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不是什么紫陽真人的七彩霞衣,”馬嬌嬌終于露出了點兒笑模樣,但是仍然情緒不高,“哪天要是斷了、丟了,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樣。”
“什么,紫陽真人?”譚思安聽的一頭霧水。
“《西游記》沒看過,就是有一集~唉,算了,我跟你說這個干嘛。回家吧!”馬嬌嬌重新扎了一下頭發,走出了衛生間。
譚思安打算開車送她,她卻執意要走回去。外面說不上天寒地凍,但也冷風颼颼的,譚思安不想又惹她,只好陪著她在寒夜中遛彎兒。
馬嬌嬌是想冷靜冷靜,有些話就要沖口而出,但是又覺得時機不對,或者說,跟時機沒有任何關系,她就是說不出口。從上湖城走回她家的20分鐘左右,她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內心焦灼的手心里都是汗。
譚思安靜靜的陪著她走,心里也一樣不舒服。馬嬌嬌這明明是鬧情緒,但是他覺得就他那句玩笑話也不至于,想起來高碩的經驗之談,女孩兒都是情緒化的,反正就一句話,得哄。
哄啊,怎么哄,萬一哪句話又說錯了,這不是錯上加錯嗎?此刻的譚思安,寧愿去研究公司的財務報表,至少還有邏輯可言。
終于到了小區門口,馬嬌嬌表情淡定地跟他告別,譚思安這才發現還沒告訴她明天又要去出差了,這次得近一周的時間,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她的生日了。
“過來。”他稍稍用力,把馬嬌嬌拉到懷里,“今天是我瞎說了。”
馬嬌嬌搖搖頭,根本不是你的錯。但是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深深的、用力的抱住了他。他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松軟的白色高領毛衣,質感輕柔,馬嬌嬌貪戀地貼在他的胸口,聽他規律的心跳。這本來應該是讓她最安心的狀態,現在卻讓她惴惴不安。我是不是不配擁有這些?
“我明天要出差了,這次要去幾個地方,好幾天才能回來,你在家乖乖等我好不好。”譚思安感覺到馬嬌嬌在回應他的擁抱,放心了不少,應該是心情好點兒了。
馬嬌嬌點點頭,我會乖,我不想讓你生氣,我害怕你不喜歡我了。
夜半,馬嬌嬌覺得很冷,噩夢連連,夢中她拿著化驗單,對面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醫生,聲音硬冷無情地說,數值又翻倍上去了,沒有根除,安排手術。
“不!”馬嬌嬌霎時間睜開眼睛,慌忙間喘出一口大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硬是讓她睜著眼睛適應了,慢慢從這黑暗中看清了房間的一切。
她坐起來,捂著咚咚直跳的心口,好一會兒默默的雙手合十:各路神仙,你們這是要告訴我,幫不了我是嗎?
夜半驚醒的人思緒最是活躍,亂七八糟的畫面如傾瀉般在她腦海里翻江倒海。
“不能要,嬌嬌,我們還年輕,孩子會束縛你的,就算我們現在結婚,你休完產假回來,還能保證你的主播位置嗎?”
“沒事兒,咱們年輕身體好,趁著還不大,去做掉吧!算我求你了!”
“我覺得你說得對,我們現在先不要考慮結婚的問題,等到事業穩定了,一切都好說。”
“對不起嬌嬌,都是我混蛋,但是林清菲懷孕了,你知道的,他爸的背景,如果我不跟她結婚,那我可能會被毀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配,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
25歲的杜巖,跪在馬嬌嬌的面前,雙手深深插進自己的頭發里,眼眶紅的厲害。
“你想要也不行了,這是葡萄胎。安排住院,必須清宮。”
“孩子父親呢,就你一個人?”
帶著口罩的女醫生,眼神直直地盯著馬嬌嬌。
“疼嗎,啊,孩子,沒事兒了,都好了,都好了啊!是媽媽對不住你。”
老太太扶著她,嘴唇顫抖著硬忍住眼淚。
“為什么要辭職,你這么好的苗子,臺里是打算培養你的,你想好了嗎?”
40多歲的領導,扶著眼鏡,重復了好幾遍這句話。
馬嬌嬌打開手機,凌晨3點半,手機那一點點的光亮,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
以前的家具都不在了,三年前,老馬同志硬是趁馬嬌嬌手術完住院的日子,把她房間里所有的舊家具都換了,等她出院回家,一切都是新的。
可那新,全都是騙人的把戲。
造化弄人,杜巖想結婚的時候,馬嬌嬌不愿意,等到意外發現肚子里有了小生命,她太抗拒了,一開始都沒有告訴任何人。可是她的孕吐反應大的嚇人,幾乎什么都吃不進去,就連喝口水都能吐出來,是怎么也瞞不過她媽的。
她媽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趕緊結婚,她和杜巖也已經好幾年了,甚至雙方父母都在一起吃過飯了,雖然沒有明確提出來什么,但這幾乎就是板上釘釘了。懷孕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加快推進了整個事情的進程而已。
馬嬌嬌卻不知道為什么不愿意讓杜巖知道,她都沒想好,潛意識里,這個孩子,她也不想要。
于是她媽幫她在認識的醫生那兒開了一個胃病的假條,斷斷續續的請假。后來她想,也許就是這個時候,杜巖開始借著機會接近林清菲的吧。
當她終于磨不過她媽的嘮叨,不管從生理還是心理上都覺得得給自己和孩子一個交代的時候,杜巖那驚異的表情,馬嬌嬌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滑稽。
也許是這個孩子也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得不到媽媽的愛,他自己走掉了,還留下了深深的怨念。
葡萄胎有可能是惡性的,那就是腫瘤,甚至會蔓延到其他的器官,說起來也可怕。手術那天,馬嬌嬌沒有哭,她已經木然了,頭腦都是空白的,她只有一種感覺:屈辱,好屈辱。
從手術臺上下來,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刺骨的寒意。周身發冷,絕對不是平時衣服穿少了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彌散出來的,徹骨的寒意,即便是大夏天,蓋著厚厚的被子,依然止不住全身顫抖。
我死了算了!
最終也沒死成,是良性的。回到家看到房間里全新的家具,父母盡力掩飾的憂愁,她只好一遍一遍的想,遇見一個渣男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每周還要去醫院抽血檢測數據,如果數值持續下降,就說明清除的干凈,過上一年半載的就算是好了,但是如果數值繼續上升,那就還得繼續做手術清宮。
她拒絕讓她媽陪著她去醫院復查,受不了她媽那心疼的,埋怨的,又害怕傷害她的眼神。
好在一管子一管子的血沒有白抽,剛開始是一周一次,后來是兩周一次,再后來是一個月一次,數值終于穩定的回落到了正常值。
不是沒有哭過,不是沒有恨過,每次都是在像這樣的夜半,一遍一遍的回想,怪誰?恨誰?靈魂鞭撻的隨著時間的推移終于漸漸淡去。為什么今天又要做這樣的夢,為什么又在這個時間醒來?
是在提醒我嗎?我是不是奢求了我不應該得到的?
這個想法想一記響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她揪著被子的手指下意識的用力,直到關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