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要鬧!我說,他叫我們坐下,隨后象人在開始回憶時要做的那樣,抬起手抹了抹小平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不錯,剛剮的廣播是關于地富和地富子女的。那么它對我這樣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大學生有什么關系呢?因為,我曾經遇到一件事……一個人,這個人是我終生難以忘懷的。我想,在我剛剛聽到廣播的時候,她也一定在什么地方聽到了。可是……可是,如果我們兩人是在一起聽,那又多么好啊!……
正如你們知道的,不僅我的父親是工人,我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都是工人。我們家是一九五八年支援西北時隨廠搬遷到寧夏的,原來就住在上海。洋務派在上海辦第二個工廠,我的高祖父就進廠了,他可以說是中國工人階級的第一代人。那時候我們家住在工人聚居的棚戶區,家里的人不僅不能和別的什么階級的家庭通婚,連和農民結親的機會也沒有。所以不只我的父系,就是我的母系也是工人。這是我父親特別感到驕傲的:我們家是典型的血統工人。我們兄弟年紀小的時候,倒不覺得在我們身上循環的血液和別人的有什么差異,直到大哥結婚,我們才認識到血還有不同的顏色。大哥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在大學上學的時候就和一個女同學很要好,畢業后,就順理成章地要結婚了。可是,那個可能成為我嫂嫂的姑娘卻是富農出身,這就遇到我父親和親戚們的激烈反對。公平地說,我父親在外面的確是個好人,對人和藹可親,對工作勤勤懇懇,但是在家庭內部卻是一個專制的國王,對我們實行的是嚴格的家長制統治。父親反對的理由很簡單,不過是要保持家門的清白,姑媽、姨媽、舅舅、大爺們的理由就復雜得多了。這里面有大哥今后的入黨問題、參與保密項目的研究問題、家庭親戚關系問題、孩子的前途問題(注意,這里所說的孩子不是指的我們,而是指大哥未來的孩子),總之吧,薜等、等等、等等。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佩服我那些可敬的長輩們有先見之明,如果我大哥真的和那個富農家庭出身的姑娘結了婚,那么他們的遠見在文化大革命中是一定都會應驗的。結果,我大哥沒有羅蜜歐的勇氣,只得和他的朱麗葉斷了交。后來,我大哥和一個出身好的姑娘結了婚。他們現在孩子都有三個了,可是感情并不好。雖然不吵不鬧,但也就和上海人說的溫吞水一般:毫無味道。這是大哥經常向我流露的。你們不要笑,大概你們以為我的大哥和《家》里的大哥差不多吧!不錯,是有點相象。可是這個悲劇并不在我大哥身上,二十年代高覺新的故事會在六十年代的迥然不同的家庭里的迥然不同的年輕一代人身上重演,這應該說是我們國家的悲劇。
我的二哥原來是個老實人。他年輕時曾偷偷地愛著一個同廠的女青年,可那個女青年家庭出身也不好,有大哥的前車之鑒,他不敢去向她求婚,自己的婚事只好讓家里包辦下來。當然,婚后的感情也不融洽。現在我二哥的胡子也有一把了,可是他總喜歡跟別的婦女一塊兒說笑。我不是說他亂搞男女關系,不,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喜歡和別的婦女們的認識更深刻了,而且在感性上對他們的愛戴更強烈了。從而,我們也發現:當時批判的三株大毒草、右傾翻案風,倒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在中國的邏輯性的發展。
我為什么說我沾了出身好的便宜呢?那時候,我們這些偷吃了知善惡樹上的禁果的亞當們,從不跟那些積極分子搞什么大批判;我們愛和臭老九接近,替他們說話,我們公然宣稱擁護周總理提出的四個現代化,反對他們搞的那一套所謂的階級斗爭。就這樣,那些積極分子也把我們無可奈何尤其是我,共青團員、先進生產者、上查五代都是工人,在我家族中的黨員就夠組成一個不小的黨支部。他們找不出我一點岔子,只好對我進行拉攏,想在我身上創出一個所謂與資產階級爭奪接班人”的奇跡。可是,要是換了一個出身不好的人呢?那隔離審查、拘留批斗就是難免的了。那個時候,我只對這種現代化了的中世紀種姓制度還感到點興趣。它的確使我有一點優越感和自豪感,直到天安門事件才打破我這種貴族式的幻覺。你們是知道我參加過天安門事件的。我們廠當時去了八個代表”后來又臨時加上一個汽車司機,我們九個人抬著一個大花圈到了天安門。關于那天在天安門前的情況,我的被捕和受審,這些我們以前都聊過了,現在我要說的是以后的一段事情。
