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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故人

    即使在集中營里, 猶太人的生活區依然被鐵絲網所分割著, 有一些邊緣地區長著高高的草,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沒有被打理干凈,但至少顯得不那么空曠。
    有一個邊角區因為太偏遠, 野草長了一片,猶太人估計是沒這個力氣冒著遠處警衛的監視跑那么遠來溜達, 跟著她們的名叫貝爾格的士兵直接建議他們不要跑那么遠,但鑒于貝爾夫人認真負責的態度, 她們還是一路溜達到了這兒, 再走下去就不是生活區了,里面有幾排水泥廠房,隱約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人。
    “里面是猶太人嗎, 他們在做什么?”貝爾夫人問道, “我得去檢查一下廠房衛生。”
    貝爾格已經很不耐煩:“夫人,那兒已經超出您能去的范圍, 您要是想安全地走出集中營, 我希望您安分守己。”
    貝爾夫人很不滿:“我們捐了大筆的物資,當然要知道自己物有所值!”
    “您完全可以把那些物資退回去,猶太人用不著。”
    “你們怎么可以這么說……”
    兩人在爭論的當口,秦恬無聊的遙望著遠處,空地上的人其實很少, 一陣猛烈的冷風刮過后,就更少了。
    秦恬哈著氣跺跺腳,突然覺得眼角什么東西一晃而過, 她猛地瑟縮一下,認真一看,草叢中那挪動的,赫然是一只手!
    那小小的手忽然不動了,在草叢中掩映著,似乎是從鐵絲網里面伸出來的。
    這兒的草真的很高,還密密麻麻長了一片,但要藏個大人還真不容易,莫非是個小孩?
    秦恬總覺得腳邊擱著這么一截肢體有些}人,她看貝爾夫人和貝爾格寸土必爭的爭論著,貝爾格握著槍的手都爆出青筋了。
    她挪動了兩步,擋住了那只手,頭假裝往鐵絲網里張望著,眼珠子卻往下瞟著。
    黑色的頭發在草叢中忽隱忽現,忽然頭抬了一下,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映入眼簾。
    果然是一個小孩。
    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秦恬,那里面有點兒好奇,但沒有害怕,他歪頭看看那邊爭論的兩人,忽然拉拉秦恬的褲腿。
    秦恬看著他,眼神疑問。
    他張嘴,用嘴型比了一個詞。
    秦恬微微皺眉,更加疑問。
    “娃娃。”他的口型道。
    娃娃?秦恬不明所以,但她清楚波蘭語這口型樣子的似乎就是娃娃了,她下意識的往四面看看,貝爾夫人的腳邊似乎有些顏色不大一樣的東西躺著。
    她往那方向看看,又看向小孩。
    小孩微微點頭。
    這距離,憑他那小短手怎么可能撈得到啊。
    秦恬無語,她往前走了兩步,眼睛盯著貝爾格即將怒發沖冠的臉,腳上微微的踢著那臟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一點點兒的向小孩的手移動,他使勁的夠著,小臉憋得通紅。
    好在風聲大,爭吵聲更大,等小孩緊緊把破布娃娃摟在懷中朝秦恬笑時,另兩個人還好無所覺,秦恬的膽兒漸漸肥了起來,她開始摸口袋——她一直保持著隨身帶零食的小習慣……啊!,巧克力還在。
    她掏出巧克力,扔在小孩能夠到的地方,又朝他的方向踢了踢。
    “你在干什么女士?”貝爾格突然朝她喝道。
    “我就看看而已!”
    “那你手上的是什么動作。”
    “我……冷。”
    貝爾格不說話,看了秦恬半晌,又左右瞅瞅,沒看到什么異常,哼了一聲,對貝爾夫人總結道:“夫人,您說什么都是沒用的,如果你堅持,你可以試著往前走一步,但后果自負。”說罷,他抬抬下巴,示意了周圍高聳的眺望臺和遠處正朝這邊虎視眈眈的士兵們。
    這已經上升到人參威脅了,貝爾夫人抿嘴,表情很凌厲,但她毫無辦法,哼了一聲,帶著秦恬轉身離開。
    貝爾格立刻走到貝爾夫人身邊,持著槍陪著。
    秦恬悄悄回頭,那小手握著巧克力,朝她揮著。
    秦恬想到那張臟兮兮的小臉,心里一酸,見得多了,心都麻木了,可那是一個孩子該過的生活嗎?凍得青白的小手和嘴唇,卻依然亮閃閃的大眼睛,為了娃娃和巧克力愿意把手伸出鐵絲網外——他是怎樣一個人跑出房子穿越那么一大片空地躲在這兒找娃娃的?
