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黃包車載著蕓書和牡丹,先趕到了附近的一家西式醫院。而銘誠攔了另外一輛黃包車緊隨其后。他趕到的時候,只剩牡丹一個人呆坐在醫院門口的階梯上,眼神迷茫,不知在看向哪里。醫院門前的街道很開闊,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漫步。從醫院大門,正好可以望見遠方的江面。
大汗淋漓的銘誠,抹了一把下巴上將要滴下來的汗珠,跑到她跟前來,氣喘吁吁地問道,“怎么樣?”
牡丹沒話,抬起頭往醫院里一撇,示意蕓書已經進去了。
銘誠在牡丹邊上坐了下來,用力地搓了兩下臉,將額前被汗水打濕的頭發弄到一旁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應該就是我哥一直叫我們回來的原因吧。”
“嗯?”牡丹皺著眉望著他。
“我哥他聯系到了旅店老板,讓我和靈蓁盡快趕回來,越快越好,也沒有原因。我想,如果靈蓁提前知道了是因為她嫂子的事,在路上肯定都會急著哭出來。”頓了頓,銘誠又,“今一回來,就碰見了這些……”他沒有繼續下去。
“都怪我,都怪我。我這個脾氣,這些年來都改不了。我一想起趙家,就咽不下這口氣,非要給我家妹子討個公道不可。現在,別公道了……孩子十有八九也保不住了。”牡丹平淡地完,望向了遠處。
銘誠不話了。片刻沉默之后,他又開口問道,“我回去叫我哥來吧,好嗎?”
“叫你哥來干嘛?我能照顧好我家妹妹,用不著別人插手。”牡丹的語氣很平靜,“你想回家就回吧,今謝謝你。”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云煙姑娘出了這樣的事,我哥一定很想見見她。而且我覺得,您可以讓云煙姑娘到我家里住幾。家里空房多,丫頭也多,平日里吃的用的,雖然不算奢侈,但肯定不會差。等云煙姑娘身體恢復了,再回清吟閣也好。”
牡丹有些動搖了。清吟閣開在街邊,人來人往。一到晚上,店里更是人聲鼎沸,到了凌晨都不會徹底安靜。而何家,自然是一個富裕人家,雖然她不了解這家人是不是跟趙家一樣,但至少何銘均在那里,云煙是不會受什么委屈的。
比起趙文淵,她更信得過他。
沉思了半晌,牡丹終于點頭答應,“那麻煩你們了。真的謝謝。”最后兩個字,她是努力壓制著鼻尖的酸意道出的。
一向好強的牡丹,竟也在完話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靈蓁。
靈蓁一進趙府,就看見神色沉重的淑燕站在院里,像是預料到她會來找自己。靈蓁連忙上前去,問道,“我嫂子這是怎么了?”
“她不是你嫂子。”淑燕盯著院里花花綠綠的盆栽,仿佛在對空氣話一樣。
靈蓁剛要問下去,邊上一個跟靈蓁比較熟悉的丫頭就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云煙姑娘被趕出去了,現在的大少奶奶是麗華姑娘。”
“什么!”靈蓁驚叫,又轉向好似在神游的淑燕,“媽!你怎么能這樣呢?我哥去哪了?我哥知道嗎?”
淑燕就像沒有聽到似的,自顧自地轉身往屋里走,宛如在神游。丫頭們都跟在身后。靈蓁見淑燕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掉頭就往文淵的院子跑,一邊跑一邊焦躁地大喊,“哥!哥!你出來!你為什么讓媽把嫂子趕走!嫂子產了!”
院里的人想要去追她,但是淑燕卻擺擺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淡淡地吐出了幾個字,“隨她去吧。”那些人聽見這句話,詫異地回頭,看向太太那一步一步緩慢而穩健地往屋里走的背影,又遲疑地互相對視了一眼,才停下了步伐。
此時,正一個人待在房里焦慮不安的文淵,遠遠地聽見了妹妹的聲音。他雖然沒聽清靈蓁喊了什么,但是依舊激動萬分地從床上翻身下來,平門邊,一邊捶門一邊高聲叫著,“靈蓁!靈蓁!哥在這里!你什么?”
靈蓁聽見了文淵的聲音,加快了腳步,但是她在文淵的院子門外就被兩個家丁攔住了。她只好仰著頭扯著嗓子,一邊跳一邊喊道,“我!嫂子產了!你倒是出來呀!你為什么要答應趕走嫂子啊!”
在聽清了她的話之后,文淵捶門的動作猛地停住了。院門口的家丁轉過頭,好奇地往緊閉的屋門看了一眼,驚異屋內竟剎那間變得如此安靜。
片刻之后,文淵倚著門,神情恍惚地跌坐在地,喉嚨里涌上一陣難以忍受的腥味,腹部也絞痛得厲害。
靈蓁的聲音依舊在院門外回蕩,兩個家丁也一直好言相勸,著“大姐請回吧”之類的話。靈蓁也顧不得那么多,指著他們的鼻子就氣勢洶洶地喊道,“有本事你們就把我抬出去!沒本事我就要在這里!”完,她又拼命地喊文淵,但是文淵好像聽不見了。
文淵此時只覺得眼前發黑,旋地轉。忽然,一口猩紅的血從他的口中噴出。他無力地閉上了雙眼,重重地倒在霖上。
而院門外的靈蓁,喊了半都不見屋里有動靜,愈發覺得擔憂疑惑。于是,她身子一閃,不由分地從兩個家丁邊上鉆過去,跑進院里。雖那兩個家丁比她高大不少,但是她好歹是趙家的大姐,借他們幾個膽,也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只能為難地跟在她身后,不停地碎碎念,想要把她勸回去。但靈蓁哪里會聽呢?她徑直跑到門前,用力拍了兩下門。
屋里一片死寂,像是一間塵封已久的空房。
靈蓁在心里暗暗地叫了一聲“不好”,使勁推著被鎖上的門,“哥!哥!”門微微晃了下,上面的掛鎖清脆地響了幾聲,但是門縫依舊合得嚴嚴實實。
靈蓁越發慌了,心跳的節奏也變得紊亂起來。她一邊推門,一邊回頭沖著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家丁喊道,“你快點開門!我哥要是出什么事你們都跑不了!”
兩個家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愣著干什么?你覺得我哥那種個性,他會在里面沒聲音嗎?我告訴你,趙家可就這一個兒子!”靈蓁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雙頰也因大喊大叫而變得通紅。
兩個家丁遲疑地愣在原地,他們倆都沒見過大姐如此失態的樣子。最終,還是一個家丁走上前來,用鑰匙打開了門。掛鎖打開的那一瞬間,靈蓁立刻撲了進去,卻險些被門口的什么東西絆倒。她驚得連忙跳開來,趔趄了幾步,好不容易才扶著門邊重新站穩來。
門后的景象讓他們嚇了一跳。只見文淵緊閉著雙眼,蜷曲著身子倒在了門邊,嘴角帶著已經凝固的血,地上四濺的血跡也已變成了深褐色。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從靈蓁口中發出。
兩個家丁連連著“去叫人來”,就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靈蓁根本沒聽他們倆在什么,她的雙腿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膝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扶著文淵縮在一起的雙肩,不停地叫著,“哥!哥!”
文淵臉色慘白,嘴唇半張,早已失去了意識。
院門外響起了一片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