我正是清明節那天晚上在天安門被捕的。五一以后,他們開始一個一個把外地來的人押回原籍。五月八號,我被兩個民兵押上開往寧夏的火車。這兩個民兵年紀和我差不多,一個長得相當英俊,6大大的眼睛,上唇有一層黑黑的茸毛,頭發卷卷的,象個維吾爾人。另一個卻老是無精打彩,衣服也不大整齊,面貌平平常常,是屬于北京人所說的迷胡型的人。憑良心說,這兩個哥兒們對我并不壞,我注意到,他們在車站商店買點心水果,是按三個人在路上消耗的分量買的,上車以后還免費供給我紙煙。如果他們沒有挎著那個黑森森的皮包,我倒愿意跟他們游到天涯海角。
從我交代的態度、在我身上搜去的詩詞和提審員的口氣來看,我的罪名不輕。我猜想,我回去不是送往當地公安局,就是戴上現行反革命帽子交廠管制(后來證明我當時猜得不錯),不管怎么樣都沒有我好受的。進公安局固然不妙,交廠管制也夠我嗆。我貴族式的特權已經完結了,首先我就受不了那些積極分子們的嘲笑和欺辱,過去從他們對那些臭老九和牛鬼蛇神的態度上,我早就領略夠了他們的嘴臉。所以,一上車,我就一面瞅著那個裝著我政治生命的黑皮包,一面在肚子里打主意。
火車是晚上八點鐘開的。到了半夜,我也不知道是幾點鐘的時候(我的表、錢和抄的詩詞都被沒收了),坐在我外邊的那個維吾爾族人上了廁所。坐在我里邊的那個迷胡正靠著窗子打盹,而火車卻突然在一個車站停下了。這時,就好象有一只手在我背后猛擊了一掌似的,腦子里還沒有形成一個明確的計劃,就立即站起來跨到甬道上,隨著下車的旅客移動起腳步。走到廁所門口,我還略停了停,瞅了瞅廁所塊有人的銅牌。可是,身后一個旅客提的箱子猛地撞在我小腿上,我不由得就被推下了車。剛一下車,車門就砰地一聲關上了。那個提箱子的旅客揚長而去,蕕卻還站在門口發呆。車慢慢地開動了,我乘坐的那排座位的窗口經過我身邊,我還看見兩個人影正在里面慌慌張張地指手劃腳。但是車仍然無情地往前開,而且越開越快,離我越來越遠,把我和那個黑森森的皮包系在一起的那條無形的繩索也越扯越長,最后,崩的一聲,被扯斷了。
這樣,我就奇跡般地獲得了自由。
這是一個冷清的小站,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弄清它究竟在什么地方。站牌在黯淡的燈光下,而電線桿下面正站著兩個佩袖章的民兵。月臺上有幾簇人躺在各自的行李上,有的在默默抽煙,有的在低聲聊天,聽他們口音象是內蒙古一帶的人。我不知道那兩個哥回去怎樣交的差,我只知道從離開他們身邊的那一剎那開始,我不但是反革命,而且又成了逃犯”,如果再被他們抓住,那就罪上加罪了。于是,我轉過身來悄悄地朝月臺對面走去,跨過幾道鐵軌,轉過一個高高的水塔,隱沒在一片陰影當中。我向前摸索著走了幾十米,才發現這里沒有人守衛的原因。原來我前面拉著一道長長的編得很密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面是黑黝黝的田野,在朦朧的月光下還能看見縱橫的溝渠。即使我能鉆過鐵絲網,也會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迷失方向。我不得不退回來,在水塔的陰影里坐在一根枕木上考慮我面臨的處境,莎士比亞說,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達話并不對。照我看,一個離開了集體,失去了隊伍的人才是真正的弱者。我在天安門廣場上和幾十萬人一起高喊還我花圈,還我戰友,的口號時,覺得自己有翻天覆地的力量,但當作為一個逃犯躲在這堆枕木中間的時候,卻深深地感到孤獨與恐懼。遠方響著火車悠長凄涼的汽笛,象深夜里荒村的狗吠一樣,使我這個有家不能歸的逃亡者產生了無窮的思鄉之念和感到前途茫茫的惶惑。同時,還因為剛從顛簸的列車上下來,身體內部自然地有要求補償消耗的欲望,我在一剎那問想到家里那張舒適的小單人床,想到食物豐盛的小廚房,就感覺到一種難熬的饑餓,肚子咕咕地響起來。當然,小說家寫到我那爵的境地,可以用很美麗的詞藻把我形容為急劇轉動的車輪上甩出的一顆小小的砂礫,或是隨風飄蕩而偶然落在此處的一粒草籽,其實這都是廢話。砂礫可以不吃不喝,草籽甚至還能從泥土中圾取營養,而我這樣大的人,每天至少需要三千大卡的熱量和八小時睡眠。這個極其簡單的低能物理問題,對于我這個毫無獨立生活經驗的人來說是完全無法解決的。我說過,我并不是英雄,只有在集體中才有一點英雄氣概,在那時,坦率地說,我甚至還象馬克思引用《圣經》上傳說的那些從埃及逃出來的猶太人一樣,惋惜起埃及的肉鍋來。
