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封凌在進入幼兒園之前,封楓一直覺得他是個優秀的小男孩。
    不內向也不過分調皮，外公和爺爺都能被他哄得喜笑顏開。
    直到他上了幼兒園。
    上幼兒園小班第一天，封楓還覺得他兒子特棒。
    他送小封凌去幼兒園時,看到好多小孩哭著鬧著不愿意進門,還有小男孩哭得滿臉鼻涕,從教室跑出來去追離開的爸媽。
    而小封凌拽了拽肩膀上的書包帶,皺著眉毛說：“媽媽,我非常不舍得離開你,可是我是一個小男子漢了，我要不哭不鬧地去上學。”
    說完他就背著小書包，走進教室,找了個桌子乖乖坐下了。
    封楓當時覺得她真的生了一個小天使。
    結果,這個小天使第二天就被叫家長了。
    他在幼兒園小班把同桌的男同學給打了。
    被打的男同學叫秦東谷,也是一個被好多人寵著的小少爺。
    當封楓知道封凌打秦東谷,是因為秦東谷欺負他前面的女同學，還把女同學弄哭了后，封楓松了口氣,不是亂打架就行。
    她就說,小封凌在家是多乖的一小孩，雖然偶爾有點傲慢。
    為女同學仗義出手，也算是個小紳士了。
    當小封凌第二次因為打架被叫家長時,封楓就沒法用這個借口安慰自己了。
    這次打架,按照小封凌在辦公說的，“因為他太煩了。”
    “我煩？是你裝逼！”秦東谷不甘示弱地說。
    兩個小男孩差點在老師辦公室打起來。
    封楓終于意識到，她的兒子不是小天使,也不是小紳士,而是個令人頭疼的小霸王。
    兩家一起經過多次校外努力,終于促成了兩位小朋友的友好相處。
    兩家人都松了一口氣，誰知道這不是結束，還有更頭疼的事在等著他們。
    小封凌升入幼兒園中班后的某一天，封楓正在一個畫展看畫，接到幼兒園老師的電話。
    “封凌和秦東谷一起，把班里的一個小男生打哭了。
    封楓一陣無語望天。
    在別人眼里她算是個大家閨秀，賀山鳴也人模狗樣的，怎么就有了這樣一個兒子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封楓要趕去幼兒園時，在畫廊后門處看到一個小男孩。
    那是一個看著比封凌還小的男孩，但已經能拿起畫筆畫畫了。
    他穿著一件白色軟棉襯衫，淺草綠的背帶褲，拿著畫筆畫畫時，小小年紀，就有種專注沉靜的感覺。
    他畫的是門后的一棵樹，春天大樹上長出郁郁蔥蔥的綠葉，上面有一只不知名的鳥在叫。
    白嫩的小手拿著畫筆，在畫板上畫出了一個生機盎然的世界。
    畫技稚嫩，但那是一副讓人看了就會心情愉悅的畫，是一個孩子筆下充滿希望的創造。
    似乎是覺出有人在看他，小男孩拿著畫筆轉過頭。
    封楓愣了一下。
    她真的，從來沒見過長得這么好看的小孩，不管男女。
    這才是真正的小天使吧。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視線又移到另一處，封楓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畫廊經理和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正邊向這兒走邊說話。
    小男孩放下畫筆，從一邊椅子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抱著它走到那女人身邊遞給她，“媽媽，喝參茶。”
    畫廊經理看到她后，立即上來給她介紹，“封小姐，這位是這次畫展的畫家章荔。”
    “章老師，這位是我們畫廊的常客封楓。”
    這個畫廊經常會舉辦來自國內外年輕畫家的畫展，一個月會展覽兩個畫家的畫作，封楓如果沒出國，一般每月會來兩次看看，她喜歡看畫展，偶爾還能從中獲得些靈感。
    她注意到，她們說話時，小男孩一直在看著媽媽，漂亮至極的眼里偶有擔憂。
