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br>　　機車還沒走,姚淑心就叉著腰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分明是為了趕上余點語特意跑過來的。</br>　　“余點語！”她想要破口大罵的舉動在看到桑舟的那一刻頓住,憤恨不平的臉上陰晴不定,“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算計我兒子”</br>　　桑舟只是往前面一站,姚淑心就嚇得瑟縮了兩步。</br>　　先前聽中介說的那些話讓她越來越怕桑舟了。</br>　　“姚女士,中介沒和你們說嗎？這個月開始，漲房租了。”桑舟挑挑眉,輕佻地笑了，“我懶得過來，所以今晚八點前,請交到她手里。”</br>　　桑舟揚起下巴，朝向余點語的方向。</br>　　“扯鬼話，我們的合同早就簽過是明確的價格,你是不可以中途加價的。”姚淑心的頭發狼狽垂下來幾縷,汗水滴落,“你休想欺人太甚！”</br>　　“合同？那你回去好好再看一看合同。”桑舟笑得莫名,長腿跨上了機車，冷冷扔下一句話,“時限就在八點前,如果不交，我就會讓你們滾出去。”</br>　　機車載著少女疾馳而去。</br>　　姚淑心恨得牙癢癢,“余點語你給我等著”</br>　　人倒霉起來,連喝涼水都塞牙。姚淑心在大太陽下站了十幾分鐘，愣是沒等來一輛公車。她又舍不得打車，只好走路回去。</br>　　到家還沒歇兩分鐘喝口水,中介就打電話來說了漲房租的事情。</br>　　姚淑心口干舌燥，心里的火自往上冒：“小王你聽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漲房租！我們簽合同的時候是白紙黑字簽下來的，你們這是訛人啊！”</br>　　“姚女士，你可以仔細翻看一下合同的，合同上確實白紙黑字寫著，房東之后是有權將房租加回來的，因為這本就是臨時改價的特價房源，哪怕是漲回原來的價格，在清吉巷你也絕對找不到更合算的四室兩廳的姚女士。”</br>　　小王在電話那邊保持微笑，心里卻在祈禱。</br>　　不如就別租了吧，他也懶得來周旋兩方的矛盾，實在是讓打工人頭禿。</br>　　姚淑心趕緊翻出原來的租房合同。</br>　　只見合同的最下方有一行極其容易被忽略的小字。</br>　　此為五折特價房源，后續由房東決定是否漲回原價，不可超過原價，保障租客利益。</br>　　去你媽的租客利益！</br>　　姚淑心當時就差點要把合同撕個粉碎，那時候簽下這套房子高興地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根本沒有看到這行字。</br>　　電話里，中介的聲音親切而機械化：“姚女士，合同確實是白紙黑字寫著的呢，如果您不想租了也可以退租，按照原價租金賠償四倍的違約金就可以的，我可以去替你聯系桑小姐。”</br>　　四倍違約金？！</br>　　這對于姚淑心來說，比剜了她的肉還難。</br>　　姚淑心和周興平兩個人的工資雖說不高，但維持普通生活是沒問題的。不然，當時決定余點語在成年前有誰照顧的任務也不會落在他們頭上。</br>　　但姚淑心是個摳門的鐵公雞，除了對兒子慷慨大方，其他的時候都斤斤計較。</br>　　就算是將余點語接過來，送她讀書，姚淑心也是有私心的。</br>　　家里多了個免費的保姆不說，等到余點語滿了十八，高中讀完，就給她找個出得起彩禮的男人嫁了。</br>　　收到的彩禮錢，那還不是自己的？再過幾年，就能留著給兒子做老婆本，爭取榨干余點語身上的每一滴價值。</br>　　這幾年送余點語上學，都是最便宜最差的學校，她也不可能出錢給學藝術。</br>　　女人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學那么多浪費錢！這些錢，可都是要留給兒子的，余點語這個外人休想多拿走半點。</br>　　所以今天，姚淑心知道余點語去了美術班的時候才會那么震驚。</br>　　再三權衡下，姚淑心決定先咽下這口氣，不搬走。</br>　　哪怕增加一倍房租，確實合同簽了，而且在清吉巷也更難找到合適的。再來，余點語現在找到桑舟做靠山，也只夠她瀟灑一陣子。