正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列長長的貨車噗哧噗哧地開進車站,車頭慢慢地停在我身后的水塔旁邊。我靈機一動,馬上站起身來,彎著腰沿著路基朝列車尾部走去。燈光是從月臺方向照過來的,這邊是長長的暗影,只在車廂與車廂連接的空隙中有一節節微弱的光。前面都是敞車,有的裝著巨大的圓木,有的黑糊糊的不知裝的是什么,在末尾才是所謂的悶罐子車”有兩節車門是敞開的,我選了一節門開得小些的車廂,聳身爬了上去。
車廂里彌漫著馬糞尿的臭氣,地板上有些干草,這顯然是用來裝運牲口的車廂。我趴在草上諦聽了一會兒,只是在車廂的一角有點可疑的塞率聲。我斷定外面沒有人發現我,就大膽地向草厚的一邊爬去,倒在一堆亂草上。不久,車開動了。由于一個月囚禁生活的折磨和緊張后的松弛,我還沒有把那兩個哥兒們可能采取的措施估計出來,就很快地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象一片羽毛一樣在天安門廣場上飄來飄去。后來,我越升越高,升到半空中,看見遠方的曠野上有一列火車象兔子一樣跳著。同時,我又覺得在天外有一對眼睛在固執地盯著我,打量著我,使我臉上的皮膚也微微發癢。我下意識地感到這是一個便衣的眼睛,于是驚醒了。
車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門外透進灰白色的晨光,空氣潮濕而陰冷。我略微抬起頭,從干草的縫隙中審視四周。在沒有干草的地方堆集著一堆糞,而車廂里并沒有馬。我的目光從對面順著鐵壁掃到我的側面,忽然,發現了一個女人的面你好!睡醒了?這個女人帶著和善的笑容對我打招呼。她就坐在離我不遠的一堆草上。
睡醒了,你好!我故作鎮靜地回答。這種帶書卷氣的客套話,我還沒有從年輕人嘴里聽到過。這種客套話,也使我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關系一開始就處于一種有禮貌的、友好的氣氛中。這個女人年齡不會比我大,可以說還是個姑娘。她面色自凈,五官端正,也許是臉龐瘦削的原因,顯得鼻子略大一些;她一對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很長,在睫毛下閃著不知是機敏還是嘲諷的眼光。她披著一件顯然不屬于她的男式黑呢大衣,頭上圍著墨綠色的頭巾,頭巾下露出一綹黑亮的頭發,有點俏皮地搭在飽滿的前額上。
車到哪里了?
不知道。這是條岔道,看不見站牌。你要到哪里去?我嗎?我準備到……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象洗臉那樣用手搓著臉。
你是干什么的?
我嗎?我是個工人。我仍然象貓兒一樣地洗著臉,但從手指縫中看到她嘲諷的微笑和一口白而整齊的牙齒。要漱漱口嗎?我這里有水。
不用了,謝謝你……
正在這時,車廂外突然有說話的聲音,我停止了貓兒似的動作,象警犬似的一躍而起,側身靠在門邊。幾個人越走越近,但經過車門并沒有朝里張望就徑直過去了。我松了一口氣,等人走遠了,就用力拉起那扇門來。
關不上,不用白費勁,我昨兒晚上就試過了。我要關上了,你還進不來呢!她在我身后冷冷地說,并且從草堆里掏出一個裝得滿滿的人造革捷包和一個白塑料壺。來吧,吃點吧白天你放心,一般是不查車的,當心的是晚上我不餓,謝謝你。我心神不安地回到原來坐的鋪草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個壞人?
我會看相。哪里學的?我噗哧笑了出來。
哼!火車站,汽車站。千我這一行就得經常觀察人。這個人是好說話還是不好說話,是有出門經驗的老油條還是沒有經驗的雛兒……總之,不但要會看相,還得會點心理學哩!那么你是干哪一行的?
