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均和蕓書進了屋之后,不知道是誰馬上過來把門關上了。鄭太太在院外看著這一幕,心里更是止不住地打鼓:好好地,為什么要關門呢?她見四下無人,便心翼翼地從院子最旁邊的花圃中繞過,靠近屋子最邊上的那個窗戶。然后蹲在角落里,倚在邊上,側耳聽著里面的動靜。
“爸,媽,蕓書來了。”銘均先開口道。
億東和文秀同時看向他身旁那個溫柔內斂的姑娘。
“銘均都跟我們了。你真的是方家的蕓書姑娘嗎?”文秀起身挽過蕓書,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關切地詢問道。
“是,太太。”蕓書輕輕地答。
“那你怎么都不告訴我們呢?”文秀略帶責備的口氣里,更多的是焦急和疼惜。
“過去不敢,是因為我是打清吟閣出來的姑娘,又是一個被趙家太太休聊兒媳婦。傳開了,不是讓爹娘的在之靈蒙羞嗎?但現如今,我想明白了。我在何家的這些日子,老爺和太太一直待我這樣好。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老爺和太太的寬厚與善良。若是讓我再隱瞞下去,我于心何忍呢。”著,蕓書的眼眶又不由得發紅。
文秀也緊握著蕓書的手,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背,頗有一種推心置腹的體貼之感,“十幾年了……我們都以為,你們去世了……”
億東在一旁緊皺著眉頭,默默地點起了一根煙,無聲地嘆著氣。
“那你是怎么進了清吟閣,后來,又怎么突然找到了蕓清呢?”文秀問道。
蕓書便把她離開方家之后、直到進了清吟閣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文秀,又提起了文淵上源清寺,遇見婉娟和蕓清的故事。
文秀忽地“啊”了一聲,忙看向銘均,“我們在山上看見的那個墓,想必就是文淵幫忙修的。”
蕓書沒作聲。銘均也只是點了一下頭,“應該是的。”
“那……那當年那火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文秀問。
蕓書無奈地搖了一下頭,“我也不知道。”
文秀也嘆了一口氣,“銘誠這些年,一直在調查方家當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有查出什么眉目沒櫻”著,她又轉向銘均,等著他回答。
“現在一切都不好。只能,他從來沒有放棄過這件事情。”銘均答道。其實銘誠已經開始懷疑十幾年前方家的火災與那蘇城鄭家有著某種聯系了。但銘均不敢,他怕給了蕓書希望之后,又讓她重新陷入失望。
文秀聽了,也難免有些失落。她悄悄地看向蕓書的表情,一時不知該些什么好了。
久未話的億東,熄滅了煙,微微咳嗽了兩聲,開了口,“我們啊,很早的時候就跟別人,那個云煙姑娘,長得像我們故交的女兒。沒想到啊,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的緣分。蕓書姑娘,你的父親振來兄,對我們何家的恩情,我沒齒不忘。我現在唯一后悔的事,就是當年火災發生之后,沒有盡我最大的能力去尋找你們姐妹倆,你不要怪罪我們。”
“老爺這是哪兒的話。”蕓書受寵若驚,忙道。
“別再稱呼老爺太太了。還記得你時候,都叫我們伯父伯母的。”頓了頓,億東繼續道,“如果你不嫌棄,從今以后,你和蕓清,就是這何家的人。你們安安心心地住在這里。我和何伯母,一定待你們像親生的女兒一樣,為你們尋一個好人家、好歸宿。這樣,我的兄嫂,在之靈,也能安心啊。”幾乎是不自覺地,在話音落下的時刻,億東微微抬起眼來,像是能穿過屋頂,望到那無際的邊。
“老……何伯父,蕓書坦誠自己的身份,斷不是為了給你們添麻煩。我的父母親在上看著,也不會愿意我這樣叨擾您和伯母。”蕓書低下頭來,聲音也變得有些急促。
“蕓書呀,你就別再這樣的話了。你不知道,我和你伯父,這十幾年來多么惦記你們。你愿意留在這里,我們也安心啊。”文秀接過話來,語氣迫切,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蕓書竟無話了。她看向文秀的微紅雙眼里,安靜地淌下兩行淚水。
文秀伸手抱住了她,頭輕輕地貼在她的肩上,柔聲道,“不哭了,不哭了。再多的苦,也都過去了。”
蕓書在她的懷抱里輕輕地點頭。文秀身上那清清淡淡的香氣和似有似無的溫暖,好似一個她尋覓已久的港灣。她終于可以安心地放下那深藏心頭十幾年的酸苦,讓它們隨著難以抑制的眼淚而飄逝。
而門外那縮在角落里的鄭太太,卻早已怔住了,仿佛時間都已停滯。她察覺不到雙腿的酸疼,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幾個零星的碎片在雜亂無章地穿梭。
云煙姑娘,竟是方家的大姐。
這個秘密宛如晴霹靂,在鄭太太的頭頂上炸響。周圍的一切剎那間失去了色彩和聲響。那些早已在歲月的風霜中褪色的往事,隨著屋中饒聲音,如同驚濤駭浪一般涌上來,將她的意識吞沒。
若她就是方家的姐,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