    秦恬垂下頭默默的走,無論如何,她只能做這些了。
    這一次集中營之行幾乎一無所獲,貝爾夫人的沮喪溢于言表,兩人回到旅館,都無精打采的自顧自睡了,晚飯都沒吃。
    凌晨的時候,秦恬餓醒了。
    她摸索著走出房間,旅館早就關門,守夜的大叔趴在柜臺上睡得可能比旅館里的任何一個人都香,她又摸進廚房,找了一點早就冷掉的食物,也不想熱一熱,就著溫水吃了。
    剛出廚房,她拐角就撞到了人,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抬頭一看,同時愣住。
    “凱澤爾?!”
    “q安!?”
    異口同聲:“你怎么在這?!”
    還是秦恬反應快,她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覺,只知道很激動:“你那么久都沒有消息,我都不敢多想!”
    凱澤爾笑道:“差一點你就能多想了,所以我才在這。”
    “你找吃的嗎?”
    “恩,有點餓。”
    “進來進來……”
    廚房里一直燃著爐火,秦恬再次進入廚房,一踏進溫暖的領域,她忍不住長嘆一口氣,也不知道想說什么,只是等凱澤爾開始找食物時,熟門熟路的揭開幾個柜子拿出一些面包和酒來,還有一些食材。
    那時候的旅店很多都這樣,有點類似家庭式,平時會備著一些蔬菜食料,餓了的客人可以自己來吃,當然,一般人都會吃好后出門結算。
    秦恬剛才自己冷菜冷羹的對付著吃沒關系,可是看著凱澤爾就不忍心了,阻住他抓面包就吃的動作,她笑道:“你等會,我給你整頓大餐。”
    “不用那么麻煩。”
    “不想試試我的手藝?”
    于是凱澤爾放下面包,開始喝牛奶。
    秦恬一邊做湯,一邊偷眼瞅著凱澤爾的樣子。
    用句小說的話:他瘦了,看起來飽經滄桑。
    雖然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眼睛依然明亮,可是感覺就變了,娃娃臉雖然依稀可見,但卻有了某些特別剛毅的地方,他盯著杯子發呆的時候,不再像曾經聊天時會帶點迷茫和期望,而是一種,陰霾的感覺。
    而他的手邊,竟然放著一根拐杖。
    “你受傷了?”秦恬切了一盤土豆沙拉,微微加熱后端了上去,繼續攪拌湯。
    “恩……”凱澤爾低低的應了一聲,忽然苦笑了一下,“所以才能回到這兒。”
    身邊坐了一個活生生的東線兵,秦恬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奧古和海因茨,饒是她沒心沒肺,每次想到那兩個人總是會撓心撓肝的難受,對海因茨純粹是古怪的牽連,可對奧古就完全不同。
    她不敢講什么思念或者愛戀,她只是覺得難受,晚上夜深人靜想起他時,滿心滿腦的火燒火燎,都不知道該去何處發泄這種煩悶和暴躁,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思戀,這種感覺相當不好受,一點都不美好。
    現在看到凱澤爾,就好像她在匈牙利的忙碌和到這兒的一切都成了一場夢,她恍然想起當初打定主意一腔熱血跟著奧古的腳步上東線的感覺,她想不枉活一場,可她還是沒法到達那兒去。
    戰爭,讓女人走開,紅十字會不是軍隊,在戰場基本難有活動,處理的都是戰俘和難民,她無法感受東線,也不敢自己跑去。
    “那兒,很可怕吧。”秦恬端上了湯,再次轉身,拿了點面條,開始下片兒川。
    凱澤爾吃著東西,沒有說話,但是看他的表情,更加陰霾。
    秦恬不敢再問,自顧自做著面。
    可過了一會兒,凱澤爾卻開口了:“怎么能說可怕呢,為國而戰,死有何懼。”
    “……”
    “那兒,很可怕。”
    秦恬很想翻白眼。
    “我去了斯大林格勒,在那兒,全軍覆沒,我斷了腿,昏在尸堆里,在雪地里爬了兩天半,才在凍死前被一戶俄國農民救了。”凱澤爾簡短的說,“我醒來時聽到俄語時,差點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你相信嗎,俄國農民大多都沒有文化,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場戰爭為何而打,對于我,只當一個可憐的臨死的傷員。”
    他捂住眼睛,嘴角卻在笑:“我的戰友全死了,我身上掛著我能搜集到的所有的士兵名牌,可每當那戶人家給我端水送食的時候,我都有種把那些名牌全部扔掉的欲望,他們到底是為什么而死,為了這塊貧瘠寒冷土地,還是這群淳樸無知善良到讓人想開槍的農民?”
