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乘車到了一個看上去十分高檔的社區門口,B棟13樓,讓石南笙和吳夢達在樓下等著,易青單獨上去了。
給他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婦女,看歲數和模樣,應該是周星池的母親。
看著易青衣著光鮮得體,周星池的媽媽第一個反應是緊張,害怕,這段時間找上門來要賠償的人可不少。
“先生!您~~~~”
“伯母!我是阿星的朋友,過來看看他。”
朋友?
周媽媽有些疑惑,這段時間上門來的全都是討債的,除了她看著長大的梁超偉,哪有什么朋友,但人已經到了門口,總不能攔著不讓進,請易青進去后,倒了杯茶,她便進屋去叫周星池了。
時候不長,周星池被母親從房間里叫出來,那頹廢的模樣著實把易青給嚇了一跳。
亂篷篷的頭發,瘦削的臉頰,胡子拉碴的顯然很長時間沒有打理,精神也很萎靡,或者說是頹唐,深陷的眼睛,大大的黑眼圈,眼神也毫無光彩,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行尸走肉一般。
周星池盯著易青看了一陣,眼神開始變得有些慌亂,剛剛神情恍惚沒認出來,現在看著易青那張臉,回過神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
但是,兩只腳就像是生根了一樣,根本難以挪動分好,再說了,這是他的家,又能逃到哪里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著頭小聲打了個招呼:“易先生!我~~~~~”
他的表情,他的語氣,就像一個年越古稀對世事都看透看淡了的老人,那種冷然的、對什么都不在乎的音調,完全看不到二十多歲年輕人應該有的活力。
易青坐著不動,看著周星池:“你現在已經是這么一副鬼樣子了?”
“我~~~~”
周星池緩緩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字,喉嚨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一時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什么都不用說,你先給我找一面鏡子過來。”
周星池不知道易青要鏡子干什么,但老板發話了,他還是按易青的要求找來了東西。
易青拿鏡子顛了顛,突然轉過去,對著周星池的臉,問道:“你在鏡子里面都看到了什么?”
周星池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易青是什么意思。
看到了什么?
還能看到什么?
自己照鏡子,看到的當然是自己啊。
易青沒等周星池回答,接著又問:“那你知道我在鏡子里看到了什么嗎?”
周星池搖搖頭,他被易青的舉動給弄糊涂了。
易青的語氣還是淡淡的接著說道:“我在這面鏡子里看到了一個本來會成為大明星的男人,雖然我只和他見過一次,但是,我現在還記得,當初他曾和我說過,他有多喜歡表演,多熱愛演員這個職業,可是他現在卻是這么一副鬼樣子,這是打算要放棄了,來!你來幫我問問他,還記得當初的理想嗎?”
周星池一怔,想到易青當初和他說過的那些話,心里不禁涌起一陣陣的內疚,兩行熱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易先生,對不起,我~~~~~~”
易青曾經和他說過,不管到了什么樣的層面上,都要保持著一顆初心,切記千萬不能讓自己飄起來,人一旦飄起來,就沒有根了,沒了根本的人,是不會長久的。
當初他信誓旦旦的表示記住了,結果呢?
他還是飄了。
在片場和導演吵架,隨意改劇本,罵對戲的演員,要求好的待遇,這個不行,那個也不好的,天老大,他老二,最終落得這么一個下場。
“對不起!”
易青放下了鏡子:“我不是來聽你道歉的!”
說著指了指對面沙發上的空位,讓周星池先坐下。
“我聽到過一個故事,很有意思,想要和你分享一下,也許對你會有幫助。”
說完也不管周星池的反應,自顧自的講了起來。
“曾經有一個人,他的家里很窮,別的同學放學后,可以帶喜歡的女同學去逛街,看電影,但是小男孩兒放學后,卻必須去幫家人擺地攤賺錢,甚至連買一件新衣服都很奢侈,從小就只能穿姐姐們的舊衣服,為此沒少被人取笑。”
“后來,他慢慢長大,日子依然不好過,有一天隔壁鄰居家的朋友約他一起去參加電視臺的培訓班,他一開始還不太愿意去,他需要賺錢養活自己,需要一份更實際的工作,覺得演員這個職業根本就不是他們應該想的,但鄰居家的朋友卻告訴他,當了演員以后可以賺大錢,于是他決定去,為了錢也應該去。”
坊間大多數版本都說是周星池帶著梁超偉去TVB面試,梁超偉是陪襯,可真實的情況是,周星池才是那個陪跑的,沒被選中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結果鄰居成功考上了,他卻落選了,這個時候有人推薦他去上夜間培訓班,男孩兒想要賺錢,于是答應了。”
那個推薦周星池的人后來嫁給了歌神張雪友,做了天王嫂。
“上了一年培訓班,他又稀里糊涂的就成了TVB的簽約演員,當然演員只是他向外人介紹自己時的稱呼,實際上他就是一個跑龍套的,有時候運氣不好,甚至連龍套都輪不上。而鄰居家的朋友運氣就比他好多了,他也是無線的簽約演員,但可以演主角,說很多很多臺詞,不斷在鏡頭前露臉的那種。”
梁超偉出道沒多久,就受到了TVB的力捧,從《新扎師兄》開始一路的主角,哪怕是在五虎將當中,他都是得到資源最多的那一個。
而那個時候的周星池卻連一個有臺詞的龍套角色都很難得到,即便是演了,要是那種沒有名字的,主角的朋友,主角的跟班小弟,宋兵乙。
“曾經的好朋友成了大明星,漸漸地就和他拉開了距離,他即為朋友感到高興,同時也很失落,像他這樣默默無聞的龍套演員很多,沒有人會關心他們的感受。”
周星池是個自尊心非常強的人,盡管自小就和梁超偉是朋友,但是,朋友取得了成功,明明已經可以提攜他了,但是他卻怎么都不愿意往上靠,甚至在這個時候,選擇了遠離。
“再后來,他做了一檔兒童節目的主持人,可剛剛步入正軌,臺里突然又讓他回去演戲,雖然還是跑龍套,但終于可以說上幾句臺詞。也是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和自己一樣說著臺詞跑龍套的吳夢達。”