你看,她從提包里拿出一把用牛皮紙包著的刻刀,我有時候給人刻字,同志,請把鋼筆給我用一下”我馬上就在上面刻上一句毛主席詩詞什么的‘同志,請給兩毛錢。’出門人誰也不在乎兩毛錢。盡管直朝我瞪眼,可我把錢掙了。有時候……你看,她又拿出一個講義夾,里面是用復寫紙描的花樣,有鳳凰、有鴛鴦、有牡丹,畫得還不俗氣,這是哄農村來的老太太的,可是她們真喜歡。她們喜歡,我要錢,這有什么?當然,有時候我也干點壞事,順手牽羊……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表現著天真的坦率。
為什么要‘順手牽羊’呢我用責備的口氣問。
不干這個沒辦法呀!她滿不在乎地撇撇嘴。她的嘴唇豐滿,輪廓分明,和她的眼睛一樣,是善于表達感情的。那么你干嗎要怕別人,躲躲汛閃的呢?她反問道。
這時,汽笛猛地吼叫起來,同時,前方傳來一節節車廂掛鉤的碰撞聲。很快地,我們這節車廂也搖晃了一下。車緩緩地開動了。
謝天謝地,總算走了。停了大概有兩個多鐘頭。她倒象一個急于趕路的旅客似的,急急忙忙把東西收拾進提包。車開快了以后,她抱了些草鋪在門口,脫下大衣鋪在草上。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卡幾學生服,衣服很合身。顯出了她健美的身材。
來這里坐吧,她叫我,透些新鮮空氣。
天大亮了,但是并沒有陽光。廣闊的草原在我們面前象一個巨大的圓盤緩緩地轉動。草原的盡頭,是在灰白的云霧中斷斷續續地露出的群山。草原上不時有土百靈飛來飛去。我們還看見幾只奔跑的野兔,有一只還回過頭來望著火車,并且站立起來,象一個小老頭兒一樣用前爪梳理自己的胡須。
多美呀!她忽然咯咯地笑道。這是我聽見她的第一句沒有嘲諷意味和油腔滑調的話。我側過頭,看見她正帶著欣喜的微笑望著無邊的原野。她的眼角、她的睫毛、她的發鬢、她微微張開的輪廓分明的嘴和嘴角上稚氣的奐意,都使我難以把她與順手牽羊聯系起來。云越聚越濃,連綿的群山全都隱去了。草原先是閃耀出一片亮光,接著就陰沉下來。景色單調而無生氣。車廂搖晃,車輪隆隆,我感到煩悶而憂郁:這奔馳的列車究竟要把我帶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大概是看累了,縮回身子,順勢躺在大衣上,用手撐著頭,仍戀戀不舍地望著門外,贊嘆地說看到這樣的大自然,人也就不想死了。
為什么想死呢?因為無聊,我隨便拾起她的話。
我并不想死。我要死早死了,象我姐姐那樣。她翻
心里想,在我們這號人眼里,什么國家呀,理想呀,都不抵一臺縫紉機值錢。可是反過來問他們,要是共產黨沒有給你縫紉機,你感謝不感謝共產黨、毛主席?
你問了嗎?我感興趣地問。
問了!我不象我姐姐!她嘴上銜著發卡,說起話來象是咬牙切齒地,結果我被游了街。十五歲的初中學生掛著‘堅持反動立場’的牌子游街,全縣都轟動了哩!
她靈巧的手指很快就編好兩根整齊的辮子,撣了撣衣裳。她臉色雖然有點蒼白,倒也容光煥發,在她眼睛里甚至有著嫵媚的神采。
你姐姐呢?
死了。她原先的對象要入黨,跟她提出退婚,她就跳了井。照給她定的罪來說是‘自絕于革命’。她低下頭,捋去木梳上的殘發,嘆了口氣,真傻!
結果你就出來了?