</br>　　等她書讀完，自己把彩禮收了，就把人送過去。學畫畫就學吧，到時候談彩禮的時候還能加點價。</br>　　七點半，姚淑心將一千塊錢交給了余點語，態度竟然出奇的好。</br>　　余點語覺得有幾分奇怪，但也不想與姚淑心多說一句話，拿著錢出去找桑舟。</br>　　臨出門時碰到垂頭喪氣回來的周東星，與他擦肩而過。</br>　　少女的肩線仍舊瘦削，卻背脊筆直、挺拔，走的不卑不亢。在這陰郁的底色中，她是唯一透亮干凈的白色，灼灼地散發著自己柔和而堅韌的力量。</br>　　……</br>　　“這五百是給你的。”桑舟只拿了一千五百塊，將另外五張百元大鈔壓在余點語的手里，“我說了，這是他們偷你一千塊的利息。”</br>　　桑舟換了散漫隨意的襯衫，松垮垮地罩著上身，踩一雙懶洋洋的人字拖，手指間的煙燃著細細的白霧，是有點想收租的紈绔模樣了。</br>　　酒吧人還不多，她也坐在卡座里，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沙發。</br>　　余點語規規矩矩坐在一旁，不知道的還會以為是來酒吧寫作業的好學生。</br>　　“我不能要。”桑舟為自己幫過的忙實在太多了，余點語現在一點能力都沒有，還也還不起。</br>　　“拒絕我？”桑舟隨手拿過旁邊的調酒工具，往酒杯里倒了大半杯液體，又加了半杯的冰塊，推到余點語的面前，“那你知道規矩，把這杯酒喝了，再叫聲姐姐。”</br>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杯酒，余點語為了那三百塊錢，一飲而盡。</br>　　今天是為了不要桑舟的錢，心情也和當時完全不同了。</br>　　很多人在看桑舟，還有些人會過來和她打招呼。</br>　　桑舟有著極其吸引人的皮相，冷峻淡漠的一對黑眸，讓人愿意去品嘗危險。但桑舟對那些人都很疏離，無所謂地偶爾應上幾句。</br>　　“姐姐……”余點語有些著迷地盯著自己面前的桑舟，她隱約感覺得到，桑舟對自己的時候，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樣。</br>　　她握著杯子，仰頭喝完，卻愕然地瞪圓了眼睛。</br>　　味道</br>　　“好苗子啊。”桑舟拿走她手里的酒杯，順帶著把那五百塊直接塞去了余點語的書包里，“檸檬茶也能喝的這么豪爽。”</br>　　桑舟騙她的，酒杯里是檸檬茶。</br>　　余點語臉一下就紅了，眼底劃過一絲懊惱，“我……”</br>　　“你再喊一聲？”桑舟挑了下眉，“我考慮給你杯酒。”</br>　　桑舟擺明了就是想讓她喊姐姐。</br>　　余點語捏緊了衣角，站起來就要去畫畫，桑舟卻把她的手腕一握，又把人拉到旁邊坐著。</br>　　“你就當我投資了。”桑舟從深陷的沙發里支起上半身，在余點語的身前落下大片的陰影，聲音低的像是在誘惑人：“以后你成了大畫家，送我幾幅畫，讓我掛家里欣賞欣賞。”</br>　　余點語從桑舟三分玩笑的眼底，找到了那七分的認真。</br>　　她是真的認為自己能做到。</br>　　“姐姐，”余點語似乎感覺到心里始終束縛著自己的枷鎖，在一點點地破碎，消失，她與桑舟近在遲尺，近到她能在桑舟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樣子，“謝謝你。”</br>　　“別謝我，能做到的只有你自己。”桑舟突然起了身，剛才明明是自己拉近的距離，卻被那鉆入鼻息的奶香攪的心浮氣躁，不自然地落下一句，“去畫畫吧。”</br>　　等余點語去了墻那邊，桑舟才繼續坐回到沙發。</br>　　她給自己倒了檸檬茶，一口喝光了，盯著那邊少女的單薄背影，忽然自嘲的笑了自己一聲。</br>　　這檸檬茶，真他媽的比酒的勁兒還足……</br>　　第二天下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余點語被周老師找進了辦公室。</br>　　一進去，周老師就給她一張銀行卡，嶄新。</br>　　“這是？”</br>　　“昨天我回來之后，就把你的情況反應給了學校。余同學，你自己這個情況，怎么不早點告訴老師呢？”小周老師看著面前的乖巧少女，嘆氣，想了想自己的措辭才說，“學校愿意為你發放特困生的餐食補助，每個月會有五百塊錢打到這張卡里，是可以直接在食堂用的。”