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永勝在閻王殿門口繞了一圈兒回來了，不用儀器檢查都知道恢復良好，耳聰目明，思維清晰。譚思寧抱著他哭了好一通，譚思安也是如釋重負。他是極害怕進醫院的，母親是從手術室直接進了ICU，然后就沒出來。所以他這一天兩夜在ICU門口守著，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心一直在嗓子眼兒提著，這會兒轟然落進心房，頓時整個人都泄了力氣。

“哥你快回去休息吧，護工也請好了，我在這兒陪著。”趙磊不由分說地就把他往外推。

張秀蘭跟譚永勝打了招呼，“我跟思安回一趟學校，年終了，好多事兒。你簽了授權文件，暫時就讓思安接替吧。”

譚永勝覺得自己都好了，醫生板著臉說，“下次你可能沒有這么幸運。”

譚思安其實也想回學校，他昨晚上沒有心情細想，現在緩過勁兒來，總覺得馬嬌嬌怪怪的。他跟張秀蘭先回家各自洗漱換了衣服，到了車跟前兒，張秀蘭卻讓一直等著的小魏先回去，問譚思安還能開車嗎？

譚思安知道她是有話要說，點點頭，開慢點兒可以的。

果然車子剛開出市區，道路寬闊平直，張秀蘭單刀直入，“思安，你女朋友是馬嬌嬌嗎？”

“嗯。”譚思安回答的也非常干脆。

“你爸爸知道嗎？”

“應該知道了。”

張秀蘭沉吟片刻，“我的想法我跟你爸爸提起過，現在不妨也跟你說說，決定權在你。”

譚思安想我已經知道了。

“馬老師挺好，但是我認為不是最合適的。你爸爸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即便沒有這次，我們的年紀都大了，慢慢都扛不住事兒了，還是得靠你們。趙磊玩心太大，以后能不能成器還不一定，思寧還小，又是個女孩兒，你爸爸只希望她無憂無慮的。”

譚思安無話，張秀蘭也不看他，繼續說，“我不干涉你的婚姻自由，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太累。賢內助賢內助，能給你幫助也很重要。”

“阿姨，”譚思安淡淡地說，“謝謝您關心我，但是我不覺得，我得靠一個女人幫助。”

張秀蘭盡管猜到譚思安會怎么回答，聽到了以后，還是略微變了臉色。話說的有點兒直白了。

“您說我爸希望思寧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嬌嬌他爸難道不希望她一輩子無憂無慮的。我希望我能做到，不然我怎么能要求人家把寶貝女兒給我。”譚思安偏偏頭看了一眼張秀蘭，“還是謝謝您關心我。”

話不投機，張秀蘭自己沒女兒，無法體會。即便有女兒，大概也是自己的女兒是個寶，別人的女兒是根草吧。

譚思安默默加快了車速，這點兒尷尬需要盡快結束。

馬嬌嬌已經開始著手交接工作了，她的官方說法是，身體不太舒服，可能很快要請一段時間的假。早上她去蔣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帶著口罩，沒化妝，說話也懶懶的，看著病懨懨的。蔣主任好奇是個什么病，這歲末年關的，活多的要死，而且馬上就要是一個長長的寒假，至于等不了這幾天嗎？

馬嬌嬌不回答，老頭一下子想到，這狀態，怕不是懷孕了吧，病假只是個幌子。不問了不問了，老板家的事情，好奇害死貓。于是很大度地同意了，只要求做好手頭交接。

馬嬌嬌正跟董樂樂交代工作，董樂樂邊聽邊叫喚，哎呦嬌嬌姐，你這么多事兒啊，我做不來啊！

劉老師接了辦公室的電話，“嬌嬌，你的。”

馬嬌嬌走過去接，“喂。”

“是我。”譚思安沉厚的煙嗓，透過電話聽筒，又被加工的好聽了一些。

馬嬌嬌握著電話的手都使了勁，語氣卻是平直的，“怎么打這個電話。”

“打你手機沒人接。”

馬嬌嬌想起來，昨晚煩躁的要命，直接把手機開了靜音。

“奧，”學校里大部分人不知道譚校長病了，馬嬌嬌也不好直接問。

“我在校長辦公室，你過來一下。”

馬嬌嬌腦子里說我忙得很，沒時間，腿卻不聽使喚地往外走，“我去一下那邊兒。”