不,還有一大段過程哩。她抬起頭,勉強地一笑,用平板的音調,好象是在談別人的事那樣說道,后來我到石家莊姑媽那里去。姑爹是出版社的編輯,就是你說的,出身很好。我一輩子就在那里過了段好生活,看了好多封、資、修的書。可是好景不長,七。年他們給下放到湖北去了,當然還是受我姑媽出身的牽連。我只好回到隊上勞動。半饑半飽地過了一年,我也就成人了。有一天夜里,他們那個頭頭叫我去大隊部,說要給我個別教育,原來他是沒睡安好心,我打了他一個嘴巴就跑了出來。我給他在村子里到:處宣傳。原先那個大隊書記倒是個好人,那時正靠邊站著哩,他給我烙了幾張餅,叫我到縣上告狀。可誰料想縣里把我的檢舉材料正轉到那個頭頭手里,叫他處理。這鬧得我連村子也回不去了。大隊說我是搞階級報復,要把我關起來。我沒法,只好去北京上訪,但是沒人管我這檔事,我就這么流落下來了。
那你怎么干上……你這一行的呢?我好奇地問。唉!”她又象嘆氣又象笑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象我們這樣的人多著哩,都有個互相照應。人要吃飯,有什么辦法!你以后也會學會的。
我聽了一怔,不由得低下頭考慮起自己的未來。我以后也會學會的,我將學會些什么呢?我嘆息一聲,躺在她半邊大衣上,嘴里嚼著一根干草,品著干草與生活的苦味。車開得很慢,但過去兩個小站都沒有停。又濕又冷的風從門外斜吹進來,在車廂里旋轉著。她把車廂的一角收拾好,招呼我外面下雨了,過來吧。現在什么都不怕,就怕病。
這個簡陋得近于凄慘的車廂的一角和一堆骯臟雜亂的干草,經她整理,居然變成了一個可以容身的窩。我開始覺得她是一個很不錯的旅伴,爬到她旁邊問。你準備到什么地方去呢?以后又怎么辦?
哪有什么目的地,走到哪兒算哪兒!以后嗎?還不和過去一樣。她把黑呢大衣蓋在我們兩人的腿上,一邊整理提包里的東西,一邊說;我是剛從。筒子’里放出來的。‘筒子’要關天安門的‘反革命’,就把我們這號人放了。我說我不出去,你們給我解決問題,找個工作吧。他們說,玩蛋去!誰顧得上你們!現在他們盡顧抓天安門的‘反革命’了o
她那種既聽天由命又人定勝天,既百無聊賴又自得其樂的隨遇而安的神態,倒很能鎮定人心。我說你真有意思那么,你為什么不問問我呢?
我問過你了,你不說。你不說的事要你說,你就要扯謊,那有什么意思!
我很對不起你,怕是我把你從筒子里擠出去的哩。
真的?她驀地掉過頭,注視著我的臉。同時,她臉上漸漸綻開一個真誠的笑容你真是從天安門廣場上抓去的?
是的。
啊!怪不得我看你不是個壞人。你——你,你是不是報上說的那個留小平頭的?”
不知怎的,也許是出于年輕人的虛榮心吧,雖然我沒有肯定地承認,但也沒有明確地否認,含含糊糊地答應了一句。
列車緩慢地滑過一個道岔,車廂崆崆地響著晃蕩了幾下,停在一條側軌上。我們又挪到門邊。天空放晴了,但仍看不見太陽,云層很低,一卷一卷污濁的霧氣在天邊奔馳,好象后面有誰在趕它們似的。遠處,曠野泛著金屬般灰白的光近處,路基下散亂地堆放著磚、木料和水泥,但看起來并不象建筑工地,倒象一片被戰爭摧毀的廢墟。
你冷吧?她聲音奇怪地溫柔。你披上大衣,脫下棉襖來,我把扣子替你釘上我棉襖上所有的扣子都在被捕時讓人撕扯掉了。我順從地脫下棉襖。她從提包里拿出一個針線包。里面真是應有盡有。頂針、襪板、線板、布頭、剪子,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鈕扣。這時,我好象才意識到她是一個女人,而且是個溫順的、善于料理生活的女人。我不自禁地仔細地端詳著她。看什么!她咬斷線頭,向我嫣然一笑。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玫瑰的顏色,而我目己也感到臉上有點發熱。
你說說那天天安門的事吧!她要求我。
為了掩飾我的失態,我滔滔不絕地談起來。后來,越說越激動,竟站起來在車廂里大踏步地來回踱著。我想,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滑稽:披著一件長呢大衣,揮舞著拳頭,搖晃著腦袋,一會兒憤怒,一會兒悲哀,倒很象電影里的捷爾任勰基。她停下針線,抱著兩手,明亮的眸子隨著我轉動。最后,她垂下眼睛,長嘆了一聲:唉!……這真好!老實說,我們這號人原來還有點希望。那一年鬧地震,是他老人家第一個來看我們的。那一次不管什么成分的人都得到一樣的救濟。聽說這是他老人家特別關照的。……你念的那首詞是什么?‘目送靈車暮,悲痛不知歸路。怎解一腔愁,今后多年怎度’。真好,不在宋詞以下。……就是,今后多年怎度,呢?……她釘好扣子,又揀出一塊藍布,默默地補著棉襖上的一個破洞。
我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低垂的長長的睫毛,高而直的希臘式鼻梁。我覺得她和我的幾個表姐妹沒有什么不同,眉宇之間都象月亮四周的月暈一樣,散發出一種女性特有的善良而溫柔的光輝。我開始感到命運對她是不公道的。我想鼓起她對未來的希望,于是力圖用語言描繪出我們那時所想象的將來實現了四個現代化以后的社會面貌。但是,她好象不相信地搖搖頭,苦笑著說當然,誰也看得出你說的那三個人也好,四個人也好,是要垮臺的。一個國家哪能象現在這個樣子下去!不過,將來好的是你們,象我們這樣出身的人……嗨!我經得多了:原先打劉少奇的時候,說我們是劉少奇的社會基礎;后來反林彪,又說我們是林彪的社會基礎;這會兒批鄧,又說我們這號人是鄧小平的社會基礎。以后,還不知說我們是誰的社會基礎呢!她呸地一聲吐出一截線頭,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嘲諷的表情,說我們是林彪的社會基礎,真惡心!
