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很安靜。</br> 明亮的燈光籠罩著一切，所有的情緒，似乎都無處隱藏。</br> 程硯寧微俯著身子，左手拿蘋果，右手拿水果刀，慢慢地，開始削皮。他的動作真的很慢，以至于萬隨心盯著看的時候，動蕩掙扎的情緒，都漸漸地平穩了下來。</br> 打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們這兒子就是非常好看的。眼下他穿著深藍色的翻領家居服端坐在那里，身形隨和中透出優雅，烏黑的發，白皙的頸，無論姿儀還是容色，均可入畫。好像真的是在不知不覺中，他這么大了，這么高，還這么優秀，她為了愛情要死不活的這半輩子，對這個兒子的關心，實在是羞于提及。</br> 眼下他成熟懂事了，即將有自己的孩子……</br> 明珠那么美，她都無法想象，會在今年出生的那個小寶貝，得多漂亮。</br> “要是婚期定在五月二日的話，很多事過年后就可以開始籌備了吧？”</br> 程硯寧突然開口，問道。</br> 萬隨心足足愣了好一會兒，點頭道：“是。”</br> “那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顧家，找顧伯父商議一下。”</br> “……嗯。”</br> 萬隨心低低應了一聲，心頭涌起濃重的愧疚。</br> 與此同時，程硯寧削好了蘋果，起身遞到她跟前，淡淡地說：“吃完了洗漱一下早些睡。”</br> 萬隨心接過了蘋果，全程，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臉色，只聲音低低地說：“知道了，你也早些睡。”她頭發仍舊蓬亂，嗓音有點沙，狀態卻比下午剛回來的時候，鎮定許多。</br> 程硯寧再沒說什么話，點點頭，抬步出去了。</br> 他，拿走了那個水果刀。</br> 房間門被他從外面拉住了，萬隨心看著蘋果哽咽的時候，意識到了這個事情。神色間浮現而過一抹愕然，她將蘋果遞到嘴邊，張口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地咬上一口，終于，蹲下身去，發出了一陣壓抑而沉悶的嗚咽聲。</br> 外面，走廊上。</br> 程硯寧沒有遠離，背身靠在距離門口半米遠的墻壁上。暖黃的走廊燈映在他臉上，他濃黑的睫毛垂斂著，遮住了眼眸里情緒，面無表情的樣子，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感傷。</br> 害怕嗎？</br> 他說不清……</br> 曾經無數次，他會想：她還不如死了算了/她怎么還不死/為什么不能出意外死在外面/如果她死了，他的世界大抵就清凈了/她最好在監獄里出意外，死掉吧……</br> 那么多時候，他都盼著她去死。</br> 可剛才，推門而入看見刀子的時候，他心里涌上的直接反應是：還好。</br> 還好他過來了。</br> 還好，一切沒有更糟糕。</br> 一墻之隔，萬隨心的哭聲由起初的壓抑而沉悶的嗚咽漸漸拔高，變成了嚎啕大哭，她哭了一陣子，聲音終于慢慢收住，開始抽泣，有一下沒一下的，好像呼吸不過來的樣子。</br> 可也就是這樣，程硯寧卻終于放心，握緊刀柄的那只手也稍微輕松些，邁步走回房間。</br> 等他回到房間的時候，甄明珠已經睡下了。</br> 她平躺著睡，烏黑柔軟的發鋪了一枕頭，將那張精致白嫩的臉，襯的只有巴掌大小。睡覺還是不太規矩，薄被滑到了胸口位置，圓潤而優美的一側香肩以及線條精細的鎖骨都露在外面，鳳尾蝶被燈光籠罩，濃艷的色彩更添幾分神秘靡麗，讓人想上前輕吻，想要將她藏得密不透風。</br> 程硯寧站在床邊注視了幾秒，眸光變得溫柔繾綣，爾后，輕手輕腳地上床了。</br> 身邊輕微塌陷下去，甄明珠迷迷糊糊間察覺到，轉個身，用手尋人。