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文壇到了十九世紀最后的四分之一,狄更斯(1812—1870)、薩克雷(1811—1863)等批判現實主義的旗手已相繼去世,形形色色的現代主義思潮開始廣泛傳播。若干象征派的作品熱中于謳歌超然物外的抽象美;一些自然主義小說的主人公又大都是悉聽客觀環境擺布的消極犧牲品。同籠罩在這類文學中的悲觀情緒和精神空虛相抗衡,也有一些作家著力描寫充滿冒險和奇遇的生活,創造意志堅強、敢于向命運作拼死斗爭的人物形象,在新的基礎上再現諸如笛福(1660—1731)、司各特(1771—1832)等大師筆下的羅曼蒂克情趣。文學史上稱這一流派為新浪漫主義,而斯蒂文森無疑是它的奠基者和最杰出的代表之一。
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一八五〇年十一月十三日生于蘇格蘭的愛丁堡。祖父和父親都是有名的燈塔建筑師。斯蒂文森自幼體弱多病,這對他的生活道路和英年早逝都有很大影響。一八六七年,他進愛丁堡大學攻習土木工程,后又改學法律,并于一八七五年取得蘇格蘭律師資格。但他作為一名律師前后總共只受理過四單委托業務,全部收入沒有超過十英鎊。其實工程和法律都是斯蒂文森奉命學的,與他自己的志愿并不吻合。從少年時代起,他就喜歡在原野上漫游,看看書,寫寫詩。后來他曾多次徒步或乘獨木舟在國內以及去法國、比利時、德國等地旅行,并把見聞寫成游記,如最早出版的《內地游記》(一八七八)和《騎驢漫游錄》(一八七九)便屬此類。
一八七六年,斯蒂文森在巴黎東南的楓丹白露鎮邂逅因與丈夫感情破裂而處于苦悶中的美國人芬妮·奧斯本太太,兩人產生了愛情并于一八八〇年結婚。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是斯蒂文森創作成果最豐碩的時期。他一生寫過不少優美的詩歌和雜文,但流傳最廣、生命力最強的還是那些具有鮮明創作個性的小說。他認為“生活是丑陋的,沒有很清楚的界限,不合邏輯,雜亂無章……與生活相比,藝術作品要來得明確、完整、合理……”按照斯蒂文森的觀點,作家應當去創造新的、美好的生活。為了遠遠地離開平庸灰色的當代英國現實,他每每把小說的背景推向古代,搬到異國。歷史題材和異國情調為他驚人豐富的想象力提供了縱橫馳騁的廣闊天地。十五世紀薔薇戰爭年代里的俠盜復仇記、十八世紀蘇格蘭高地愛國者的生活斗爭錄,仿佛一幅幅色彩斑斕、如火如荼的畫卷,贏得了千千萬萬讀者的贊賞。《新天方夜譚》(一八八二)、《金銀島》(一八八三)、《化身博士》(一八八六)、《誘拐》(一八八六)、《黑箭》(一八八八)、《錯箱記》(由斯蒂文森與他的繼子勞埃德·奧斯本共同署名合著,一八八九)、《白蘭垂小爵爺》(一八八九)等膾炙人口的小說都在八十年代寫成問世,這在一個病人身上簡直是奇跡。不過,他的大部分小說沒有能夠把引人入勝的驚險故事同切中時弊的思想內容很好地結合起來。就創作的社會意義而言,原籍波蘭、繼承新浪漫主義傳統的約瑟夫·康拉德(1857—1924)取得的成就要高于斯蒂文森。
斯蒂文森大半輩子忍受著肺結核和神經衰弱癥的折磨。故國嚴峻的氣候環境對他的健康極為不利。一八八七年,他離開歐洲,舉家赴美。一八九〇年以后,他定居在南太平洋西薩摩亞的首府阿批亞,同島上的土著相處得很好。十九世紀末葉,一些軍事大國都想稱霸世界,薩摩亞群島也成了列強角逐的目標之一。斯蒂文森同情和支持薩摩亞人民的立場,使他深受島上土著的尊敬和愛戴。一部《西薩摩亞史》就有專寫斯蒂文森維護當地人民利益的篇章。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三日,斯蒂文森突然中風,當晚與世長辭,年僅四十四歲。第二天,按照斯蒂文森生前的愿望,他的遺體被抬上陡峭的瓦埃亞山,葬在可以俯瞰浩瀚無垠的太平洋的地方,墓碑上刻著他所作的《安魂曲》中的詩句:
在那寥廓的星空下邊,
挖一座墳墓讓我長眠,