那么你愿意當鄧小平的社會基礎羅!我笑著逗她。當鄧小平的社會基礎?可惜我偷了別人的東西我誰的社會基礎也不是!我——我,我是整個社會的基礎,是下等人!整個社會都在我的上面!她憤慨了,眼里閃爍著嘲諷和憤懣的光。
車還不開,也聽不見前面火車頭有什么響動,好象這是個無人管理的車站似的。時間已到中午,隨著氣溫的升高,車廂里馬糞味漸漸濃了起來了。兩只唧啾的麻雀一前一后地飛進車廂,看見我們,又嗖地沖了出去。她顯然失去了說話的興致,補好棉襖后,手無力地垂在盤著的兩腿中間,呆呆地望著在天邊追逐的烏云。我脫下大衣,摸著棉襖上的補丁:邊緣平展,針細線密。可是,我想不出用什么話來安慰她,以表示我的謝意。當時,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在舊社會形成的階級差別,是要永遠地延續下去呢,還是會在一個什么時候結束;如果會結束的話,又是在什么情況下,以一種什么方式結束。
她把針線包塞進提包,又拿出一布口袋饅頭和一點咸菜我們悶悶地吃了午餐。剛剛那種動人心弦的回憶和昂揚的激情都黯然消失了。這四面鐵壁構成的悶罐子仍象一個密不通風的鐵牢,甚至能禁錮住人的回憶和幻想的翅膀。在這里面,過去的英雄業績和過去的扒手行為之間的界線好象也不存在了在這里面,不論什么人都會感到鐵的現實給他的窒息的壓迫。她靠在鐵門上,哼起西班牙的名曲《鴿子》。先是低聲地,以后漸漸響起來。音調婉轉而有節奏,回蕩著幽深的思念和朦朧的向往。我趴在草上,用手墊著下巴。我仿佛看見一只潔白的鴿子從鐵門外飛.進來,在這烏黑的、冰涼的鐵板之間,在我的頭頂上盤旋,在車廂外面,是波光粼粼的藍色的大海……。
你看,我漂亮嗎?她突然掉過頭來伺我。同時掠上搭在她前額的散發。她臉上并沒有什么羞怯和笑容。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呆呆地望著她的臉。最后,我不得不承認她是漂亮的,如果處在比較好的環境下,她也許還會更美一點。
你,你很好看。
是呀!她好象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復,又把頭靠在門上,眼睛轉向空蒙蒙的曠野。我也知道我不難看。我也能象剮的婦女一樣,嫁個丈夫,生個孩子,把自己獻給他們。你看!她費勁地捋起袖子,露出滾圓白凈的手臂s我也有力氣,我們憑力氣吃飯,也能生活得很好。可是,他們什么也不給我,甚至連愛情的權利也剝奪了。我還沒有戀愛過呢!你呢?