</br>　　余點語垂下頭想了會兒。</br>　　周老師以為是她覺得特困生這名頭不好聽，勸道：“余同學，這個是不在外面公布的，你大可放心……”</br>　　“不是的，老師。我……不是覺得丟臉，而是沒有吃不起飯。”</br>　　余點語知道，能來七中的人，有很多都是因為這里的學費比其他學校要便宜。她雖然生活費少，但自己有能力掙過來，所以她不認為自己符合標準。</br>　　而且，現在每個月，她都多出了五百塊錢。</br>　　足夠了。</br>　　“余同學，學校已經將名額發給你了，你收下，高三需要補充營養，千萬不要跟不上！這也是你應得的。”周老師將那張銀行卡放在了余點語的手里，“還有件事，c市明天會舉辦一個藝術展會，邀請各大藝術高中最優秀的學生。”</br>　　她頓了頓，欣慰的笑：“老師想帶你過去，放心，只一天就會回來，食宿學習是全包的。”</br>　　c市。</br>　　余點語的手指悄悄收緊。</br>　　當她決定要重新畫畫的時候，就知道，遲早會有面對的那一天，但她沒想到來的這么快。</br>　　周老師：“這次藝術展會，會過來許多藝術界和收藏界有頭有臉的人，以后對你的發展是有好處的。”</br>　　“而且，聽說唐君望也會來開幕。”</br>　　像余點語這樣極有天賦的學生太少見了，以后必定能夠在藝術圈占有一席之地，先接觸這些總歸是不會有壞處的。</br>　　如果能見到唐老師，她就可以親自和老師道個謝了。</br>　　余點語心念一動，點頭：“好。”</br>　　周老師：“我們晚上九點的飛機，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七點鐘我到時候讓約車的司機過來接你到機場。”</br>　　七點？</br>　　現在已經四點鐘了，等她回去收拾完東西，應該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的空余時間。</br>　　往常的余點語無論是去哪里都無牽無掛，父母離開，也不再有人牽掛她。</br>　　但現在，她有了。</br>　　在這些空余的時間里，她最想見到的人是誰？</br>　　幾乎不需要思考，她的腦海中早已浮現出那個名字。</br>　　收拾好自己的書包，余點語用最快的速度踩著單車回了家。四點半的陽光仍舊炙熱，她趕著回去，出了好多的汗。</br>　　在家匆匆沖了個涼，換上有淡淡洗衣粉香味的棉質連衣裙，跑出了家。</br>　　除了幾套夏季校服，余點語的夏裝很少，這是唯一一條新裙子。是一年前，她剛拿到兼職工資的那個晚上，咬咬牙在夜市的攤位上買下來的。</br>　　五十塊錢，因為賣衣服小姐姐說：“小美女，這件裙子太適合你了，我敢保證你對象要是看到你穿這件肯定心動！”</br>　　那時候余點語沒有將這句話放在心上，買來之后更是沒有機會穿上過一次。</br>　　今天，她很想很想穿給桑舟看。</br>　　是，她沒有對象，但是她……大膽的擁有了想要讓某個人心動的念頭。</br>　　出門的時候是六點，余點語偷偷問過胡嘉漢，知道桑舟現在在墮落工廠練車。</br>　　到了工廠前坪，一如既往的人多。她一眼就看到遠處熟悉的背影，剛想開口去叫桑舟的名字，卻眼尖的看到</br>　　有個身材曼妙，打扮入時的女人站在了桑舟的身邊。</br>　　也不知道女人對桑舟說了什么。</br>　　兩人一人走前，一人在后，走進了旁邊售貨車隱蔽的陰影處。</br>　　余點語視線頓住，即將呼之欲出的名字怎么都無法叫出口。</br>　　哪怕只是個背影，都可以看得出來那個女人的漂亮氣質。微卷的長發，長裙高跟鞋，看上去就像是個名媛小姐。</br>　　余點語想，可能是來找桑舟的朋友吧。</br>　　她沒再走進，決定就在工廠外的入口處等。</br>　　但時間過去了半個多鐘頭，還是沒見到桑舟和那個女人出來。</br>　　她快沒時間了。</br>　　七點鐘就要走，她走回去還需要一點點時間。</br>　　余點語垂眸看著自己的裙擺，不知什么時候沾染上了些許灰塵。</br>　　她有點沮喪。</br>　　那個女人，是桑舟的什么人？為什么會來找她……看打扮，也不像是生活在清吉巷的人。</br>　　余點語捏著手機，決定要給桑舟發條短信說自己來找她了。