我活得快樂,死得歡喜;
躺下時就懷著一個心愿——
請把下面的詩句給我刻上:
“他安臥在自己心向往之的地方,
好像水手離開大海回故里,
又像獵人歸心似箭下山岡。”
* * *
《金銀島》又譯《寶島》,不僅是斯蒂文森的成名作,也是他全部文學遺產中流傳最廣的代表作。最初,三十一歲的斯蒂文森在陪他的繼子(即本書題獻中所說的那位“美國紳士”勞埃德·奧斯本)作水彩畫時,畫了一幅海島的地圖,由此引起種種聯想,終于寫成一個古往今來最著名的海盜故事。小說的情節雖是作者豐富想象的產物,但不少地方受到笛福、華盛頓·歐文、愛倫·坡、金斯萊等前輩英美作家的啟發和影響。藏寶的荒島無疑純屬虛構,作者無意從兩幫人圍繞寶藏展開的殊死搏斗中引出太多的教訓來。說到底,書中誰也不是埋在海島上的巨額財富的真正主人。作者最大的成功在于通過這個脈絡清晰、波瀾迭起的驚險故事,自始至終牢牢地吸引住讀者的注意力,教人非一口氣讀完不可。無可否認,驚險小說歷來擁有大量讀者,然而像《金銀島》這樣一百多年來一直為全世界廣大讀者——不光是青少年——傳誦和喜愛的作品并不很多,這不能不歸功于作者在構思布局、渲染氣氛、刻劃人物方面的卓越技巧。如今從書刊到銀幕,從劇場到熒屏,多的是為驚險而驚險的平庸之作,往往一味鋪排荒誕離奇的情節,頭緒紛亂,令人厭煩。《金銀島》卻像一棵主干挺拔的嘉樹,絕少枝蔓而又無單薄之嫌。作者敘事明快,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盡管斯蒂文森在回憶此書創作過程時自己寫道:“這是一個給男孩們讀的故事,不需要十分講究心理描寫或優美的文體。”事實上并不如此。書中的好些人物,包括主要的和次要的,仍然具有堪與浮雕媲美的鮮明性。首先要提到的是約翰·西爾弗這個反面形象。此人兩面三刀,心狠手辣,卻又善于用腦,見風使舵。多次搬上銀幕的《金銀島》乃至前不久出現在我國電視屏幕上的續貂之作《重返金銀島》,均以此人為第一號主角,而且通常由大牌明星扮演,如半個多世紀前的華雷士·比萊(主演過1932版的《大飯店》)和當代的恰爾頓·赫斯頓(主演過《賓虛傳》、《豪門恩怨》、《浮華世家》)即是。當我們讀完此書,對西爾弗有了一個完整的印象時,會覺得作者在第一部中一再述及比爾·蓬斯如此害怕這個“獨腳海上漂”不是沒有道理的。本書在創作過程中原名《船上的廚子》,可見斯蒂文森本人十分重視這個人物的塑造。有時作者只用寥寥幾筆,卻能凸顯出一種典型性格的重大特征,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霍金斯太太在數死去的海盜留下的錢幣時,危機四伏的氣氛緊張達于極點,她“卻不同意在收回欠她的賬之外多拿一個銅板,又頑固地不肯少拿一個子兒”。正是這些特色使《金銀島》成為古典名著中最容易被接受的一部傳世之作。
《化身博士》原名《杰基爾博士與海德先生奇案》,根據此書改編攝制(不止一次)的美國電影解放前在我國上映時譯作《化身博士》,這里仍予沿用。
一八八五年,斯蒂文森居住在英格蘭西南海濱休養地伯恩茅斯。他肺病纏身,經濟拮據,長期失眠,心情郁悒,便拚命工作,想寫一本有銷路的新小說。據他自述:
“……整整兩天,我搜索枯腸構思情節,第二天夜里夢見了發生在窗口的一幕以及海德為逃脫罪責當著追捕者的面服藥變形的一幕(后來分成兩場處理)。其余的則是在醒著的時候有意識寫就的……”
斯蒂文森在夢魘中被妻子叫醒,曾斥責她不該打斷這個精彩的鬼怪故事。但他清楚地記得夢中的情境,很快便把它寫成一篇驚悚小說。他的妻子認為作品不該單純給讀者提供刺激,而應有一定的寓意。盡管作者為此與她大吵一場,但最后還是聽從了這一忠告。他把此稿毅然付諸一炬,在三天內寫出了本書現在這個格局的初稿。