那邊兒是另一所綜合辦公樓的別稱，自從馬嬌嬌成了評級委員會的一員，就經常去，張秀蘭辦公室在那邊兒。大家習以為常。

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走的艱難。她使勁兒拍了拍自己的臉，鎮靜，一會兒不能哭。

劉娜妮也以為她是來簽文件的，里面已經有一堆人等著簽文件了，揮手直接讓她進去。

門都沒關嚴。

門口看不到辦公桌，只能聽到譚思安“嗯，行，知道了，放這兒我等下看。”

馬嬌嬌別上口罩，敲敲門進去了。

里面站著幾個簽字的老師，宋妮娜也抱著文件夾在邊兒上站著。

馬嬌嬌手上什么都沒拿，突兀地站在那里有點兒不知所措。早知道也那個文件夾裝裝樣子了。

“這樣，你們把東西放到劉老師那兒，大概情況跟她說一下，等會兒我要是有問題會找你們的好嗎，都在這兒站著我壓力好大。”

幾個老師都笑了，平時譚校長氣壓低，大家進他辦公室都緊張的很，難得譚思安還能開玩笑。于是大家都紛紛出去了。宋妮娜走的時候，上下打量了一眼馬嬌嬌，認識她3年多，從來沒見她這么沒精神的樣子。

譚思安走過來，探頭對劉娜妮說，“我有點兒事，等會兒有人來~”

話沒說完劉娜妮就做了一個我懂的手勢。

關上門，馬嬌嬌開始心跳如雷。

譚思安眼睛里的血絲都還沒散去，看樣子只是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壓根沒合眼。

“譚校長怎么樣？”“你怎么了？”

倆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譚思安笑著要摘她的口罩，馬嬌嬌后撤一步，“不要，傳染。”

“我是重感冒，早上去校醫院看的，大夫都建議趕緊回家隔離，免得傳染給學生。”馬嬌嬌開始信口雌黃。

譚思安只好收了手，“那我等會兒送你回去吧。”

“譚校長好點兒了嗎？”馬嬌嬌干脆再退了退，坐到沙發上。

“嗯，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精神挺不錯，大夫說觀察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太好了！

馬嬌嬌想，如果譚校長情況很糟糕，她下面要說的話，還真是太殘忍了。

譚思安也坐過來，馬嬌嬌向另一頭滑了一點兒。譚思安皺了眉，馬嬌嬌趕緊說，“傳染，離我遠點兒，你現在是重任在身，不能生病。”

“唉，”譚思安雙手捂住眼睛，“我已經病了。”

“哪兒病了，胃疼？我都跟你說要按時吃飯，”馬嬌嬌想靠近他看看，愣是在行動的前一秒控制住了自己。

“相思病。”譚思安一手托腮，“我太慘了，過個生日老爸進ICU差點兒把我嚇死，女朋友連面兒都沒露。我覺都沒舍得睡，打扮的好好的親自送上門，結果人家碰都不讓碰就不說了，臉都不給看。”

平時要是他這樣，馬嬌嬌多半都會嬌嗔一句，但是現在，她眼熱鼻酸，心口發疼。裝作頭疼扶住了額頭，使勁兒憋住了眼淚。

“別鬧了，外頭那么多人等你呢，”馬嬌嬌在口罩里緊緊咬住嘴唇，盡量平穩地說話，“好好工作，等過兩天，等我好了，等我好了。”等我好了怎么樣？

譚思安已經拉住她的手，“嬌嬌，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沒有，我鼻子堵住了，好難受，眼淚都憋出來了。”馬嬌嬌掙扎著從他懷里出來，佯裝抽紙擤鼻涕，“跟你說我重感冒。”

“好吧，那我就原諒你了。一個小蛋糕就想打發我。這筆賬我可記著呢。”譚思安去給她接熱水喝。

別原諒我，永遠都別原諒我。

“31號我們一起去跨年吧！”譚思安小心的嘗了嘗水的溫度，覺得有點兒燙，又接了點兒涼水，“我們公司在不夜天接了一個跨年晚會，我看了看他們的策劃方案挺好玩兒的。那時候你也好的差不多了吧。”

喝水的時候總不能戴口罩，譚思安趁機在她臉上捏了一下，“算我補償你吧，等過一陣我爸完全好了，再帶你回家。”

馬嬌嬌迅速帶上口罩，站起來，“這兩天我也特別忙，咱們就電話聯系吧。別假公濟私讓我來這兒。”

譚思安還是不老實的從背后抱住她，“我爸是個工作狂就算了，媳婦兒也是工作狂。我就算想偷懶都不行啊。”

“31號，”馬嬌嬌這次沒掙脫，“那就說定了。”

就再給我幾天時間吧，過完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