</br>　　同時，有個之前和桑舟一塊改裝過車的小伙子看見了她，笑著打了招呼：“哎這不是上回找我們舟姐騎自行車那小妹妹嘛，怎么呢，你又來找舟姐騎單車？”</br>　　余點語有點手足無措地點點頭，她其實也就和胡嘉漢熟一點，“我……我來找她有點事。”</br>　　小伙子往售貨車那看了眼，意有所指地說：“現在可能不行，有大美女來找我們舟姐約會，沒那么快出來，等會兒她出來了我再幫你說聲。”</br>　　他平常和桑舟見得少，并不知道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和桑舟的關系很親密。</br>　　“……”</br>　　大美女，約會。</br>　　原來是在約會啊。</br>　　余點語自己看了這么久其實也明白了點，但是又從別人那聽了一遍，覺得特別不是滋味。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因為著急趕來而沾上了些許塵土的皮鞋</br>　　是啊，她怎么的比得上呢。</br>　　她沉默了幾秒，想去發消息的動作停住，搖頭：“謝謝，不用了。”</br>　　直男小伙子根本就察覺不到少女已經低落的心情，還十分豪爽地對她說：“小妹妹，下次多來玩啊，舟姐也不是天天約會。”</br>　　余點語聽不下去，轉身跑走。</br>　　但她才走，售貨車那邊，兩人就走了出來。</br>　　那漂亮的長發女人臉色非常不好，率先走在前面，一個字都不肯再說，看上去非常生氣的上了送她來的那輛車，車窗搖上離去。</br>　　桑舟在后面一邊抽著煙，一邊漫不經心地走出來，前面的人那么生氣，她當沒看到，沒事人一樣。</br>　　就是那雙黑眸里很冷。</br>　　車從自己面前迅速開走，她無所謂地聳聳肩，丟了煙頭，也準備跨上機車回去。</br>　　余光里卻忽然看到個熟悉的身影閃過，但很快就消失在拐角。</br>　　桑舟覺得自己可能是被不想看到的人和事刺激的出現了幻覺，現在的余點語應該在上課，怎么可能到工廠這邊來。</br>　　而且那一身白裙子，從沒見余點語穿過。</br>　　……應該是認錯了吧。</br>　　她拿了打火機出來，又在原地抽了支煙，這才皺眉拿過頭盔，剛想戴上，身邊就走來那位小伙子和她打招呼：“舟姐，你忙完了啊。”</br>　　“嗯。”</br>　　“剛剛有個小姑娘來找你，就是那個特逗來找你騎自行車的，你還記得不？”</br>　　桑舟戴頭盔的動作頓住，抬眸：“她來了？”</br>　　“是啊，剛走沒多久。”小伙子笑得特別憨，還像是邀功一樣說，“我說有大美女在找你約會，她說了聲謝謝就走了。”</br>　　“……”</br>　　桑舟的眼眸瞬間就陰沉下來。</br>　　操。</br>　　她剛剛那不是幻覺！？</br>　　頭盔都沒戴，直接跨上機車要去追人，發動了引擎，聲音冷的把人嚇得汗都滲出來：</br>　　“你嘴巴還能再碎點，媽的。”</br>　　五點多的時候，桑舟才剛醒，就接到了電話。</br>　　說有個特別喜歡玩機車的新人，慕名過來找她改裝機車，價格還給的特別高。</br>　　桑舟也沒事，就過去了。</br>　　結果，等著她的人不是什么等著改裝車的新人，而是從c城特地過來找她的陶染川。</br>　　一個從那個她不想回去的地方來的人。</br>　　顯然，陶染川通過某種渠道知道了她在這里，過來找她的目的也很直接。</br>　　“memory需要你，回去吧。”</br>　　“大家都很希望你能出席藝術展會，先露個面。”</br>　　桑舟根本就不想聽她多說，直截了當道：“免談。”</br>　　陶染川軟話都說盡了，可就是改變不了桑舟的心意，甚至到了后來，她開始用強硬嘲諷的語氣刺激她，希望在桑舟那雙冷漠的眼中看到波瀾。</br>　　“你真的就想在這一直渾渾噩噩過日子？拿著幾千塊錢的工資？”</br>　　“這放在以前，連給你喝杯酒的錢都不夠。”</br>　　“予之，慪氣也有個度，你不是當普通人的命。”</br>　　“……”</br>　　但無論陶染川說什么樣的話去刺激她，面前的人始終無動于衷，只是靜靜地抽著煙，最后只淡漠地說了句：</br>　　“少管我的事。”</br>　　陶染川被她的態度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心都涼了。</br>　　她就知道，自己是根本改變不了這個女人的。