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靜默片刻,余點語只覺得自己的每次呼吸都變得好慢。她與桑舟之間就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每個舉動都在被放大,放慢。</br> 包括此刻,她將手放在桑舟的手上,被緊握,被拉起來的這一刻。</br> 所有的痛覺在此刻回歸,從膝蓋處傳來的劇痛讓她一個趔趄,桑舟的手卻穩穩托住了她,讓她站穩。</br> 桑舟并沒有一直扶著她:“還能自己走嗎。”</br> 余點語點頭,視線仍然落在桑舟的臉上,一點沒挪開過。</br> 桑舟反倒勾唇笑了:“行啊,哭過之后膽子倒是大了些。”</br> 余點語這才忙不迭想要低下頭去,桑舟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講,隨手攔了輛摩的,“上去吧。”</br> 機車在工作的地方,現在余點語的腿腳不方便,干脆叫輛摩托過去,清吉巷里多的是。</br> 余點語也不知道桑舟要把自己帶去哪,若是桑舟今天晚上把自己賣了,她都認了。</br> 只是想蹬上去時,卻怎么也使不上勁,四肢軟綿綿的。她知道桑舟還在邊上看著,急得面紅耳赤,心里的那點難過都被沖淡了。</br> 剛才哭的太久,把力氣都用盡了,加上膝蓋上又有傷……余點語懊惱的想,怎么每次自己狼狽的時候,都會被桑舟看見?</br> 桑舟也沒催,在邊上看了會兒,才慢悠悠伸出自己的雙手,架著余點語的雙臂將小姑娘往上一抬,借力一下就坐了上去。桑舟自己上去的很輕松,長腿一伸一跨,坐在余點語身后。</br> 她對著前頭來了句:“師傅開穩點,別顛啊。”</br> 余點語覺得腦袋里想有一團漿糊,渾渾噩噩的。她不會那么自以為是的認為桑舟是為了照顧自己,特地照顧自己才這樣的。她只是疑惑,為什么這樣的人,也會有這樣的善心?</br> 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有著微妙的默契,又有點尷尬。</br> 等到了目的地,余點語才發現——</br> 這不是上次自己跟著桑舟迷路后看到的那家酒吧嗎?!</br> 當時,她和桑舟見第一面,好像也是這家LostBar。</br> “我在這上班,進來。”</br> 桑舟讓摩的師傅停在了后門,她看著動起來似乎很費勁的余點語:“能走嗎?”</br> 余點語垂眸點點頭,下了車,示意自己可以。</br> 桑舟也沒開口勉強,只是將腳步放慢了點。</br> 在往后臺去的路上,桑舟再次和余點語確定了一遍墻繪的工作內容,那三百塊不知從哪里變出來的,又塞到了余點語的手里。</br> 后臺的隔音效果不錯,只隱約有音樂傳來。看著桑舟在燈光下立體的輪廓,余點語猶豫著開口:“我……”</br> “又不干了是嗎?”桑舟往耳骨上加了兩個耳釘,笑容冷了幾分,“小屁孩,你覺得我是你隨便能拒絕的嗎?”</br> 余點語捏緊了錢,搖搖頭:“不是這樣的。”</br> “等下店長會過來找你,這是定金。”</br> 桑舟被余點語的態度弄的有些心煩,她本身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她馬上要上臺了,沒那么多時間耗在這。</br> 化妝鏡里,她看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膝蓋破了皮,紅腫的地上還沾了些臟污,裙角蹭了灰。</br> 就是個可憐巴巴的小孩,無家可歸的樣子。</br> 垂頭喪氣,誰見了都會以為她桑舟現在惡趣味喜歡欺負小孩。</br> 最后還是沒能抵得過心里那歪斜的天平,桑舟走之前去柜子里拿出醫藥箱,將柜門一腳踹上,醫藥箱就砸在余點語面前的桌上,也不吭聲,自己走了。</br> 余點語看著醫藥箱,盯著已經關上的門半晌,這才慢慢地拿出醫藥箱里的碘酒和棉簽給傷口消毒。