我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我也沒有。
我也沒有戀愛過。她重復了一句,又用熱情而憂郁的聲調往下說,我過去在書上看過。過去我看到那些地方還害臊,奇怪作家為什么非要寫那些東西。現在我才知道那是很正常的,是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是,現在我們是黑人,是賤民,是首陀羅我們連起碼的生活權利都沒有。我們的生活就象,就象在一個臭泥塘里掙扎。連母雞還有個窩哩,我們,我們連個窩都沒有……她的話逐漸變成了一串不連貫的詞。我從她側面看見有一顆淚珠滾到她的腮邊。但她臉上并沒有哀容,聲調也沒有哽咽。那可能是深藏在內心的、無聲的痛哭。這時,我也產生了一種憂傷而憤懣的心情。我想到,我以后也會象她一樣吧;在一汪污黑的臭泥塘中掙扎,而等到勝利的那一天,等到人把我撈上來以后,身上也許已經染上。了永遠洗不凈的污點和永不會退掉的瘡疤了。我感到:在我們所渴望的、所向往的物質世界的四化之外,也許還有一個同等重要的屬于精神世界的問題。當然,對這二者之間一的關系,我當時還不可能弄明白。這引起了我嚴肅的思考。我開始用斷斷續續的話來表達我的思路;我引用了毛主席的話,引用了黨的文件,談到馬克思、恩格斯對共產主義的論述談到巴黎公社,我用我讀過的書里所描寫的人類對未來的美好理想,構想了一個模糊的、然而是美麗的憧憬,在那里,一切人在機會和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我這并不是想給她以虛假的安慰或是欺騙我自己,我真誠地相信:社會主義,是應該使一切人都有勞動權力,使一切人都得到幸福的開頭,她以漠然的、懷疑的態度聽著,一臉見多識廣的表情。后來,逐漸被我的熱情所感染,她用信任的目光望著我。這種目光使我感到一種甜蜜的自豪,并使我對自己的構想充滿信心。我可以說,直到那時,我才對社會主義,對四個現代化有了一個比較全面的理解,一因為在那里面,加進去了我們過去從未翹到過的人與人之間的新型的社會關系。要是那樣就好了誰也別說誰出身高低,大家都仗著勞動吃飯!在我停下的時候,她說,并且把塑料壺捧給我。沉吟了一會兒,她又期期艾艾地說我們一齊上新疆去吧!我知道那邊礦區要人,林區也收人,沒有戶口糧食關系也行。我們一起。我會給你做飯、洗衣服……我雖然在社會上飄了幾年,可還是一身清白的。你知道……那是多不容易。我們在一起吧!我給你買很多馬列的書,你就好好看吧,我一個人能干兩個人的活。我們一起等到你說的那一天……好吧?啊?
她那嘲諷的、油腔滑調的、自得其樂的表情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就象她突然拉下了原來蒙在臉上的紗巾,露出了她本來的純潔與誠摯的面目,那一對很討人喜歡的黑亮的跟珠,在長長的睫毛下面象兩顆在陽光下熟透了的紫葡萄,飽含著熱切的柔情蜜意。
我被她這種坦率的求愛方式感動了,同時,處在我當時那種困迫的情況下,我也很難斷然地拒絕,因為她究竟給我指出了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地方。
不一會兒,車開動了。天也放晴了,遠方山頂上出現了一抹淡藍的晴空,遼闊的草原上印出了一塊塊黃色的陽光。在車門外一閃而過的沙蒿、芨芨草、馬蘭受到陽光的愛撫,也略微有了生氣。我們有了目的地了,這節凄涼的悶罐子也仿佛不再凄涼了。據她說這列貨車直開蘭州,我們可以坐到蘭州換乘(請原諒,雖然我們是流亡者,但仍然和旅客一樣使用換乘這個文明的字眼)。她用草擰成一把掃帚,把車廂里的馬糞都掃了出去。然后一邊把潮濕的草挑揀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以便晾干,一邊把干草在車廂兩頭鋪成兩張地鋪,一張厚一點,一張薄一點。
這是你的鋪,她指著鋪得較厚的草鋪說。那是我的鋪,她又指指那鋪得較薄的草鋪。她臉上帶著羞怯的微笑,中午我們合蓋一件大衣時她那種不拘小節的灑脫的男性作風完全沒有了。這種安排比言詞還能表達更深的內容。她在整個流浪生活中并沒有喪失中國婦女在愛情方面特有的嚴謹的道德觀念與貞潔。原來,直到這時她才把我當作一個男人,一個與她歲數相當、而且她準備與他結合的男人,而起先她只把我看作是一個流浪途中的同伴而己。我踏著搖晃的地板走過去握著她的手。
“我們到新疆再……,我們要正正式式地……。她把。緋紅的臉別過去。我也順著她的目光環顧四周:啊!這簡陋的藏黑色的鐵皮車好象也有了光彩,這就是我們這一對私訂終身的吉普賽人的帶篷馬車,它會把我們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我愉快地哼起《鴿子》,她輕聲隨著,漸漸地,我們開懷地高聲唱了起來:
我們飛到藍色的海洋到那遙遠的地方!天慢慢暗下來了,我們吃了叫晚餐。我們吃得很省,她說她不再干過去那種事了,我們必須僅憑她手里的一點財產維持到新疆。我們這頓晚餐”吃得多有味啊!我但愿今后還能吃到這樣的晚飯。
入夜以后,車又停在一個小站上。我們探出頭去,發現站臺換了方向,這樣,我們敝著的車門就暴露在站臺這邊了。火車頭喘著粗氣,站臺上有些忙忙碌碌的人影。站臺那邊燈光明亮,而車尾這邊仍然很暗。月亮雖然很圓,但卻象被煙熏了一般烏黑無光。我們極力辨認車站附近的情形,也只能模糊地看到在路基下有一片沼澤,沼澤上有叢叢黑糊糊的水草,沼澤在水草叢下象粘痰一樣發出病態的蒼白色的微光。這時,我發覺她好象有點不安,不時伸出頭去兩邊觀望。夜風正從對面夾著一股腐水的臭味和煤煙竄進車廂。我她到里面來,她勉強爬過來,在黑暗中默默無言。停了片刻,她,又爬到門口:
糟了!查車了!