周星池后來在接受采訪的時候,也曾說過,他和吳夢達認識的時候,正是兩個人最不如意的一個時期,周星池在TVB郁郁不得志,而吳孟達經歷了破產危機之后,也是墜入人生谷底,根本沒有人愿意再給他機會,為了生活,他只能去跑龍套。
那個時候,兩個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跑到太平山頂喝酒,一邊喝酒,一邊說著以后的理想,兩個人還約定以后要一起拍戲。
“吳夢達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整天在男孩耳邊絮絮叨叨,說他曾經和發哥是好朋友,發哥不講義氣,不肯借錢給他應急,那次他差點兒被逼得跳樓。”
這件事后來經常被吳夢達提起,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明白了,周閏發不肯幫他不是因為不講義氣,而是不想讓他繼續錯下去。
如果當時周閏發借錢給了吳夢達的話,或許他還會繼續賭下去,那樣也就沒有了日后香江影壇的金牌配角了。
“雖然吳夢達就是這么嘮叨,但那個男孩卻很喜歡他,因為在吳夢達的身上,他能夠看到自己未來的影子。吳夢達和發哥的差距,就像男孩兒和鄰居家朋友的差距一般,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就這樣成了好朋友。”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和吳夢達被一家大公司看中,拍了一部電影,突然就發達了,然后很多人找他拍片,甚至有人直接將支票遞到了他的面前,數字讓他隨便填,他這個時候才發現,當年鄰居家的朋友沒有騙自己,做演員真的能賺大錢,賺好多好多錢。”
周星池垂著頭,一言不發的默默聽著,眼淚已經不經意間滑落。
“可能是因為從小就窮怕了,所以他成名以后就開始拼命的接片,只要對方給錢,他根本不在乎演什么樣的角色,只想著拼命的賺錢,他想要買大房子,想要讓家里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周星池羞愧的無地自容,他是橙天娛樂的簽約演員,但是當走紅之后,有人揮舞著支票本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根本就沒聽公司給他安排的經紀人的規勸,只要有錢就接戲,結果害了自己,還因為不聽管教,給公司封殺。
其實這些日子,回想一下他這段時間的樣子,簡直就好像是瘋了一樣,什么都聽不進去,什么都看不清楚,吳夢達勸過他,梁超偉也找他聊過,公司的經紀人更是幾次警告他。
可他就是聽不進去,也看不到,只想著賺錢,賺錢,賺錢。
而且,突然成名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清醒了,甚至連他自己現在都不明白,他為什么會變成那樣,和導演吵架,欺負劇組的演員,還任性的胡亂改劇本。
“我是劇組的臺柱子,所有人都要聽我的。”
天啊,他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成了有錢人,他早就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開始飄飄然了,在片場和導演吵架,隨意更改劇本,不尊重同劇組的演員,耍大牌,于是人們聯合起來要封殺他,沒有人愿意在和他合作,那些揮舞著支票找他拍片的人,一下子就變成了討債的苦主,他剛剛得到東西,轉眼間就成了一場空。于是,他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不肯見人,認為自己一輩子就這么毀了。”
周星池呆坐著聽完這個故事,心里跟刀子戳了似的,忍不住嗚嗚哇哇地痛哭起來。
他確實什么都失去了,除了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這房子還是當初他拍《賭圣》和《賭俠》的片酬。
本來之前拿到的那些片酬,他還幻想著能在淺水灣買上一棟別墅,然后全家人都住在一起呢。
結果,現在也全都成了泡影。
“本來,我希望看到的故事結局是,男孩兒最后成了能賺很多很多錢的大明星,他可以帶著自己喜歡的姑娘去最高檔的飯店吃飯,包下整個電影院看喜歡的電影,還可以請朋友喝這個世界上最高檔的洋酒。”
易青說著站了起來,看著痛哭失聲的周星池,也不禁一陣嘆息。
“故事還沒結束,人生還沒走到頭的時候,故事就得繼續下去,接下來該怎么走,看你的。”
周星池抬起頭,兩眼含著淚水,看著易青,堅定地點點頭。
“好好想想這段時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想通之后,洗個澡,把自己收拾干凈,至少下次我再看到你的時候,能看到一個人的樣子!”
說完,易青直接離開,他愿意再給周星池一次機會,只不過,這小子如果還不爭氣,那就真的是活該了。
香江從來都不缺懷揣著夢想的人,也從來都不缺有才能的人,他愿意給周星池機會,但不會無休止的給下去。
下樓,上車。
“老板!其實您根本沒必要過來的,這小子純屬自作自受,不值得的!”
周星池這段時間的一些光榮事跡,在石南笙看來,就是典型的天作孽尤可為,自作孽不可活,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易青聽著笑了:“總要給人家知錯改過的機會啊,不能一下子把人給打死,算了,再給他一個機會,我回去之后給他寫個劇本,笙姐,到時候,你來~~~~~算了,還是交給珍姐主抓吧,如果這小子還不爭氣的話,就不管他了!”
石南笙還是不明白:“老板,我還是想不通為什么要這么遷就他?”
易青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誰讓我欠了他一張電影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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