</br>　　但她還是奢望哪怕覺得自己跑這一趟，能換來那個人多看自己兩眼。</br>　　沒有，一眼都沒有。</br>　　也是，這么多年了，又有誰能讓桑舟多看一眼，服個軟？</br>　　從來沒有過。</br>　　她永遠是那么冷漠的人，那年離開memory的時候也態度強硬，什么都不要，說走就走了。</br>　　整整三年，她真的沒有再回來過。</br>　　……</br>　　余點語的東西早就收好了，往車里一放，直接就往機場去。一路上，她沉默地看著窗外，腦海中全部都是剛剛看的一切。</br>　　桑舟和那個女人站在一起的樣子，還有別人曖昧地說著她在和美女約會的語氣。</br>　　余點語心里像是泡進了酸海里，又澀又苦。</br>　　她也沒有談過戀愛，更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她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情緒到底是怎么來的。</br>　　她一直以為桑舟只會對自己不同，只會那樣對待自己的。但是現在，她不確定。</br>　　昨天晚上，她們還挨得那么近……</br>　　余點語抓著自己的裙角，抿著唇，試圖將桑舟的樣子從腦海中趕走。</br>　　她怎么都靜不下來，桑舟這個人把她的生活改變，也將她的心攪的亂七八糟。</br>　　“想什么呢？等會兒去登機，就該把手機關機了。”見余點語一直拿著手機發呆，周老師提醒道。</br>　　其實還沒到機場。</br>　　余點語看著沒有動靜的手機，索性直接關了機。</br>　　今天沒有給桑舟送檸檬茶了。</br>　　不過，她應該會跟別人一起吃飯，也不需要自己那一杯喝的吧。</br>　　飛機起飛的時候，余點語望著外面逐漸縮小的地面出神。這里是她拼命想離開的地方，可到底為什么，現在她真的和這里的距離越來越遠，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br>　　她垂下頭，假裝自己在睡覺來遮掩已經發酸的眼角，沒有讓任何人發現她的委屈。</br>　　巷子深處，桑舟煩悶地在涼亭的沙地邊抽著煙，看著遠處已經開始亮起的路燈。</br>　　她給余點語發了短信，但是沒有回復。</br>　　打電話過去，關機。</br>　　在樓下也看過，閣樓里燈都沒亮起來。</br>　　到了小商店碰到放學回來的唐芙才知道</br>　　余點語和她的美術老師一起去了c城，參加藝術展會。</br>　　這是第一次，余點語和自己什么也沒吱聲就走了。</br>　　明明去機場也還有一段時間，為什么沒回復她。</br>　　這小屁孩到底是誤會什么了！</br>　　桑舟第一次因為一個人這樣的失控，無論她抽多少支煙，把機車的速度飆到最快，那股煩躁都壓不下來。</br>　　就像是一把火在她心里燒，越燃越烈，甚至讓她感覺到了一絲心慌。</br>　　算算時間，現在余點語應該已經降落了。</br>　　她毫不猶豫地又撥出了電話。</br>　　“對不起，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br>　　桑舟直接一拳砸在自己停在一邊的機車上，罵了句臟話。</br>　　這小屁孩，解釋都不聽，頭次發現她脾氣竟然這么倔。</br>　　而那邊，余點語在迷迷糊糊中被老師叫醒，說飛機已經降落了。</br>　　她睡得很沉，竟然那種強烈的失重感都沒有將她喚醒。等出了機場，余點語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的手機落在了飛機上沒拿……</br>　　周老師替她聯系了機場的工作人員，但那邊正在進行檢修工作，機長也已經換了班，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br>　　老師安慰她說：“明天下午外面就回去了，不如明天去機場的時候再順便將手機拿上。”</br>　　也罷。</br>　　平常她會去聯系的人，其實也就桑舟而已。</br>　　只不過是一天，如果桑舟實在要知道自己的去向，唐芙也會告訴她。</br>　　余點語妥協道：“好。”</br>　　這一晚上，兩人都在床上輾轉反側，誰都沒有睡好。