</br> 錢被她好好對折,收進了裙兜里。</br> 如果說,唐芙想要畫是她有了一絲想要面對那些恐懼的想法,而桑舟對自己伸出手,給了自己去面對恐懼的勇氣。</br> 她想爭取,她沒有想放棄。</br> 剛剛對桑舟開口,不過是因為看到后臺并沒有擺水,她想問問桑舟渴不渴。</br> 可是那個人好兇。</br> 清洗完傷口,店長來了,是個看起來很憨厚的中年男人,說是叫張哥。他知道是桑舟介紹來的人,特地多看了兩眼,“創作內容你隨意,主要是為了兩個月后的電音live做準備,不脫離大主題下自由發揮,總共三面墻,每面墻一千。”</br> “錢確實不多……畫材我們都會備好。”張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時間上看你方便,行嗎?”</br> 三千塊錢,最重要的是時間她可以自己安排。</br> 這已經大大超過了余點語在飯館兼職能賺的錢,機會已經擺在自己面前了。</br> 她點頭:“我……可以先試試。”</br> 張哥領著她先出去看看要繪制的墻面。</br> 主要是為了演出時候樂隊有更好的效果,所以決定將舞臺對面與兩側的墻面進行繪制。從后臺出來,酒吧里嘈雜的聲音紛雜而來。</br> 到了內場更是強烈,鼓點幾乎要將耳膜沖破,這好像不是音樂,而是洶涌而來的情緒,帶著強烈的個人色彩。</br> 余點語一眼就看到在舞臺上光芒的人。</br> 是桑舟。</br> 是她在打碟,閉著眼睛,懶散冷淡的模樣,底下的聽眾卻在為她瘋狂,一遍遍呼喊著她的名字。</br> 桑舟是個讓人著迷的女人。</br> 她身上的那種瘋狂的自由氣息,糅合著漠然的暴戾,肆意而輕狂。若說唐芙的性格令她羨慕,而桑舟卻令她著迷、向往,渴望。</br> 但她明白,自己與桑舟之間有比自由還寬的鴻溝,不可逾越,她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r> 要畫的墻面旁已經放好了工具,余點語看了下時間,現在才九點不到,她應該能畫到……不知道桑舟什么時候下班?</br> 余點語偷偷往那邊看了眼,剛好桑舟的視線往這邊看過來,她趕緊將頭別過來。</br> 前面有一群女生激動地尖叫起來,拿著酒瓶遙遙的和桑舟碰杯。</br> 余點語松口氣,原來不是看自己。</br> 也對,桑舟這么受歡迎,自己還想著要和她一起下班干什么呢。</br> 桑舟:?</br> 這小姑娘怎么回事,還挺有譜。自己看她,她可倒好,還把頭給低下去了。</br> 她老早就看到余點語過來了,自己在那調制顏料,動作很嫻熟,也沒有一點遲疑。答應了自己要拿起畫筆后,余點語沒有像桑舟想的那樣還會猶豫,反而挺果斷。</br> 全酒吧的男女都在喝酒,就她一個人穿著校服,在那安安靜靜地調顏料。</br> 還好那邊光線昏暗,現在注意到余點語的人還不多。</br> 桑舟頭次感覺自己打碟這么心不在焉,雖然別人聽不出來,她自己是知道這顆心一點也不平靜。</br> 余點語的腳剛踩上□□,有人在身后驚訝地喊:“點點?!”</br> 她一回頭看見了打扮的極其蹦迪風的辣妹唐芙。</br> “你怎么在這?”唐芙看著她手上的顏料和□□猜中了點,驚喜道,“原來你真會畫畫!這是你的新兼職嗎?”</br> 余點語的眼神飛速在舞臺上劃過一瞬,小聲說:“是桑舟……介紹我來的。”</br> “什么?舟姐?”</br> 唐芙咦了聲,眼睛都彎起來,笑得莫名,“她給你介紹兼職啊?”</br> “怎么了?”余點語沒聽出來唐芙語氣里有別的意思。</br> “沒有,好事。”唐芙笑意加深,“你等著啊,要站□□上是吧,我給你叫人來扶一下,胡嘉漢!過來!”</br> 沒人理。</br> 余點語想說不用了,但唐芙直接去卡座把正在喝酒的胡嘉漢給拽了過來。</br> 胡嘉漢一看余點語在這,有和唐芙一樣的震驚臉。</br> 唐芙:“識相點,給你嫂……哦不是,給我們點點寶貝扶穩了!掉了一根頭發我都拿你是問!”