    封楓也覺出這位美人畫家不善交際。
    她喜歡美人，她是想多跟他們聊一會兒，可惜幼兒園的老師又打來電話，她只好先離開。
    幼兒園里，做錯了事的封凌和秦東谷梗著脖子，竟還當場用眼神威脅被打的小男孩。
    封楓按了按太陽穴，終于下決心要好好教育封凌了，再這么放任下去，不得長成一個小痞子？
    回去的路上，封楓嚴肅地說：“封凌，接下來我要嚴厲教育你了。”
    “哦？”小封凌一點也不怕地問：“要怎么教育？”
    “精英教育。”封楓想到畫廊里那么小就會畫畫的小男孩，說：“先把你多余的精力用來培養特長吧，省得你去跟人打架。”
    培養特長小封凌不陌生，他們班已經有好幾個小孩放學后去上興趣班了。
    封凌說：“那我去學跆拳道或散打吧。”
    封楓：“？”
    “我明天上午就給你安排鋼琴課和小提琴課，各種樂器你都去上一遍，直到選出你想好好學的！”
    小封凌：“……”
    小封凌在幼兒園還能勉強堅持一上午，學一上午的鋼琴和小提琴，對他來說簡直是折磨，上完課吃飯時聽到封楓說下午再去試試大提琴，小封凌接受不了了。
    “我要跟外公打電話！”
    封楓：“……”
    “你還這么小，連上一天樂器課確實太累了。”
    但是也不能讓他去皮。
    “這樣吧，媽媽帶你去看畫展，那里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會畫特好看的畫可厲害了。”
    說完這句話，封楓就后悔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煩“別人家的小孩”。
    果然，封凌撇了撇嘴，一臉不屑。
    “媽媽，我們幼兒園可是全b城最好的幼兒園，什么厲害的小孩我沒見過。”
    是的，不僅見過還打過。
    去畫展的路上，封楓持續后悔，要是封凌把那個小天使一樣的男孩打了……
    那她真要動手了。
    他們吃過午飯去時，畫廊里沒有小男孩的身影，封楓帶著封凌轉了一圈，穿過昨天小男孩畫畫的后門，在后院里看到了他。
    他正坐在昨天畫的那棵樹下吃飯。
    樹下鋪了一塊素色野餐墊，上面落了幾片綠色的小葉子，小男孩端著小飯盒，小口小口地吃著，陽光下斑駁的樹葉影子在他白透的臉上輕輕搖晃。
    封楓看了一眼小封凌，見他正愣愣地看著那個小男孩。
    不待封楓跟他交代什么，小封凌小跑過去。
    他非常禮貌地脫了鞋子，才爬到野餐墊上，靠近小男孩，伸手就要碰他的眼睛。
    半路被小男孩抓住胳膊。
    抓著他胳膊的手又白又小又細，軟軟的沒什么力道。
    小封凌看看他手腕上的手，又看小男孩的眼睛，還有嘴巴，一時竟有種看不過來，不知道看哪里好的忙亂感。
    封楓：“……”
    果然他們是一家子的顏狗。
    不用再叮囑別打架這種話，她放心去看畫展了。
    小封凌被握住手腕后就沒再動，他看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你是牛奶做的嗎？”
    小男孩松開了手，但沒理他。
    “我叫封凌你叫什么？”小封凌一點不受影響，迫切地問他。
    小男孩淡淡看了他一眼，依然沒理會他，他繼續吃飯。
    小封凌就看他吃飯，他在幼兒園見過不少小孩吃飯，四五歲的孩子，吃起飯來并不好看，他看了只覺得煩。
    可眼前的小男孩吃飯也太可愛了吧！
    他嘴巴小小的，咀嚼青菜都沒有聲音，臉頰會一鼓一鼓的，像進食的小松鼠一樣可愛。
    可他又比小松鼠好看那么多，尤其是半垂著眼時。
    小封凌看看他的臉頰，又看看他的眼睛，終于忍不了了，“你的睫毛怎么那么長！”
    小男孩終于掀開眼看他，細細的眉毛輕輕皺了起來，聲音奶聲奶氣地，“你好吵。”
    小封凌立即捂住嘴巴。