</br>　　外界收到風聲，說c城這次由memory主辦的青年藝術展會，為的是挖掘新鮮的藝術家血液，不僅有各路名人到場，就連事務繁多的二把手聞嵐都會過來致辭。</br>　　媒體們全都早早的趕了過來，等著挖到第一手資料。</br>　　余點語三年未歸c城，對這里的一切已然陌生。這次的藝術展會，來的人非富即貴，哪怕是學生，都穿著定制得體的高檔禮服，而她還穿著那件白色的棉裙。</br>　　說沒有一點點的自卑是假的。</br>　　她對眼前的一切都無所適從，無法融入，尤其是現在的狀態。宴會熱鬧，觥籌相錯，周老師也要去與熟悉的朋友招呼而不在身邊，余點語獨自在角落，誰也看不到她。</br>　　她找了一圈，并沒有看到唐老師。</br>　　也正常，唐君望心高氣傲，行事隨心，要見他不是容易的事。</br>　　她嘆口氣，想走到外面去透透氣，身后卻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br>　　“點語？”</br>　　聲音帶著幾分驚喜，還有幾分不確定，卻有天生的悅耳。余點語對這道聲音很熟悉，慢慢轉過頭。</br>　　是詹幼安。</br>　　她是展會開場后一小時才來，卻仍舊吸引去了媒體的聚光燈。手里捧著一杯香檳，頭發蓬松凌亂，最簡單的吊帶長裙細高跟。</br>　　隨意地就像是順便來的一樣，但一看就知道她是大明星。</br>　　余點語避著那些追過來的攝像頭，垂頭：“……安安。”</br>　　之前，余家與詹幼安的家里父母一直要好，她們一起長大，關系一直很好。</br>　　不同于余點語的乖巧聽話，詹幼安素來隨心所欲，漂亮的像個妖精。身邊圍繞著鶯鶯燕燕，花心而多情。</br>　　當時家里出事的時候，詹幼安人在國外，等收到消息回來，一切都已經晚了。</br>　　詹幼安沒想到，會在這里再見到自己的好友。</br>　　“點語，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看到余點語身上的衣服，還有她現在的狀態，詹幼安能猜到多少這幾年余點語過得如何，她想靠過去的時候，余點語卻往后退，搖頭。</br>　　太多媒體了，她不需要這樣的關注。</br>　　“這場子里，沒有人配得上你的作品。”詹幼安擋在她面前，靠近，“畢竟，桑家那個最優秀的人沒來，別的人都不值得。”</br>　　余點語抬了頭：“……桑？”</br>　　“嗯，桑家沒來的那個人，桑予之。才是這藝術圈地位最金貴高傲的存在，從小就是在這氛圍里長大的，眼光毒辣。被她看中的藝術品，哪怕是素人，都能賣出天價。只不過她現在人在國外，等她回來，就會接手memory。”</br>　　原來只是同姓而已。</br>　　到了這個時候，余點語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一直都在想桑舟。</br>　　對但凡能沾上桑舟點邊的東西都敏感無比，她的害怕與孤單，都只有在桑舟面前的面前，才能被溫柔的化解。</br>　　余點語再也不想呆在這里了，她好想回去，回到清吉巷見到桑舟。</br>　　哪怕桑舟對自己笑一笑，念一念自己的名字，她那無所適從的小脾氣也一定也全都消失。</br>　　……</br>　　清吉巷里新的一天也已經過去，夜幕低垂。</br>　　桑舟在白天的時候又打過一次電話，還是關機。她都直接去問唐芙是怎么回事兒，唐芙告訴她余點語和周老師在一起，反正很安全。</br>　　安全，安全個大爺。這么安全反正就是不給自己回電話。</br>　　能聯系上余點語的渠道桑舟挨個試了一遍，但就是沒用。她知道余點語是去做正事去了，但心里就是不踏實，好像自己做錯了事了一樣。</br>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錯哪了。</br>　　昨晚加上今天整個一天，酒吧里的人和去墮落工廠練車的小弟們，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的，沒人敢多和桑舟搭句話。</br>　　怕被打。</br>　　沒有緣由的就沉著張臉，誰看了都知道心情極其的差。以前只是人冷了點，戾氣重了點，但也沒這種煩的好像能毀天滅地的趨勢。</br>　　夜里，桑舟在那邊坐著，沒人敢靠近。