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br> 余點語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呆愣，趕緊搖頭，將視線轉向底下，剛才想說的話一下變成了空白。</br> 桑舟看她這模樣就知道小姑娘對自己這樣是半分招架能力都沒有。</br> 她眼神在周圍掃了一圈，圍觀的人識趣散開。</br> “舟姐，不玩了??？”</br> 還有人隱約傳來呼喊，被胡嘉漢錘了一把：“玩你個頭，懂事不？打擾我舟姐和余妹妹說話我削了你?！?lt;/br> 余點語對于這種情況遠沒有桑舟鎮定，她已經不自在極了。桑舟將車鑰匙給拔了，“你是找我？”</br> 她也沒再墻繪的事。</br> 現在的氣氛微妙，余點語本來已經排練好的道歉變得很難說出口，她想稍微有點緩沖的時間，視線看到自己的單車，紅著臉編了個理由：“我……來騎車?！?lt;/br> 這不是練車基地嗎，單車也是車。</br> 桑舟這才注意到這臺老舊的小單車。之前應該是天藍色，現在都褪色到只剩下淡淡的藍，鏈條上都是銹斑，松松垮垮的圈著。所幸其他地方都被擦的很干凈，看著還不至于特別磕磣。</br> 桑舟看了余點語幾秒，輕聲笑了下，手中的打火機“蹭”一下點燃了火苗，“小妹妹?！?lt;/br> 余點語緊張地抿著唇。</br> “你抬頭?！鄙Ｖ畚澚搜瑒偤糜帱c語視線上揚，徑直望進了那幽黑的眼眸深處，桑舟的臉上是玩味的笑，“你逗我玩啊。”</br> 有手掌覆蓋上余點語的發頂，讓她的頭往外微微一偏，“這里，你敢騎？”</br> 墮落工廠，來的人或是穿的花里胡哨或是冷酷，玩滑板的，機車的，抽煙、插科打諢的，臟話連篇，斗毆，到處是視覺上的暴力美學。</br> 別說是騎單車，哪怕是余點語走進去，都會被所有人卷的寸步難行。</br> 她不屬于這里。</br> “……”余點語知道自己蹩腳的謊言就這么被拆穿了，畢竟心性在桑舟跟前穩不下來，咬唇頓了會兒才動了動車把頭，“對不起，我是來道歉的?！?lt;/br> 她平常習慣了沉默，很少說一大段的話，好在桑舟竟然也沒打斷。</br> “抱歉之前錯認你是……流氓?！庇帱c語的聲音越來越細，越說自己也越尷尬，“還要謝、謝謝你之前介紹……工作?！?lt;/br> 她輕輕喘著氣，對別人來說很容易的事情她卻沒那么輕易做到。說完之后也不敢在去看對方有什么反應，推著單車扭頭逃離。</br> 夏季炎熱的風輕輕拂過臉頰，少女的背影很瘦，帶著學生時代獨有的青澀，細細的腿很白，在這亂七八糟的尖銳環境里有種自我的柔軟?；蛟S是此刻的風太過溫柔，讓桑舟難得的生出一絲管閑事的縱容。</br>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開口的：“站住。”</br> 余點語很聽話，一喊腳步就自動頓住，但沒回頭，是不敢。</br> 桑舟走上前，單手按在單車把手上，余點語的手無措地松開。桑舟低頭看著要掉不掉的的鏈條，“這樣練車也不怕摔?！?lt;/br> 單車的操控權完全被桑舟掌握，余點語從桑舟的語氣里明白自己好像是被原諒了，這才讓到一邊，小聲說：“啊？”</br> 桑舟看著小姑娘表情難得一見的呆愣，“……”</br> 算了，屁大點孩子懂什么。</br> 她將手套摘了，蹲下身，擺弄起松垮的鏈條來。</br> 墮落工廠里玩機車的人很多，不僅在這比車技，還會經常在這改裝機車，逐漸小有名氣。這里不僅清吉巷的人會來，甚至外面的人也會慕名而來。</br> 自打桑舟來了這里，墮落工廠就更火了、</br> 哪怕桑舟的脾氣陰晴不定，但她本身的存在就太誘人，仍舊有人前赴后繼。</br> 和她切磋車技的人多，借著交流改裝經驗來追她的人更多，男女都有。</br> 但她僅憑心情做事，對誰都不冷不熱。還有過那種富家的年輕小姑娘喜歡她，買了貴重的禮物來送，直接被桑舟無情地甩了臉子，再來就只有一個滾字。</br> 不管是錢還是人，桑舟好像都不感興趣。</br> 加上剛來的時候，桑舟打了好幾次架，可以說是惡名在外，沒什么人敢招惹她。