程硯寧握住了她柔弱無骨的小手，低頭的時候，看見了一片誘人風光。</br> 甄明珠睡覺的時候，穿了件他的大T恤。因為領口比較大，剛才她平躺著都拉扯露出了一邊肩膀，眼下她再一側身，領口堆得更低，擠出一條深溝。</br> 她身子軟，從上而下每一處手感都一級好，尤其這兒，很好摸。</br> 心猿意馬間，程硯寧喉結輕滾了兩下。</br> 最終，卻沒有將她弄醒……</br> 他湊過去親了親她的額頭，又往下，親親她嘴角，在他親她嘴唇的時候，甄明珠顯得迷糊，卻能在睡夢里感知到他的存在和氣味，柔順地回應他。</br> 他是在這一種溫柔回應里，欲望漸漸退去的。</br> 相愛后未曾得到的時候，他朝夕幕想，想要占有她；最開始擁有了她，食髓知味，一有時間就想要親熱；可眼下走到了這一步，再相擁而眠，他能更多地去顧及她的感覺。眼看她睡得香，便不舍得吵醒她，能從一個輕輕的親吻里獲得安慰，一顆心變得踏實而熨帖，對那件事本身的需求，反而可以退居其次。</br> *</br> 程潛下葬的日期，是二月四日。</br> 即：一二年，正月十三。</br> 他初到云京，親朋方面都沒有人，這個葬禮舉辦的極其簡單，基本也就是周家幾個人、萬隨心這邊幾個人，以及一兩個遠道而來的朋友，幫他送行。</br> 這一天，周長安終于得知：他爸爸還有一個兒子。</br> 程硯寧和他的表現很不一樣，全程極為平靜，好像送走一個路人。</br> 至于程潛名下的所有財產，他提都未提，好像那些東西也和他全無關系。反倒是周家的管家，好不容易相信了程潛的另一個身份，擔心多生波折的時候，和周長安的干爸干媽如臨大敵地商議了一通。周長安的干爸干媽，是周家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幫著自家唯一的孫子張羅的依靠。</br> 說到底，他對程潛，沒辦法信任和放心。</br> 早在周長安出生以后，他便在孫子的百日宴上做主給認了干親。臨終前，擔心程潛在他死后恢復記憶，他在將秘密主動相告之前，先告訴給了周長安的干爸。甚至還在律師的幫助下立了一份遺囑，給周長安偷偷留了一份財產。這樣一來，哪怕在他去世后程潛找回妻兒生出其他心思，周長安也能在干爸干媽的護佑下，維持住不錯的生活。而他的這份未雨綢繆，也的確發揮了作用，周長安的干爸干媽在送走程潛之后，帶走了周長安。</br> 程卓改名程潛的十幾年，最終，除了一個兒子，好像什么也沒有留下。</br> 萬隨心在他下葬后哭得一度暈厥，住院了三天半。</br> 至于吳勇，在出事當時便逃竄失蹤了。翌日萬隨心去醫院之前，打電話報了警。公安方面立案偵查，于三天后，在安城他一個親戚家，將人抓獲帶了回去，當時吳勇便嚇破了膽，很快交代了他用棒球棍襲擊程潛，以至于他在閃躲之時摔進樹叢意外死亡的事實。過失致人死亡罪，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br> 一樁鬧劇，突兀開始，匆匆結束。</br> 程潛的出現，甚至不曾在程硯寧的生命里掀起多大漣漪，除了萬隨心。苦等十幾年，猜忌十幾年，憤恨十幾年，墮落十幾年，而今所有的情緒都隨著他的去世，煙消云散了。</br> 她一度想死，最終卻活了下來，打起精神，開始張羅兒子的婚事。</br> 冬去春來，一眨眼，到了陽春三月。</br> 這一月的十九日，是安城一中建校百年的大日子。</br> 校慶活動預計四天：第一天，百年慶典、學校多功能實驗樓落成剪彩儀式、歡迎晚宴；第二天，校友聯誼茶話會、學術交流活動；第三天，校春季運動會；第四天，植樹活動、閉幕式晚會。</br> 程硯寧和甄明珠作為安城一中畢業校友里的風云人物，校慶前半個月，便收到了邀請函。因為第一天的校慶典禮早上八點準時開始，而程硯寧還要作為畢業校友里的“青年”代表上臺發表演講。