</br>　　胡嘉漢實在忍不住了，走到桑舟跟前借著找她抽煙的理由，小心翼翼地問：“舟姐，你是不是不開心啊？”</br>　　桑舟面無表情地回答：“沒有。”</br>　　胡嘉漢不敢吭聲了。</br>　　桑舟覺得無趣，車也沒騎，往家的方向走去。</br>　　胡嘉漢覺得她這樣很容易沖動出事，于是冒著被打的風險跟了上去。</br>　　一路上，桑舟都沒說話。</br>　　胡嘉漢猶豫了下，“舟姐，你是和余妹吵架了嗎？”</br>　　夜深了，巷子里很安靜。</br>　　桑舟冷冷回：“沒吵。”</br>　　但比吵架還磨人。</br>　　桑舟沒法不去承認這一點</br>　　她是真的，把余點語放在了很特殊的位置。</br>　　所以明明自己什么也沒做，也怕小姑娘誤會，拼命想找各種辦法去解釋。</br>　　她桑舟，什么時候在感情里這樣放低姿態過，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桑舟想過這是不是一時鬼迷心竅。</br>　　但他媽的，她受不了。</br>　　哪怕是鬼迷心竅，她就是想不得那小屁孩一個人不開心的樣子。</br>　　也不知道有沒有哭鼻子。</br>　　她的腳步頓住，片刻后，往對面街道的更深處走。</br>　　胡嘉漢喊：“去哪啊！”</br>　　桑舟頭也不回：“去吃糖。”</br>　　胡嘉漢：“？”</br>　　大晚上的吃什么糖啊？</br>　　但桑舟已經漸漸走遠了。</br>　　說著要吃糖的人，順著熟悉的路線，沒有回自己家，卻站在了余點語的家樓下。</br>　　閣樓黑著，她還是沒回來。</br>　　看來今天也沒有糖吃了。正拿出打火機想著抽支煙就回家，路口忽然有車燈晃來，桑舟伸手擋了下，卻發現那輛車是c城的牌照。</br>　　她有瞬間的怔愣，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閃身躲到了黑暗處。</br>　　小車迅速靠近，竟然停在了余點語的家樓下。</br>　　下來兩個人，其中一人她熟悉的很，棉白的裙子，一如既往的乖順。</br>　　“點語寶貝，”詹幼安沒戴墨鏡，跟著余點語出來，語氣調笑，“咱們久別重逢，要不我今晚和你睡？”</br>　　余點語搖頭，知道她是開玩笑：“不要。”</br>　　詹幼安不甚在意地笑意更深：“真是無情，我要來你們學校宣傳下我們的live，明天你好歹也那束花來給我捧捧場唄。”</br>　　“安安，”余點語握著手機，她想盡快回去給手機充好電，“我走了。”</br>　　“誒，你真是，還和以前一樣，一句玩笑話也不會開的。”</br>　　……</br>　　她的笑聲很勾人，在安靜的巷子里回響著，就像是在輕薄小姑娘一般。</br>　　但在暗處的人聽來，忍耐度已經快到了極限，差點忍不住要沖出去將兩人分開。</br>　　詹幼安知道時間已經不早，玩笑話打住，慢悠悠進了車里，對一旁的人發送了個飛吻：“回去吧，明天見啊。”</br>　　等車開走后，余點語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松了下來，輕輕嘆口氣，卻沒有馬上進家門，而是看向了桑舟家的方向。</br>　　四下無人，她的思念和心事才原原本本的寫在了臉上。</br>　　一天一夜沒有聯系了，也不知道桑舟會不會有一絲擔心過自己……</br>　　她轉身，剛想推門，手都還未落下，有修長的暗影從旁邊走出來，一把拽過了她。</br>　　余點語心頓時一慌，以為是遇到了流氓，喊人的嗓音已經到了喉嚨，卻聞到了熟悉的香味與煙草混合的味道。</br>　　她熟悉這個氣味。</br>　　不過遲疑的轉瞬，她已經被拉入了墻邊的暗處，接著依稀的星光，她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睛：“你……”</br>　　“你知不知道，我會找你。”桑舟先開了口，黑眸沉沉的，壓著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緒。</br>　　因為靠的很近，桑舟的呼吸滾燙的在她的臉頰，讓余點語的大腦在瞬間空白一片。</br>　　為什么這么晚了桑舟還在這里。</br>　　她是特地，來等自己的嗎？</br>　　桑舟的手一寸寸收緊：“為什么一條微信也不回？”