在《化身博士》之前,斯蒂文森已經幾次嘗試寫人的劣根性被禮義和道德所囿這一主題,最值得指出的是短篇小說《馬克海姆》和戲劇《迪肯·布羅地》(與詩人威廉·厄內斯特·亨里合作)。后者是以真人真事為基礎的:迪肯·布羅地白天是個受人尊敬的細木工(斯蒂文森幼時臥室中的箱柜便是他的手藝),夜里卻是個膽大妄為的盜賊,最后給逮住了送上絞架。《化身博士》在為作者贏得廣泛聲譽和巨大收益的同時,更重要的是創造了文學史上最成功的雙重人格典型之一。作品說得很明白:潛藏在社會精英(杰基爾)體內的魔鬼(海德)如果占了上風,杰基爾便將面臨兩種選擇:一方面,他可以沉湎于罪惡和墮落的生活,這種生活會逐步銷蝕一個體面人的每一點殘余,最終可能毀滅他本人;另一方面,杰基爾對狂躁邪惡的海德失去了控制能力,那就只能把他殺死。由于杰基爾和海德占據著同一個軀體,由于海德的力量一旦釋放出來,不可避免地將主宰杰基爾的命運,那么其中之一要活下去,另一個就必須死去。所以,杰基爾的自殺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出路。作者似乎想通過這個故事說明,人要在文明社會里生存,只有自己處死他的一部分本性,才能獲救。
斯蒂文森善于借書中人物之口或筆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敘事。《金銀島》幾乎全部是客店主人的兒子吉姆·霍金斯的自述,中間插入少數幾章,由李甫西大夫補敘吉姆不在場時發生的事情。在另一位英國作家威爾基·柯林斯的兩部最著名的小說《月亮寶石》和《白衣女人》中,故事也由書中人物分頭敘述。這種手法使敘事顯得較為可信而又不流于單調。《化身博士》前八章雖然沒有采用第一人稱法,但讀者很自然地會把自己置于厄特森的地位。這位律師沒有解開的謎也是讀者切望知道答案的問題即懸念。第四章凱茹遭兇殺的經過則由目擊者提供。最后兩章分別由兩位醫學博士通過筆述來揭開迷霧之幕,使真相大白。作者果斷地放棄了在偵查誰是殺害凱茹勛爵的兇手這一點上大做文章的誘人前景,不讓懸念的主干——海德是誰?——節外生枝,這樣的剪裁是需要勇氣的。而斯蒂文森的小說的魅力之一恰恰在于他往往把長篇壓縮成中篇,而決不把短篇拉長成中篇。
斯蒂文森的小說以扣人心弦的情節和兔起鶻落的節奏見長,但并不忽略細節的精心安排。以《化身博士》第八章《最后一夜》為例,律師和管家發現后門鑰匙被碾裂,杰基爾平素推崇備至的一本書竟被人涂上褻瀆的批語。這兩件事并不是什么關鍵所在,即使沒有下文,讀者也不計較。然而,作者還是讓杰基爾在最后一章里作了合情合理的交代,從而使這個幻想故事顯得虛中有實,簡而不率。
關于這部小說的“科學性”,相信不會有人認真加以探究,也不必擔心有誰會做化身的試驗。至于其中的哲理或倫理部分,顯然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說清楚。我們不能因為斯蒂文森寫了一個會化身變形的醫學博士,就硬說作者認為人人都有兩重性格。杰基爾博士的自供在人的天性中善與惡的分和合這個問題上也是語焉不詳。作者并不指望一本幻想小說起到建立某種理論體系的作用。這一點可以說是沒有疑問的。但是,杰基爾和海德已經脫離書頁成為一種特殊的典型,在中型以上的英語詞典里一般都可以查到Jekyll and Hyde就是“集兩重性格于一身的人”的釋義,正像莫里哀喜劇中的達爾丟夫和吳敬梓筆下的嚴監生成了“偽君子”和“吝嗇鬼”的同義語一樣。從這一意義上說,《化身博士》的成就超過了一本懸念小說所能達到的高度,恐怕也是作者始料所未及的。
我國譯制了一部名為《惡魔杰克》的英國多集電視劇,雖數度播放,我發現觀眾對劇情和主題依然不甚了了。主要原因在于不了解《化身博士》這個在西方流傳很廣、在英國更是家喻戶曉的故事。英國人不一定都讀過此書,甚至可能沒聽說過斯蒂文森,但很少有人不懂得“哦,他嗎?他是個典型的杰基爾和海德”這句話的意思。
榮如德
2006年2月
獻給
勞埃德·奧斯本
下面的故事就是按照這位美國紳士純正的趣味構思的,以報答和他在一起度過的一大段快樂的時光
作者——他的摯友——
懷著最善良的愿望謹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