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蕓書一直坐在屋里跟牡丹聊，連時間都忘記了。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已是中午了。蕓書本想回去的，但牡丹執意留她吃個午飯。蕓書拗不過，只好跟著牡丹下了樓。牡丹叫來海棠以及店里其他跟蕓書比較熟悉的姑娘，一起吃了個飯。蕓書又和她們聊了好一會兒，才回趙家去。
    在路上的時候，蕓書不停地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她不敢貿然告訴趙家的其他人，怕讓他們空歡喜一場。尤其是淑燕，她又心心念念惦記著抱上孫子。而且，蕓書也想讓文淵成為她第一個告訴的人。思來想去，她決定，先閉口不言。反正沒過幾，文淵就要回來了。
    到了趙府門口，蕓書就看見了站在門口像是在張望什么的靈蓁。
    蕓書走到了她邊上，叫了一聲，“靈蓁！”
    “嫂子？你從哪回來的？”聽見聲音，靈蓁才注意到蕓書，有些驚奇。
    “我去清吟閣啊。你呢？在等誰呀？”
    “銘誠呀！你忘啦，我和他今出門呢。”完，她又湊近蕓書，歡喜地地揮舞著手道，“媽剛剛還給了我一大筆錢呢！讓我和銘誠不急著回來，在外面多玩幾。”
    “哎呀，我這腦子，都忘了！”蕓書不好意思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人家銘誠還沒有來，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啊？”
    靈蓁吐吐舌頭，“那當然了！這個銘誠啊，也不知道早點兒過來。”
    蕓書笑了一下，剛想陪她等一會兒，就看見銘誠就拎著手提箱，乘著黃包車過來了。
    “銘誠！”靈蓁喜出望外地叫著他的名字，回頭了一句“嫂子我先走了”，就快步跑過去了。銘誠下車來，輕輕地和靈蓁擁抱了一下，便牽著她坐上車。離開之前，他又向站在門口的蕓書點零頭。
    蕓書回以一個微笑，望著他們倆離開。直到車子消失在視野盡頭，她才轉身走進趙府。
    當時的蕓書不知道，靈蓁的離開，對她意味著什么。
    像是暴風雨前，色依舊沉靜的模樣。一切行將結束。那些懵懂的人們，怎料驟雨急至、風號浪吼？他們竟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明媚盡頭。
    這一早晨，蕓書剛剛醒來，還未梳妝打扮，素雯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大少奶奶！大少奶奶！”
    還沒等蕓書問話，素雯就著急地一邊亂比劃一邊道，“是太太！太太要趕你走！”蕓書被這話嚇了一跳，連忙把素雯拉到床邊坐下，正要張口，幾個姑娘便快步走進屋來，那個叫麗華的姑娘也站在當鄭
    蕓書看看麗華，又看看緊緊閉著嘴，憤憤地盯著那些姑娘的素雯。
    “這是怎么了？”蕓書從床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披上一件衣服，向麗華問道。
    “太太，這間房，不留給姑娘了。”
    “好一個姑娘，這么快就改稱呼了。”素雯也站起來。但是她沒有看麗華，只是雙手抱胸斜眼看著屋頂，在邊上聲嘟囔著。麗華聽了這話，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正眼看素雯。
    “這是什么意思？”蕓書也覺察了麗華話里的鋒芒，扯了扯衣裳，謹慎地道，“你不必拐彎抹角，直接就好。”
    “姑娘真是爽快人。太太，過去看姑娘可憐，便暫時安排了這間屋子。現在有了大少奶奶要住進來，不方便繼續留姑娘在這里了。”
    “你看誰可憐呢？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就在這里站著呢，你陰陽怪氣地什么呢！”素雯有些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著麗華的鼻子激動地道。蕓書馬上把她的手壓了下來，努力維持著平靜的口氣，“有話等我吃完飯再。一大早就這么冒失地闖進來，若是大少爺在，你們敢這么做嗎？我現在還是這家里的大少奶奶，除非是太太要找我，否則，你們就請回吧。”
    “姑娘的是。”麗華不經意地用她那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撥了一下肩上的頭發，微微欠身道，“我們先走吧，等太太過來，再談不遲。”
    當她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個丫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太太來了！”
    聽了這話，麗華輕輕地揚起了嘴角，又迅速恢復鎮定的表情，回身站定，跟著她的幾個丫頭也低垂著眼睛跟在她身后。
    素雯扯了扯蕓書的衣角，蕓書用自己冰涼的手撫摸著她的肩膀，溫柔地耳語道，“不要緊的。”
    “這一大早上，這里這么熱鬧呢？”淑燕邁著優雅的步子，在丫頭的攙扶下慢條斯理地走進屋。
    麗華馬上往邊上站，模樣極其畢恭畢敬，“太太好。”幾個丫頭也隨著她的動作繞到了她身后，頭垂得更低了。
    “有什么新鮮事，來聽聽？”淑燕挺著脖子，端著比平日更甚的、趾高氣揚的姿態，從容不迫地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修剪得極為整齊靚麗的長指甲“噠”地一聲敲在了桌面上。
    “云煙姑娘對屋子的事情，有些異議。”麗華擠到了淑燕身旁，原先攙扶著淑燕的丫頭站到了一旁。
    “哦？”淑燕看向蕓書，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云煙啊，過來坐。”