</br>　　余點語的手腕有些疼，來不及解釋什么：“你、你先松開。”</br>　　“怎么可以關機這么久？”</br>　　“余點語。”</br>　　手腕越來越疼了，面前的人情緒有些克制不住，力道也是，余點語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睛，“放開我……我去展會了。”</br>　　“和那個女人？”桑舟的聲音也沉下去，根本就沒有要放開鉗制的意思，“我看到是她送你回來。”</br>　　余點語愣住。</br>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失控的桑舟，完全不是平常那種漫不經心、對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好像沒有理智，也失去了分寸和界限。</br>　　她們靠的這么近。</br>　　心里閃過轉瞬的念頭，姐姐……吃醋了嗎？</br>　　余點語除了那次和桑舟說過一次想要抱一抱她，積蓄的勇氣在此刻占據了意識，小聲而輕輕地反問：“別的人，就不可以送我回來嗎？”</br>　　桑舟的動作在瞬間僵住，所有的力道被抽空，垂下。</br>　　是啊，憑什么別人不可以。</br>　　自己這是有著什么莫名的占有欲，真把自己當成她的誰了嗎？</br>　　整整一天一夜聯系不上人的煩悶和交集，在看到她和另一個女人從車上下來之后，如同被點燃的爆竹一樣，炸開了。</br>　　桑舟發現，自己竟然是在吃醋。</br>　　空氣沉默下來，潮熱又濕膩的氛圍黏在身上，讓人無從擺脫。</br>　　“可以啊。”桑舟往后退了兩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語氣到底有多酸，“當然可以了。”</br>　　著急了這么久，看來這小屁孩也不在乎自己當時和陶染川的事。</br>　　就是她一個人在這做個小丑罷了。</br>　　桑舟心里的海浪早已掀翻，但臉上還要裝作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靜樣子，“回去吧，很晚了。”</br>　　但余點語卻一動不動。</br>　　她慢慢走過來，彌補了桑舟退掉的距離，清潤的眼眸中印進了燦爛的星光，“姐姐，你說謊。”</br>　　嘴巴可以流利的說出拙劣的謊話，可是眼睛卻不會。</br>　　是桑舟深夜等她的著急、失控、與往常截然不同的狀態再次給了她一次勇氣，余點語伸出手，指腹輕輕壓在桑舟的心臟位置，感受著有力的跳動，輕柔的聲線與月光柔和在一起：“你這里，沒有說可以。”</br>　　燥熱的晚風吹過皮膚，傳遞著無數旖旎的綺麗念想與無聲暗示。</br>　　觸碰在胸口的手指讓呼吸與心跳的節奏全部都打亂，桑舟迅速地反應過來，甚至捕捉到了小姑娘眼底有靈動的笑意。</br>　　仿佛有雙大手，直接將她的情緒從谷底拋到了云端，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往被指腹壓住的那一點沖撞，桑舟沒把持住，直接扣住那纖細的手腕，轉身將人狠狠抵在了墻上。</br>　　聲音都因為極速起伏的情緒而變得微微沙啞：</br>　　“余點語，你”</br>　　“膽子越來越大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沖啊！！！手別停嘴也別給我停好嗎！</br>　　桑總：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在我說了之后還不知道我大名叫桑予之吧？大聲</br>　　小可愛：我不知道耶。</br>　　某高中生日記：昨天，我看到了桑某人和別的女人去了黑暗的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雖然她后來給我解釋了，但我還是準備了榴蓮殼、鍵盤、指壓板和搓衣板這四種維持家庭穩定的利器。</br>　　一整天都在路上堵著，來晚啦！</br>　　如無意外都是早上九點更新，沒有說明有事晚更。</br>　　明天的意外是明天要睡懶覺，九點不更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