</br> 跟桑舟混久了的人都習慣了，除了胡嘉漢還會時不時操心下她的伴侶問題。</br> 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惹不起的桑頭頭居然罕見的不改機車，蹲下來在為一個看起來還在上學的女孩子修車鏈子的時候，驚得表情凝固。</br> “誰，誰啊……難不成舟姐還有個妹妹？”</br> “不會吧，見都沒見過，而且也不可能啊?！?lt;/br> 更多的人加入討論：</br> “是不是嫂子啊，舟姐的小女友嗎？讓我看看！”</br> “小點聲！你想挨打是不是？”</br> 一幫子人以為自己聲音不大，但余點語站那沒事兒，又敏感，早就把這些話都聽的清楚。</br> 尤其是嫂子、小女友這樣的字眼。</br> 她的臉開始微微發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的緊緊的。視線亂飛，卻又飛到正在幫她將鏈子盤好的女人身上。</br> 桑舟正屈膝半蹲在單車旁邊，單手拿著工具，另一只手扶住單車，冷白的手指上已經有了臟污，卻一點都不違和。她在很認真的修理老舊的鏈條，上油，很認真的樣子，陽光打在她的側臉，帶出優越的下顎線陰影。</br> 之前余點語早就被桑舟的長相驚艷過，現在發現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如同第一眼般完美。桑舟比她的年齡要大，大幾歲余點語猜不出來。</br> 桑舟很年輕，但不僅年輕，那種獨屬于她的成熟感磨礪出一種讓人著迷的性感，哪怕桑舟再冷都惹人注目。</br> 這種人就像是造物主的恩寵，無論是誰看見都會……心動的。</br> 又想到先前的那些討論，余點語的心跳莫名加快，不敢再看桑舟一眼，垂下眼眸。</br> 她出汗了，見到桑舟之后緊張到手心后背都有了薄汗，潮濕讓衣服緊貼，掌心濡濕。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樣，就是感覺，好像有什么不一樣，在內心深處的黑洞，想往上輕聲呼喊。</br> 從來沒有過這樣。</br> 越想壓制，好像就越強烈。</br> 沒多久，桑舟就把單車往她跟前一擺，拿著胡嘉漢遞過來的濕毛巾擦著手。</br> “行了?！?lt;/br> 煙味暈開，是桑舟點了支煙。</br> 鏈子上的鐵銹都被擦干凈了，看起來很利索。余點語把著車頭，感受著掌心的粗糲觸感，低著頭道謝：“謝謝，錢……”</br> “不必了?！鄙Ｖ蹓焊鶝]想這個，說完就打算繼續去騎車。</br> 見她要走，余點語趕緊喊住她：“等，等一下?！?lt;/br> 桑舟又幫了她的忙，余點語總感覺自己的謝謝太過蒼白，大概也因此，大腦率先反應，把人叫住了，她自己都有些錯愕，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br> 請桑舟吃飯？她的錢怎么夠……還是請桑舟喝杯飲料，還是，買一包煙？</br> 可是這些，桑舟肯定不缺。</br> 桑舟回頭：“還有事？”</br> 被這帶著慵懶尾調的聲音一問，余點語更加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么，心都亂了，大腦里更是什么都沒有。</br> 桑舟盯著她看。</br> 現在的陽光沒有中午那樣暴曬了，余點語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口干舌燥。她捏緊了車把手，“沒有，沒有事，再見。”</br> 說完后，騎上車就走，迅速擦過桑舟面前。</br> 桑舟：“？”</br> 她真是不明白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說什么倒也不重要，她就光想著余點語說話聲音這么輕。</br> 輕言細語，帶點讓人覺得很好欺負的軟。</br> 但還沒等她回味完，緊跟著前方的聲響就打斷了桑舟的思緒。