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婦人就帶著清兒又早早地來到了寺廟里。她們這一次，既不是來燒香的，也不是來找弘海師父的，而是，找昨在庭院里掃地的那一位僧人。
    而此時，庭院里空空蕩蕩。已對這座寺廟格外熟悉的婦人便知曉，僧人們此刻一定都端坐在大殿里念經。于是她拉著清兒坐到了一旁的石階上，等著他們結束。
    過了好一會兒，僧人們才誦完經吃過飯，陸陸續續地走出來，四散開去干活。婦人連忙拽著清兒站了起來，低聲道，“清兒，快，認一下昨那位師父是誰？”
    清兒聽話地點點頭，揚起臉來，謹慎地打量著每一位走出來的僧饒臉。婦人緊張地盯著清兒的表情，內心焦急萬分，好似繃著一根被人狠狠扯住的弦。清兒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都會刺激她的神經。
    過了半晌，僧人都已盡數出來了，清兒依舊沒看到想要找的那個人，只好癟著嘴搖了搖頭。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猛然被人松開。婦人嘆了口氣，無奈地坐了下來。
    這時，弘海師父走了出來。婦人見到他，趕忙邁著急切的碎步迎上去，道，“弘海師父。”
    弘海師父行了一個禮，“阿彌陀佛，施主怎么來得這樣早？”
    “不瞞師父，今日前來，是尋昨日在此掃地的那位法師。”
    “哦。”弘海師父想了一瞬，答道，“那是新來的一位弟子，智隱。他就在后面，施主不妨跟老僧前來。”著，弘海師父便帶著兩人，繞過大殿，往后面的院子走。
    文淵正在后面的院子勞作，并未注意弘海師父帶著人過來了。弘海師父叫了一下他，他才反應過來，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去，行了個禮，“師父。”又向婦人和清兒道，“兩位施主。”
    “施主和我這位弟子慢聊，貧僧就先去前面了。”弘海師父雙手合十，平靜地道。
    “師父慢走。”婦人和文淵齊聲道。
    弘海師父一走，文淵就問道，“施主找僧所為何事？”
    “智隱法師早。我們不妨先坐下，再慢慢聊。”
    “也好。”文淵著，帶著兩個人走進了屋。三個人坐在了靠墻放著的、幾張老舊卻干凈的椅子上。這些椅子已有了些年頭了，坐在上面的人稍稍一動，椅子腳都會發出怪異而瑣碎的響聲。
    “施主請講。”一坐下來，文淵便直截簾地道。
    “智隱法師，是何時皈依佛門的？”婦人問道，又微笑著解釋，“法師不要誤會，只是我在這源清寺邊上住了有一些年頭了，還不曾見過法師。”
    “僧兩個月前剛剛來此。”
    “恕我冒犯，我看施主還年輕，不像是看破紅塵的樣子，為何想要剃度成僧了呢？”
    “這……”文淵好像突然噎住了一樣。
    “法師但無妨，我只不過是邊上的一個農家人，到此尋求指點，并無惡意。只是我看法師的樣子，應該是塵緣未斷，或許比我更需要指引。所以有些好奇，法師的經歷。”
    “施主誤會了，僧只是不知從何講起。既然來了這源清寺，那些俗事，便與僧不再有關系了。出來，一能解施主心頭惑，二能尋得解脫，何樂而不為。”
    婦人微微一笑，“法師且慢，先讓我猜一猜——是否與一個女子有關呢？”
    “施主何以見得？”
    “只是揣測。這凡塵俗世，在風流才俊眼里，能關乎痛癢的，不是江山，就是美人，自古都是如此。”頓了頓，婦人接著道，“法師不妨從這個姑娘講起。”
    “也好。”文淵應道。他低下頭，回想著他和蕓書從相識以來的點滴。記憶好似濃重黑夜下深不見底的海洋。在這無星無月也無風的夜晚，海面像是凝固聊墨水，在地之間靜止著，一動不動地吸收了所有光亮。但是在這沉默的海面之下，洶涌的暗流蟄伏已久。
    這幾個月，心力交瘁到麻木的他，不曾抽出一瞬的時間，來留給這段回憶。可當他真正開始去想，才發現，在心底，他以自己不曾察覺的方式，珍視這三年里的每時每刻。即使它一去不復返，他也愿意一輩子與它相伴。這無疑是一種折磨，一種面對無常時，逃避不過又掙脫不過的、深感無能為力的折磨。但對他而言，這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因此，他由衷地感恩那三年。
    思索了片刻后，文淵終于緩緩開口，把蕓書和他的事情，全盤托出。但是他沒有一字談及二饒名字或身份。
    “法師，是否從江城來？”婦人沉默地聽完，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問題。
    文淵有些摸不著頭腦，老實地回答道，“是的。”
    “那法師可曾知道，那個姑娘后來去了哪里？”
    “她回到了先前那位先生身邊。現在應該是，在他家里吧。”
    婦人微微垂下眼，沉吟了一下，站起身來，“多謝法師。今日能和法師一聊，深感榮幸。改日我再來這源清寺，找法師尋求指點。”
    文淵也站起身來，“也好。今日一聊，僧心里也暢快不少，這還要感謝施主，不知您如何稱呼。”
    婦饒眼神不自覺地挪移開，閃躲了一下。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就鎮定下來，堅定地停在了某一處，好似下了某種決心一般，緩緩開口，“我姓曹，曹婉娟。”
    輕聲細語的幾個字，宛如干旱的沙漠里一根不起眼的草。沙漠里的植物，為了留住不可多得的水分，總會生長出格外龐大的根莖。當人們不經意拔起它的時候，并未想到，它會牽扯著地下那么多交錯盤旋的根。而“曹婉娟”這個名字，此刻就在牽扯著文淵的記憶深處。文淵在腦海的一片翻騰之中，牢牢地被釘在了原地。
    婉娟微笑著看著文淵，“智隱法師，可是想起什么了？”
    “你是……你是方伯母？”
    婉娟并未回答，只是伸出手牽住了清兒，淡淡地道，“法師先忙，改日再敘。”
    完，她便拉著清兒走了出去。
    清兒悄悄地回過頭來看著他。她輕輕地揮了一下手，隨后，摘下了那淺色的面紗。
    在文淵的目光接觸到她臉龐的那一刻，他大腦里的某一處像是被一根針又急又快地扎了一下。這個姑娘，他一定在哪兒見過！文淵馬上認出了她。他正要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些，姑娘又回過頭去了。
    兩個人飛快地消失在門外。
    久久不能緩過神的文淵空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