我也緊張地爬到門口。果然,有幾個人打著一支很亮的手電筒朝這邊走來,而且在每一節車廂旁邊都要停一會兒。
他們越走越近,我們已經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了。當然,現在想起來當時真是一念之差,我們其實可以大膽地跳下去逃跑。可是我們都沒有想那樣做。為什么?就因為我們害怕在這陌生的地方逃散;這節悶罐子,又象是真成了我們的家一樣,還有些對它戀戀不舍。我們希望還會象早上的情況一樣再來一次僥幸。幾分鐘后,他們走到我們前面一節車廂。有一個人還準備爬上去,我們聽見了皮鞋磕碰車門的響聲。晚了!你是天安門抓去的,不能讓他們再抓住你。我去把他們引開她斷然地抽出捏在我手中的汗濕的手,返回草鋪拎起提包。經過我身邊,她急急忙忙從提包里取出裝饅頭的布口袋和塑料壺,并從懷里掏出一小卷鈔票塞在我手中。
別忘記我,我永遠愛你!她用冰涼而豐滿的嘴唇在我臉上熱烈地吻了一下。我還沒有醒悟過來,她就象魚一樣地從我手中滑脫,又象貓一樣輕捷地跳下了車。
這里!這里!快!抓住他響起一個男人的叫喊。隨著是一片雜沓而急促的腳步聲。已經爬上前面車廂的人也跳下來,跟在后面追趕。
快!快!是啥人?別讓他跑了!
喊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一片從車站方向傳來的吵鬧的人聲中。我等待著,我幾乎停止了呼吸來撲捉和辨認空氣中的每一絲音波,想得到有關于她的信息。但是,沒有!
大約十幾分鐘以后,車頭大吼一聲,整個列車象抽筋一樣痙攣起來,這節悶罐子也猛地晃動了一下。我趴在草上,身下墊著她的黑呢大衣。我只聽見塑料壺里的水咣當當當地響,象我耳邊有一縷不絕的清泉,而捏在我手中的幾塊錢,也濕得可以擠出水來了……。
他說完了。我幻三人都垂著眼睛。
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河南來的同學用惋惜的語氣結結巴巴地說這個,這個,你這個——‘卡門’,的確夠‘典型’的!
另一個同學說現在,你這個‘卡門’可能已經跟別人生活了吧!我相信,她一定是好樣兒的,能把日子過好……我發覺他說的話很不得體,趕緊接上去問你能不能找到她呢?可以通過各種渠道……
但那個說話不得體的同學卻打斷我的話咳!找到她又怎樣呢?一個是大學生,一個是——那樣的,萍水相逢……
不!寧夏來的學生猛地站起來,我說的不是這些意思!當然,現在要找到她是很困難的了。我們那時候說了很多話,卻偏偏沒有說清楚姓名地址。我只知道她是邢臺地區的人。那時候,我們象重逢的老友一樣,這些事好象都是不必細說的;同時,我們還都以為我們今后是永不會分開的,有的是時間談這些。至于說到大學生和別的什么的話,那就是屬于個人的道德或是認識問題了。我今天要對你們說這件事的意思是:我們這樣出身的人對黨中央剛剛宣布的那項決定,也許感受不深,但是對相當于兩個法國人口的另一種出身的人來說,無疑地會使他們熱淚盈眶、通宵不眠的。我還認為,剛剛宣布的決定,其實是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從此,我們能夠真正地建立起社會主義社會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了。我提議:我們為黨中央這項具有歷史意義的英明決定干杯!
他的態度很嚴肅,我們不由得也嚴肅地站起來,舉起斟滿的酒杯。
我同意,我說,為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從此再沒有吉普賽人而干杯!
我加一句,河南同學說為‘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干杯!為‘卡門’干杯!
于是,我們這四個工人子弟激動地碰了杯,為黨中央關于摘掉多年守法的地富帽子和落實地富子女的政策的決定痛飲了一杯鮮紅的葡萄酒。
這時,正是己未年正月初一子時。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五于南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