</br> 周圍人的目光全被吸引，連帶著桑舟也往那邊看去——</br> 緊跟著就是：“……”</br> 余點語剛才走的急，沒注意到后面的腳撐沒掛上去，車頭一拐，腳撐壓在地上，重心頓時就偏了，她雖然扶著車沒倒，但人已經狼狽地在慌亂之中下了車，白色的短襪都沾了灰塵。</br> 她下來的時候扭到手了，膝蓋也碰到了車架，現在正疼著，但她一貫習慣了忍著痛，此時一言不發，正想使勁把車扶好了重新坐上去，就有人接過了車頭，將她往后面一帶，給了她借力點靠著胳膊。</br> 隨后桑舟的聲音響起：“真是個小麻煩精?！?lt;/br> 余點語當然聽得出桑舟的聲音，沒抬頭。</br> 在所有人面前摔下來已經很難堪了，現在還被桑舟這樣一說，就好像在笑自己怎么能這么笨。</br> 她有點委屈，又有點生自己的氣。</br> 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情，她也做不好。只不過是多說幾句話而已，為什么就講不出口？</br> 桑舟穿的是吊帶背心，手臂的暖意從緊貼的地方傳到她身上。</br> 余點語不說話，執拗地自己站直了身體，從桑舟的手中搶過了車頭，膝蓋還疼著，她不好再騎車了，一瘸一拐地推著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br> 胡嘉漢在邊上說：“舟姐，你不送她啊？”</br> “咱余妹不就是為了來找你嗎你還說人家，這不是把人嚇著了才摔的，那就是為你摔的……”</br> 桑舟：“……”</br> 歪理。</br> 真是麻煩精。</br> 桑舟將煙狠狠地丟了，像是有仇似的踩了一腳，把自己的車鑰匙丟給胡嘉漢，跟著追上去，從余點語手中把車止住。</br> “我送你?！?lt;/br> 余點語愣住了半秒，立馬拒絕搖頭，“不用了。”</br> 但桑舟已經坐了上去，勾著帶點痞氣的笑拍了下后座，“還不上來是讓姐姐抱你上去？”</br> 不知道桑舟什么時候拿的一件花色的短袖襯衫，甩到余點語的手上，“蓋上。”</br> 余點語穿的是短裙，坐在后座容易走光。她自己都沒考慮這么多，余點語意識到桑舟是好心，這才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有些懊惱。</br> 怎么這么幼稚，明明桑舟就不是故意的。</br> 大概是等的不耐煩了，桑舟耗盡了最后一點耐心，直接把余點語按在了后座。</br> 輕飄飄的，沒點肉，太瘦了。</br> 桑舟想，在家沒吃飯還是怎么的？</br> “抱緊。”桑舟感受到座位的后面有手緊張地抓著，碰都不敢碰到自己一下。</br> 抱……緊？！</br> 余點語剛才被桑舟按著坐好那一下已經無法思考了，現在心跳都在加速，哪里還敢去抱住桑舟。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耳后根在發熱，低著頭不敢去想象周圍人的目光，聲音低的快要聽不清，“沒關系，我扶好了。”</br> “是嗎？”桑舟懶懶的笑了聲，猛地蹬起了踏板。</br> 這是輛單車，硬生生被桑舟開出了機車的氣勢。她那下踩得猛又快，單車都一下飆了出去。余點語沒有一點防備，被慣性帶的后仰，下意識地就往前抱住了桑舟的腰。</br> 很細，還有馬甲線，她的指尖碰到了線條感。</br> 余點語的臉都全漲紅了。</br> 上一秒才想千萬不要抱桑舟的腰！</br> 但她不敢松手，桑舟把車騎得肆無忌憚，她怕自己會失去平衡再次摔下去。只能盡量克制自己與桑舟身體的距離，不要貼得太近。</br> 下個拐角處，竄出來個小孩兒，桑舟猛地握緊剎車，余點語直接撞了上去，緊緊貼著桑舟的后背。</br> 煙草味，還有桑舟衣服上的冷香味籠罩著她。</br> 余點語：“……”</br> 有風吹過，落日柔和溫柔，桑舟的唇微彎，低頭側著往后看。</br> “你成年了嗎？”桑舟看著已經紅透耳根的小姑娘，用最正經的語氣說著最不正經的話，“真叛逆，總不聽姐姐的話啊?！?lt;/br> 所以說，是個欠收拾的小麻煩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