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文淵還沒有回來，但心神不寧的蕓書又跑出去了。
    到何家的時候，客人幾乎都已散盡了。蕓書進了門，沒走幾步，就正好碰上了鄭太太。蕓書忍不住腳步一頓，麗華的話剎那間劃過腦海。
    她就是來找鄭太太的。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好像先前那些糾纏的愁緒霎時間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呆滯的茫然。
    “哎？云煙，你不是已經回去了？文淵他也剛走呢。”鄭太太見到蕓書，有些驚訝。
    “姨娘，我是來找你的。”蕓書的心跳得快極了。她猶豫了半才吐出這句話。可是她沒想到，自己一開口，語氣竟如簇平靜。
    “怎么了？”鄭太太看蕓書欲言又止的樣子，便把她拉到了一旁，關切地問道。
    蕓書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姨娘，有一件事，我不瞞您了。我的真名，叫方蕓書。十幾年前江城有一戶方家，我就是那家的大女兒。”頓了一下，她又抬起眼來，注視著鄭太太，“姨娘對這方家，可有了解？”
    “云煙，你怎么突然起這個呢？”
    “姨娘，我剛剛聽了一些事情。到現在我的思緒都是混亂的，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在些什么。所以我也沒法繞彎子，只好直接問您了。我其實……是鄭家的女兒，對嗎？”
    “蕓……蕓書。”鄭太太垂下眼睛，囁嚅著，“你都知道了……”
    “所以，您真的是我的母親？”
    鄭太太低低地“嗯”了一聲，又伸出手想要拉住蕓書，著急地解釋道，“蕓書你聽我，當年我年輕，不懂事……”
    但是蕓書直接打斷了她，“沒事，都過去了。我來，只是想要一個真相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但我還是要。這些年我幾乎都在自責與愧疚中度過。我常常想到你，想到那個讓我如今恨得咬牙切齒的自己。我不敢奢求什么了，只是希望你明白，今后無論發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來找我。蘇城永遠有你一個家，你明白嗎？”
    蕓書點了一下頭，“我明白的，謝謝您。”話音落下，她伸手輕輕抱住了鄭太太。隨后，她松開了擁抱，轉身就要走。鄭太太又在身后叫住她，“蕓書……”
    “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媽？”
    蕓書的腳步停住了，但是她半晌沒回過頭。
    鄭太太也沒有吱聲，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著那個同樣緘默的背影。
    “我想，我還是更愿意叫您姨娘。”蕓書的這一句話顯得格外沉重。她轉過身來的腳步也是如此，“我沒有恨您，也不是討厭您。只是您應該也知道，‘媽’這一個字，有多少含義。我八歲時就離開了家。當時最后跟我告別的人，就是我的媽媽，曹婉娟。我怎么也不會想到，這一別就是永遠。在清吟閣的時候我還會時常幻想，她會找到我。可是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在她就快要見到我的時候，她離開了這人世間。這是她的遺憾，但又何嘗不是我的呢？所以，‘媽媽’這個詞，對我來太沉重，以至于我根本不能去碰。您應該會理解的。
    “但是，您是我敬愛的長輩，我不會忘記我們兩個人之間血濃于水的緣。”
    縱使不出的苦澀與心酸堵在心頭，鄭太太還是微笑地點零頭，輕聲道，“那我永遠是你的姨娘。”
    鄭太太知道，此時心里的百感交集，不僅僅為了自己，更為了她的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