所以，三月十八日這一天下午，兩個人便到了安城，陪同他們一起的，還有楊春、喬睿以及甄明珠的助理李沛兒。</br> 楊春和喬睿是顧振南指派的，李沛兒則是華娛指派。由于甄明珠在《你不知道我愛你》之后沒有接戲半隱退的原因，袁深將李沛兒撥給了自己手下的華娛電影一姐常青，讓她跟著常青的助理學習經驗。不過，念及甄明珠的新書上市不久熱度猶存，他還是在擔心之余讓李沛兒全程跟隨。</br> 一行五人，在徐家旗下的星級酒店里，開了三間房，下午五點鐘便住了進去。</br> 哪曾想，校慶第一天，險些遲到……</br> 說起來實在有些啼笑皆非。m.</br> 由于先前知道程硯寧和甄明珠要入住徐家酒店的緣故，潘奕和宋湘湘也跟著湊熱鬧，放著好好的家不住，跑來住酒店。吃完飯發現程硯寧和甄明珠還帶著兩個保鏢（楊春+喬睿）的時候，潘奕便熱情洋溢地邀請兩人一起搓兩把。最近這段時間，他陪著休息的宋湘湘養胎，實在憋得有點狠了。</br> 程硯寧會打麻將，卻不想和他打，因為潘奕牌技臭不可聞，便以楊春不會打麻將拒絕了。誰曾想，他剛拒絕，酒店的少東家之一徐公子來了，徐夢澤精通各種玩樂，和潘奕一拍即合，扯了程硯寧和喬睿上場。之后，四個人在棋牌室玩到了晚上三點多，潘奕差點連褲衩都輸了。</br> 也就在幾位男士搓麻的同時，甄明珠和宋湘湘湊一起交流孕產知識，不知不覺，也到了晚上兩點。因為太困，兩個準媽媽這一晚睡在了一起，睡前，甄明珠給程硯寧發了短信，讓他等會和潘奕去睡。甄明珠被寵慣了，出門在外沒有定鬧鐘的習慣，宋湘湘和潘奕近一段時間習慣了自然醒，自然也沒有，程硯寧給忘了。</br> 到了早上，一眾人都睡得死死的。</br> 楊春起的最早，拿了早餐票去餐廳吃飯的時候，遇見了起的第二早的李沛兒。兩個人相差十來歲，默默地吃完飯后彼此對視，齊齊意識到：剩下幾個人都沒下來！</br> 等他們再上去，程硯寧等人連吃早餐的時間都沒有了，花了最快時間洗漱完，一行人一起下樓，由酒店里指派的一輛七座保姆車送去學校。</br> 唯一精神抖擻的男士楊春開車，李沛兒坐副駕駛；甄明珠和程硯寧坐第二排；喬睿以及精神萎靡的徐夢澤，兩個人坐在最后一排，前者靜思己過，后者歪靠著打盹兒。</br> 至于潘奕和宋湘湘，一致決定睡醒了再趕過去。</br> 車上，甄明珠接過李沛兒遞到手中的牛角面包，默默地啃了一會兒，斜眼去看程硯寧。</br> 程大校草麻將打到了晚上三點多，又被同睡一間的潘奕拉著一敘兄弟情到凌晨五點多，眼下睡了一個多小時再醒來，氣色沒有往日那么好，上車后，貼了一張女朋友的補水面膜。</br> 老實講，這是甄明珠第一次見他貼面膜，哦不，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貼面膜。</br> “時間還沒到？”</br> 他眼睫毛太長，貼面膜的時候被上面多余的精華液打濕，此刻眨眼說話，聲音里一股子無奈。</br> 甄明珠低頭咬著吸管喝牛奶，點點頭回復：“沒啊，這才四分鐘。”</br> 程硯寧：“……”</br> 女人為什么這么喜歡受罪？</br> －－－－－－題外話－－－－－－</br> *</br> 男主小劇場：</br> 阿寧：“聽說我是阿錦文里第一個貼面膜的男主。”</br> 邵總：“所以你真的不考慮C位出道嗎？來環亞，哥罩你。”</br> 宋哥：“你是文里第一個，卻不是第一個，哥是第一個，休息的時候偷偷貼。”</br> 晏醫生：“偷偷貼+1，經常熬夜傷不起，尤其還有個年齡小的老婆。”</br> 程二爺：“爺也有個小老婆，啊呸，年齡小的老婆。爺就從來不貼面膜，男人行走江湖靠的是荷爾蒙，誰靠臉啊……”</br> 當晚，程二爺回到海棠園主臥，趁著夭夭沒回來，偷偷地貼了一張面膜。</br> （⊙o⊙）…</br> 再：</br> 午飯前二更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