼因為他揭露這件事而裝可憐裝委屈，一向專制的二叔和他爸難免覺得他度量狹小，酒醉惹出事，還千方百計找理由開脫。</br> 畢竟，事過境遷，他完全沒辦法證明：安眠藥是蘭盼讓他誤服的。</br> 所以他采用了緩兵之計，找了這么個堂而皇之的借口。</br> 蘭盼的母親當年拋夫棄女從老家離開，可想而知，品性并不好，這些年大抵也混的不如意或者說早已出事，不然按著國人喜歡成功后衣錦還鄉的特性，她不至于始終音信全無。</br> 她要不出現，這事情便可以就此暫時拖延，若是出現了……</br> “嗡嗡嗡——”</br> 手機震動聲，突然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br> 顧景行掏出手機看了眼，岑明打來了一個電話。</br> 他以為是拜年電話，便隨手按了接聽，道：“喂。”</br> “顧總。”</br> 岑明在那邊開門見山地說：“蘭小姐的母親有消息了。”</br> 這段時間下來，岑明已經曉得顧蘭盼并非他親堂姐的事情，懊悔自己先前將他送去顧蘭盼住處的事情之余，工作分外賣力。得知蘭盼的母親終于出現，第一時間便打電話請顧景行拿主意。</br> 顧景行愣了一瞬，再離開餐廳已經不合適，便面色平淡地笑道：“你說。”</br> “是警察找到了他們村子里，才將這個事情告知了蘭小姐的舅舅。她母親當年離鄉之后，誤入歧途進了一個拐賣兒童的犯罪團伙，這些年一直四處流竄作案，不久前才落網。”</br> 顧景行：“……”</br> “顧總？”</br> “知道了，辛苦了。”</br> 許久，顧景行開口，掛了電話。</br> “蘭盼姐的母親怎么了？”</br> 顧景琛距離他最近，隱約聽見電話里岑明的聲音，便在他掛掉電話的第一時間笑著問了一句，漂亮的眼睛里含著幾許光亮，一副好整以暇看戲的樣子。</br> 事已至此，自然也瞞不住。顧景行看了眼顧振華，如實以告：“說是因為拐賣兒童被捕了。”</br> “當——”</br> 蘭盼正喝湯，瓷勺砸進了小碗里。</br> 甄明珠折身回來也正好聽見這句話，下意識地看了眼顧振南。</br> 素來威嚴正氣的顧振南，神情間劃過一抹錯愕，爾后，變成了濃重的厭惡。社會上各項犯罪里，拐賣兒童這一項實在挑戰人底線，蘭盼母親這消息一出現，無疑于平地一聲悶雷。</br> －－－－－－題外話－－－－－－</br> *</br> 上卷很快就要結束了，所以阿錦這幾天寫起來比較慢，不過，會萬更到31號，么么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