    可是，當小男孩掀開眼睛時，他又發現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小孩臉小，更凸顯眼睛大，封凌就像看到了寶石一樣，還水水的。
    怎么辦。
    他好想告訴他他的感受。
    接著，小封凌發現了更了不得的事，他再次忍不住了，“你的下眼睫毛里有一粒紅色的小米粒！”
    小男孩抿了抿唇，“我知道。”
    聽他終于愿意接他話，小封凌開心得不行，“是沾上去的嗎？我幫你吹走！”
    小孩大幾個月在體格上就很明顯，何況封凌本就長得高，他按住小男孩的雙肩，在小男孩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對著他的眼睛使勁吹了一口氣。
    小男孩條件反射般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被他吹得亂顫。
    小封凌愣了一下。
    他又靠近一點，對著眼睛輕輕地，小心地吹了一下。
    紅色的小米粒依然在。
    小封凌意識到這是長在小男孩身上的，訕訕地松開手，又注意到小男孩白嫩的臉上被他吹出一點水霧，小封凌耳朵都紅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
    沒有氣噴過來了，小男孩睜開眼，眉頭剛要蹙起，感覺到臉上的觸感又舒展開了。
    見他沒生氣，小封凌松了口氣，他在小男孩面前坐得板板正正，“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朋友？”
    “對，跟我一起玩，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小男孩還沒回答，門口有人叫他：“淮淮，吃完了嗎？”
    “吃完了。”小男孩應道，把飯盒收拾好裝進包，站起身。
    “你叫淮淮？”小封凌跟著站起來，見自己比他高一點，心滿意足，“那你可以叫我凌哥哥。”
    小男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穿上鞋去找媽媽了。
    他叫了一聲媽媽后，緊跟過來的小封凌說：“阿姨，你長得好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生。”
    封楓：“？”
    章荔聽他這么說，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看向小小的沈淮，歉意地說：“淮淮，你今天下午跟這個小哥哥一起玩好嗎？還是說，你想繼續畫畫？”
    小封凌聽她這么說，想到來時媽媽說的話，立即：“你會畫畫，好厲害啊！”Ｍ.ＸζéwéＮ.℃ōΜ
    小男孩點頭，“我上午就在畫畫。”
    小封凌：“我上午在彈鋼琴。”
    小沈淮多看了他一眼，“你會彈鋼琴？”
    小封凌敏銳地覺出了這一眼的重量，他用力點頭，“嗯，再過兩年我就鋼琴十級了。”
    封楓：“？”
    小沈淮好奇地問：“手還沒長開，能彈十級的曲目嗎？”
    “我手很大的。”小封凌伸出手。
    他的手看起來真的挺大的。
    小沈淮伸出自己的手，對比了一下，真的比自己大了一圈。
    正看著兩只手對比時，小一點的手被大一點的握住了。
    “淮淮，我帶你去玩吧！”
    小沈淮不適應地縮了縮手，沒能抽出來，很快就被染上了暖烘烘的熱度。
    章荔也說：“淮淮，要不你今天下午跟這個小哥哥一起玩吧。”
    她已經知道封楓的身份了，不擔心沈淮被騙。
    小沈淮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他來這個陌生的城市后，第一次走出畫展，和小封凌一起去兒童游樂園玩。
    他們一起玩滑滑梯，小封凌會先滑下去，在下面伸著雙手接小沈淮。