    秦恬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她偷偷往后看,凱澤爾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他傾訴的聲音低沉沙啞,全沒了往日的明朗,讓人感覺悲愴的好像有人在用刀扎他的心臟。
    她想了想,還是止住了遞帕子的想法,這時候還是發泄一下吧,趁夜深人靜,趁聽眾能夠勉強理解……
    “你覺得俄國的軍隊該是什么樣的?他們打敗了我們,你們一定覺得他們肯定強悍威武吧,呵呵,我來告訴你我們被什么打敗的,他們穿著舊軍袍,就好像從死尸身上扒下來的,沖鋒時,只有前面的一部分人拿著槍,其他人,都是赤手空拳,或者拿著一個手榴彈……等前面拿槍的死了,后面的人上去撿起死人的槍,然后繼續沖鋒……更多的人,可能上戰場前,甚至到死時,都沒放過一槍……我們的狙擊手會瞄準拿著手榴彈的人,一旦擊中,他們一個可以帶走周圍一大群人的生命……”
    秦恬不敢想象當時的場景,她覺得硝煙彌漫下的一切都那么恐怖,可腦中就是忍不住聯想那場面,彌漫的煙,炮火轟鳴,蘇聯士兵前赴后繼的沖鋒,他們一波接一波,前面的拿著槍快速奔跑,后面的赤手空拳,他們盯著的不是敵軍的陣地,而是前面戰友手里的槍,等他一倒下,就沖上去,掰開緊握槍柄的手,成為下一個被戰友盯著的人,身邊的人不停的倒下,前方敵軍的火力越來越猛,炮彈不停的從身邊落下,彈片穿過棉絮扎進身體而尤不自知,有時候路過一個巨大的彈坑,還能看到曾經的好友殘破的尸體,一截手臂,半個頭顱……
    而另一邊,德軍冷酷的射擊,他們面前是看起來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對手,營養不良,寒冷虛弱,甚至手無寸鐵,可是就是這樣的敵人,一波一波,一群一群,前赴后繼,仿佛永無止盡,他們能做的只有在戰壕中,射擊,射擊,不斷的射擊,一直到被這樣的敵人淹沒,一直到失去生命……
    如果她能自行想象一個最大限度恐怖的戰場,那么真實的情況,肯定比她所想象的要恐怖無數倍。
    她竟然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差點拿不住勺子。
    “我看著他們的士兵和我們的士兵被對方的坦克活活碾過,我看到我朋友舉著□□沖出去,被擊中,然后變成火人還往俄國人的坦克沖去,我一整天都聽到不停的慘叫,沒有別的聲音,還有嚇得尿褲子的勤務兵,他只是往反方向跑了十米,就被鏈子狗們一槍斃命……被送過來的新兵年齡越來越小,而參加過一戰的老兵也越來越多,很多戰友戰役之初受傷被送回波蘭療傷,等到戰役快結束時又被送回來參加戰斗,然后在戰場上被一下射死……q安,我自己都奇怪,我怎么會活下來的。”
    “都……都過去了。”凱澤爾的語氣越來越激烈,秦恬怕他再次失控,連忙把下好的面端上去,強笑道,“別說了,趁熱吃。”
    凱澤爾對著面發呆,過了一會,他突然開始摸口袋,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來,遞給秦恬:“給你。”
    “這是什么?”秦恬好奇的接過。
    凱澤爾開始吃面,即使有剛才的沙拉和湯,他還是吃的狼吞虎咽:“遺書。”
    “啊?”秦恬差點拿不穩,她看都沒看就還給凱澤爾,“不行,你不是好好的嗎,提什么遺書啊。”
    “不是我的。”凱澤爾擦把嘴,“最后一場戰斗前,很多手下都寫了這個給我,讓我交給后勤,如果他們死了,就寄出去,如果沒死,就放著,可是后來突然聽說投降,我們對面的俄國人不愿意放過我們,在消息落實前還是朝我們發起了進攻,本來要離開的運輸兵和我們一起參加了戰斗……最終大家都失散了,我現在都沒確認那些人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那你就放著啊。”
    “不,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回哪,德國?”