</br> “余妹你怎么在這兒啊?”胡嘉漢看她這穿著,怎么看也不是個喜歡泡吧的小孩。</br> 余點語只好把剛才回答唐芙的話重新回答了一遍。</br> 胡嘉漢嘴唇變成一個o型:“什么?是舟姐主動讓你來的?!”</br> 余點語疑惑地嗯了聲。</br> 為什么每個人聽到都這么驚訝?</br> 她沒去深究這些,拿著畫筆上了□□,畫下第一筆。</br> 現在是畫來試筆的,余點語選擇了較為保守的街頭涂鴉風格,放在酒吧里也不會違和。</br> 哪怕她不再拿起真正的畫筆畫畫,但繪畫早就融入她的生活與生命,腦海中的一次次描摹,畫畫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br> 此刻,她坐在□□的最上方,越過人海,可以清晰地看到舞臺上的桑舟。這里是她從未想過的嘈雜混亂的環境,但她的心卻出奇的踏實溫暖。</br> 收回眼神,余點語認真地開始在墻上畫下草稿。</br> 一小時后的休息時間,桑舟走下舞臺,直奔最外圍的卡座。</br> 但是墻邊已經只剩下□□和畫具,余點語人不見了。</br> 桑舟到卡座看到胡嘉漢和唐芙兩個還在劃拳喝酒,直接把胡嘉漢拎了起來:“人呢?”</br> “啊?”胡嘉漢本不知道桑舟說的是什么,看桑舟那臉色在燈光明滅,一哆嗦終于知道了,“余妹剛說她出去一下……”</br> 桑舟將人放下來:“出去多久了。”</br> “不,不清楚。”</br> 桑舟一個眼神飄過來,胡嘉漢趕緊改口,“大概半個小時。”</br> “半小時?”桑舟聲音淡淡的,“胡嘉漢,你長腦子了嗎。”</br> “?”胡嘉漢不知道自己惹到了桑舟哪里,又不敢問,酒瓶子當時就放下了,“舟姐,半小時而已,我們喝多了在馬路上躺個半小時都沒什么事,現在才十一點。”</br> 桑舟冷道:“她和你一樣嗎?”</br> 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出去了半小時還沒回來。</br> 余點語的還受了點傷,走不利索,這還是在酒吧外面,醉漢隨處可見。桑舟越想越煩悶,甚至想到了上回挨過自己揍的油頭,她看現在在場所有人都像油頭。</br> 胡嘉漢這么一想也有點慌了:給桑舟遞杯子,“不是,舟姐你先別急,喝口酒漱漱口……”</br> 他有點喝多了,身體有點搖晃,手無意識地要去搭一下桑舟的肩膀。</br> “滾遠點。”桑舟側了側身,一腳踢在胡嘉漢的身上,足以讓他現場醒酒,“想死你直接說,老子不渴。”</br> 咣當一聲,玻璃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br> 唐芙笑道:“別急嘛,這不是回來了嗎。”</br> 桑舟轉頭,就看到了手足無措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余點語。</br> 氣喘吁吁的,身體還在微微起伏,臉上帶著點奔跑后的汗水。她的手里還提著一杯鮮榨檸檬茶,看著面前的玻璃碎片,晶亮的眼眸里有清晰的驚慌。</br> “不,不渴嗎?”余點語有些苦惱地低下頭,鼻尖帶著呼吸過猛后的微紅,“我出去買了這個,以為你……會渴。”</br>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看桑舟特意點了檸檬茶,還連喝好幾杯,所以是特地跑到燒烤城去買來打包的。</br> 桑舟僵硬了幾秒鐘,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拿過來。”</br> 頓了頓,她又補充,“現在渴了。”</br> 順便還又踹了胡嘉漢一腳:“愣著干什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清理了。”</br> 胡嘉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