    他們一起騎旋轉木馬，小封凌一定要跟小沈淮并排坐，然后去拉小沈淮的手。
    他們一起在蹦蹦床上盡情跳躍，小封凌發現淮淮歪倒后笑起來時，眼睛會變成可愛的小月牙。
    直到天黑了，兩個小朋友才分開。
    回去時，封楓問：“明天是去外公家還是爺爺家？”
    周末兩天，一般第二天封凌會選一家去。
    “都不去。”小封凌說：“我明天要去看畫展。”
    封楓：“為什么？”
    小封凌：“因為我喜歡看畫展。”
    “？”封楓：“你什么時候喜歡看畫展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封凌：“我就是喜歡看畫展，以后都會喜歡！”
    第二天，小封凌又來了，帶著一大堆零食和玩具。
    那些零食有小沈淮吃過的，也有見過沒吃過的，還有從沒見過的。
    對小沈淮來說，見過沒吃過的是最有誘惑的。
    他拿著一個果凍要向嘴邊放，被小封凌拽住，“不能這么吃，會噎住。”
    小封凌拿著一個小勺子，挖了一勺果凍放到小沈淮嘴邊，小沈淮猶豫了一下，張開嘴。
    甜甜的，微微涼。
    剛吃完一口，嘴邊又來了一勺。
    小沈淮放在身前的兩只小手，手掌向下按在野餐墊上，輕松地撐著身體，吹著不冷不熱的春風，吃了一口又一口。
    小封凌喂他喂得格外滿足，等一小碗全部喂到小沈淮肚子里，他問：“淮淮，好吃嗎？”
    小沈淮睜著漂亮的眼看著他對他點頭時，他的滿足沖到頂峰，他開心地抱住小沈淮，因為用力兩人都倒在野餐墊上，小封凌激動地說：“淮淮，你給我做弟弟好不好？”
    “我做我弟弟，我帶你玩，我保護你，我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你。”
    小沈淮想了想，“我們爸爸媽媽都不一樣，不能做兄弟。”
    小封凌苦悶地挎小臉。
    等到下午要離開時，萬分不舍的小封凌退一步說：“不能做弟弟，那淮淮你跟我一起去幼兒園好不好？”
    小沈淮說：“我不去幼兒園。”
    小封凌：“為什么？”
    小沈淮從書包里掏出一本二年級數學課本，“因為幼兒園不教這個。”
    小封凌：“……”
    他莫名感覺到了深深的壓力。
    不能做弟弟，也不能一起去幼兒園，小封凌很沮喪，離開的時候小臉都是皺的。
    小沈淮抿了抿，上前一步，對他說：“凌哥哥，再見。”
    終于聽到他叫哥哥的小封凌眼睛立即亮了，他開心地說：“淮淮，等我，明天下午我來找你玩！”
    小沈淮又抿了抿唇。
    其實，明天他就要離開了。
    他爸爸覺得他在外面待太久，要他回家，明天上午他就要和媽媽一起走了。
    離開時，小沈淮在火車站回頭看了一眼，把一顆大大的果凍裝進兜里，被媽媽牽著離開了。
    封凌下午興沖沖趕來，被告知沈淮已經離開時，發了出生以來最大的脾氣。
    封楓連哄再兇，甚至動了手，封凌才終于收斂。
    他帶著哭腔說，“什么淮淮，他應該叫壞壞才對。”
    小封凌低落了好幾天，時隔好久，不知道為什么又打了秦東谷。
    封楓：“你還想帶淮淮一起上幼兒園，淮淮多乖一孩子，愿跟你這種小霸王一起玩？”
    小封凌：“……”
    封楓：“你就考84分？淮淮都學二年級數學了，你這樣淮淮是不會跟你玩的。”
    小封凌：“……”
    封楓：“你不練鋼琴？你可是跟淮淮說過，兩年后就鋼琴十級的，你這樣淮淮是不會出現的？”
    小封凌：“……”
    不知道什么時候，母子的對話變成了這樣：
    封楓：“不洗碗？你不做飯不洗碗是找不到漂亮女朋友的。”
    封凌：“嘁，我做飯給別人吃？我找女朋友是給我做飯的。”
    四歲那年的遇見，被記憶的洪流卷到最遙遠的深處，只余再見之時的驚艷和莫名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