    “不,頓河。”
    “……可是你,你的腿。”秦恬急了,“還柱著拐杖呢,你還想上前線?”
    “已經好了。”凱澤爾繼續吃面,把袋子放在桌上,擺明是要秦恬收著了,“我前幾天提交的申請,估計明天就要批下來了,我在這兒休養,一是不愿意在華沙看到被一群群送上去的士兵,二就是這兒有部隊,不至于消息太閉塞,前線缺人,腿上好了以后,我還是會成為主要戰斗力,總比那些娃娃兵和老年兵好。”
    秦恬什么也說不出來,她已經對德國人的所謂責任感完全無奈,凱澤爾擺明了厭戰,可是他還是主動上了戰場,這已經不是能用語言說清的復雜態度了,相比戰爭初期單方面的欺負別人讓他難受,可能在這種祖國節節敗退的時候奮戰到底更能激起他的血性,就好像那種無論我們做錯什么,也由不得別人來欺負那種感覺,為此,他甚至已經漠視生命。
    她覺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祖國也遇到這樣的情況,她也會這樣做的,厭戰是一回事,護國是另一回事。
    “那這袋子……”
    “我本來想交給某個教會,可是我擔心萬一以后情況不好,這些遺書會成為他人的戰利品……不如找個信任的,又不大會遇到危險的人保管,我總不能找那些跟我一樣朝不保夕的戰友吧,幸好遇到了你。”
    “你就這么信得過我?”秦恬苦笑,她還是收起了袋子,憑良心講她不會讓自己死。
    “那我還能信誰?在這個滿是敵意的國家。”凱澤爾吃完最后一口面,拍拍肚子,“真好吃,奧古真幸福。”
    房里瞬間沉默了一下。
    “奧古,是不是也去了俄國?”凱澤爾躊躇道,“我很久沒得到別人消息了,實在是,番號太亂了。”
    秦恬點點頭,默然的收拾碗碟。
    凱澤爾自覺的幫把手,把碟子疊起來放進洗碗池:“你要相信,奧古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還有海因茨。”
    “恩……你有海因茨消息嗎?”
    凱澤爾搖搖頭:“不知道,我們失去聯系了,我覺得他們肯定是接到了我失蹤或者陣亡的消息,而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
    “那就讓上帝保佑他們吧。”秦恬很勉強的微笑,“明天你還在嗎,來找你玩。”
    “我的榮幸,女士,我要在房間里面等待命令,會呆一整天。”凱澤爾略微躬身,兩人互道晚安,問了房號,各自回房。
    回到房間,已經接近凌晨,秦恬坐在黑暗里,覺得心潮起伏,她忍不住打開床頭燈,拿出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有很多疊得小小的紙,拿在手里,似乎還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氣。
    她思前想后,還是拿出了一個,剛想打開看,卻瞥見紙的邊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紅得發紫。
    ……她把紙團放回了袋子,關上床頭燈,捧著袋子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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