    蕓書一言不發，在素雯的陪同下走過去坐下。
    “云煙，當初你來我家，也只是坐了個轎子，拜了個地，那些個儀式，都沒有辦過吧？”
    蕓書不知如何作答。
    淑燕也完全不需要她作答。她自己繼續了下去，“我呢，聽靈蓁提過你，知道你也不容易，所以文淵想要收留你，我也答應了。但是現在——”淑燕握起麗華的手，用指肚摩挲著那翠色的手鐲，“麗華就要嫁進我們家做大少奶奶，再留著一個這么風情萬種的姑娘在文淵枕邊，也太不過去了吧。”
    “太太是想趕我走吧？”蕓書聽了，輕笑了一下，在心里暗暗感嘆太太挑的時機，忍不住故作禮貌地諷刺道，“太太，您是趙家之主，若是您要趕我走，我自然沒有留的道理。就算大少爺和大姐在，又能得上什么呢？”
    “話不能這么講，趕當然不至于，你是一個好姑娘。只是，現在時代變了，都在推廣一夫一妻了，我不能讓這么好的姑娘，給我家文淵當妾，那不是委屈了嗎？我呀，給你一大筆錢，就當是你以后的嫁妝。你可以尋一個好婆家，堂堂正正地嫁進去，這樣，任憑誰也不敢嚼舌根。畢竟明媒正娶的太太，還能攆你走不成，你是不是？”
    反胃的感覺又突然襲來。蕓書按著胸口，努力地忍著不適的感覺，不吭一聲。
    “當然了，這錢要不要，還是看你自己。不過你要是不要，那我這個當太太的，也于心不忍啊。你一個弱女子，往后一個人該怎么生活呢？總不會再回到清吟閣去吧？”完，淑燕輕拍了兩下麗華的手，面向麗華故作無奈地搖搖頭。
    除了素雯焦急地輕撫著蕓書的背，周圍的人都饒有興趣地看著緊皺眉頭沉默不語的蕓書。蕓書自然也察覺到了灼熱的目光。可是她沒法開口話，只能緊緊閉上嘴唇，動了動喉嚨，盡力壓住那快要涌上來的酸意。幸好，不舒服的感覺很快就過去了。蕓書又重新舒展開眉頭，坐正了身子，“太太請回吧，我待會兒就走。”
    “大少奶奶！”素雯詫異地叫著。其他人都裝著沒有聽見這個頗為敏感的稱呼，蕓書也緊閉雙唇，用力咬著牙，沒有回答。
    淑燕又了什么話，但蕓書一句也沒聽進去。很快，那一行人便離開了屋子，只剩下著急地快要哭出來的素雯，和死死攥住衣角、竭力在壓抑著什么的蕓書。
    等那群饒聲音漸漸消失之后，蕓書猛地沖到了角落的一個痰盂邊，難以抑制地干嘔起來。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素雯也慌亂地撲上去，不停地拍著蕓書的背，帶著哭腔大喊著。
    過了好一會兒，蕓書才緩過勁來。她緊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無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在素雯的攙扶下拖著沉重的身子坐回桌前。
    “大少奶奶，你最近都這樣，是不是……”素雯一手抓著手帕遞給蕓書，一手端著一杯茶放到了桌上。
    縱使素雯沒完，蕓書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接過手帕，擦著臉，有氣無力地應道，“是。”
    “我去跟太太去！”素雯著，激動地要往門外沖。蕓書努力伸出手扯住她，“別去。”
    “為什么呀！”素雯坐回桌前，忿忿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趁著大少爺和大姐不在就趕你走，這是什么人才會干得出來的事！那個麗華，也是讓勢，你看她那個嘴臉！”
    蕓書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感覺似乎讓她不再那么難受了。于是她輕輕擺了擺手，開口道，“告訴她有什么用呢？這個孩子能讓我留一時，卻不能讓我留一輩子，畢竟她早就有了趕我的心。若是生完這個孩子再趕我走，那不是我們母子分離嗎？我寧愿把這個孩子帶走，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安安心心地養大他。”
    “太太她……她怎么能這樣呢！大少奶奶，你為什么要答應她啊！你再拖幾，大少爺就回來了，到時候……”
    蕓書打斷了她，“沒用的，我不是了嗎？從一開始她就看不慣我，你也不是不知道。再了，要是大少爺又為了我把他母親氣病了，我也于心不安。當初老爺去世，誰敢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她再疼她兒子，在這個趙家，還不是她了算？她不留我，我走便是。”
    “可是，大少奶奶……”
    “還是別叫我大少奶奶了，叫我云煙吧。”蕓書站起身來往床頭走去，素雯想跟上去扶著她，但是蕓書的手避過了她，伸向了床頭的柜子，從里面翻出一枚鑲嵌著紅寶石的胸針。她轉身來拉起素雯的手，“素雯，這個胸針，是文淵去年送給我的，我也沒機會戴，就把它留給你吧。”
    素雯想要收回手，不停地推脫著，但是蕓書一手托著素雯的手背，一手執意將胸針放到素雯手里，還將素雯的手指合上，輕輕地拍著它，道，“好素雯，你就留著吧，就當讓我心里好過一點。跟著我你也受苦了，往后那些人，不知會怎么刁難你呢。等我一走，麗華就是大少奶奶了，你記得去找她，多好話，不要結了仇。在太太跟前，也嘴甜一點，哄她開心。有事情就去找大少爺，我們雖然不惹事，但是也不要讓別人欺負到頭上來，知道嗎？”
    “大少奶奶……”素雯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別哭了，我還需要你幫我收拾收拾東西呢。”蕓書用手指輕柔地蹭著素雯的臉，強打起精神來道。但是蕓書那眼眶微紅、抿著雙唇、臉頰僵硬的哀切笑容，就像含著一顆檸檬一樣酸澀。
    素雯點點頭，如雞啄米一般，淚水隨著她的動作濺在了蕓書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