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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傍晚,我們聽見遠處尖厲的哨音,大隊收工了。在蒼茫的暮色中,幾個女戰士領著各自所帶的人馬,會合在連隊前面一棵歪歪扭扭的沙棗樹下。這時,安在語錄塔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送團場“毛澤東思想廣播站”的“抓革命,促抗災”專題節目:
    在這場抗災斗爭中,表現最突出的有:武裝連女戰士喬安萍同志。當一名干部家屬不幸被洪水卷走的時候,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共青團員——喬安萍同志,念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偉大教導,奮不顧身地沖到洪水前面,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救出了階級姐妹的生命。對喬安萍同志創造的英雄業績,團場革籌小組決定給予記二等功一次……”
    幾個女戰士圍著她雀躍歡呼,可她卻用一種羞愧得痛苦的眼光偷偷地瞄我,象暮色中閃爍的星星。
    第二天,天氣仍然晴朗。天上的雨水好象全傾瀉盡了,太陽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水已在昨夜全部退去,除了洼處還有積水,大地已顯出了她本來的地貌。那是一幅凄慘的景象。據我看,收成不但大部分無望,就是軍墾戰士——農工們的生活也馬上要面臨困難。可是,廣播站的高音喇叭,還不斷傳來師部、團部的動員。在一派豪言壯語話面,無非向農工說的是,不要指望國家的支援,要“寧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寨田”,并且竟象開玩笑一樣,把這場自然災害說成是“好事”農工們在出工前列隊聽完這樣冷冰冰的鼓勵,其垂頭喪氣的程度,不亞于我們這些囚犯。
    看著他們穿著襤褸的、滿是泥污的綠軍服,對著高聳在一片破破爛爛的土房之上的水泥澆鑄的語錄塔,用低沉的、參差不齊的聲音誦著語錄“節約糧食問題、要十分抓緊。按人定量,忙時多吃,閑時少吃,忙時吃干,閑時半于半稀,雜以蕃薯、青菜、羅卜、瓜豆、芋頭之類。此事一定要抓緊……”請示完畢,再舉起主席像和語錄牌,無精打彩地向大田蹀躞而行的時候,我也不由得黯然神傷了:來這里一個多月,我充分體會到農工們生活和勞動的艱苦。他們吃著粗糧,住著陋屋,看不到一點生活改善的希望。持久的物質匱乏和精神貧困,使他們逐漸喪失良知,喪失同情心,就把自己的激憤,盲目地發泄到莫名其妙的“革命行動”中去。所以我有時平心而論,倒也覺得他們對待所謂階級敵人的暴行事出有因這一天,全部“犯人”在一起修復一條農渠,她沒有機會和我單獨說話。傍晚收工往回走,因為“多事先生”一向動作遲緩,出收工都拖在后面,而她又必須在最后押陣,所以他們兩人脫離了這支小小的勞改隊伍。走到半途,她指名叫我等一等,替“多事先生”扛鐵鍬。我只得退出隊列,站在泥濘中等他們。
    “我不是叫你替瘋子扛鍬,”她押著“多事先生”趕上來,向我羞怯地瞟了一眼,“我有話跟你說。”
    我疑問地望著她。
    “我不是……不是我報的,”她語無倫次地說,“是連里報的……那應該是你的功,是你把連長家屬救起來的,你應該……”
    “噢,原來是這件事。這有什么?領導上把功歸于你,我想總有一定的道理。”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跟你爭這個功,我爭來功有什么用?”
    “你立了功,就能早點出去呀!”她忽然變換成熱切的目光和熱切的語氣,不顧腳下的泥濘,一溜一滑地跟上我的步子,“不是說立功贖罪嗎?這個功給你記上,你的罪就贖了一大截子了。你就能早點出來,跟我們一起……”
    不知怎么,我覺得這種因為宋征的死已經在我心中破滅了的希望,從她那張輪廓美麗的嘴里說出來,特別不相稱,也特別刺耳。我產生了一種自輕自賤、而實際上是被別人的歧視激起的反感,產生了一種想破壞點什么的惡劣情緒。”你知道我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嗎?”我眉毛一揚,故作玄虛地問她。
    “嗯?”她天真地笑了,歪著頭看我,“你說呢?”“你知道公安人員破案時領的狗嗎?”
    她疑惑地點點頭。
    “我們兩個就是公安人員跟那條狗的關系。盡管壞人是狗抓到的,案子是狗破的,可是功勞要給公安人員記上。這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的事。怎么能給狗記二等功呢?我再跟你說_遍:我們兩個,你就是那公安人員,我就是那條狗!”
    看到她顫抖起來,看到她氣得胸臆急促地起伏,看到她用雪白的牙齒咬著下唇……我高卷了!我到底發泄了點什么。我真想大吼一聲:我要破壞掉一切美好的感情!
    第五章
    純潔的人性在贖償人類所有的缺陷。
    —一歌德《贈克呂格爾》
    這幾天,她沒有理我。她不時用孩子般的賭氣的眼神瞪我。有時,完全不必要地對我呵叱陜干,快gan你干活老是磨磨蹭蹭的……”搞得另外幾個女戰士都有點莫名其妙,因為在九個“犯人”里(小順子現在干脆躺倒不干了),我干活是最踏實、最賣力的。但是,也許只有我才能聽出她的呵叱里有一種并非不友好的調皮的捉弄。每在這個時候,我就裝著不理解,用兇狠的眼睛回瞪她。我并不是不愿領受這種友情,不是對她有反感,而是我現在更產生了一種我感情上想得到、而理智上知道根本不可能得到,從而要干脆毀壞掉我想得到的東西的畸形心理。
    洪水過去一星期以后,大地就恢復了生機。她甚至比過去更美了。茂密的、蒼翠欲滴的綠葉,汁水飽滿、纖維堅韌的枝蔓,覆蓋了洪水在土地上破壞的痕跡。本來已經黃熟的春小麥是完了,但水稻卻頑強地從水面挺立起來。玉米和高粱,有一部分仍可指望收成。闊大修長的葉片,象碧玉似的略略透明的枝干,在帶著紅斑的、象鮮魚觸須似的須根的支撐下,迎著炎熱的夏風搖曳。大自然自己愈合了自己的傷痕。人,不是也有這種能力嗎?
    陽光酷烈,暑氣蒸人。我們這些“犯人”干活的時候,除李大夫和“多事先生”外,都脫光了上衣。我看著我隆起的胸肌、突出的雙頭肌,象扇子面一樣的闊背肌和胸肌下一塊塊對稱的腹肌,全被灼熱的陽光曬得油黑锃亮,不禁有一種男子漢的自豪感。我想,以后,我可以躲開這紛擾的世事去務農,憑我多年堅持體育運動鍛煉出來的這副健壯的身體,足可以把媽媽養老送終。所以,我干活很認真,在挖渠、挑溝、修埂、平田中,不斷向本地人出身的“刑事犯”和小陳請教農業生產知識。不幾天,我的農活干得就很出色了。
    我們干活的時候,女戰士們就抱著槍在樹蔭下乘涼。她們就取得這點特權,有別于在大田里辛辛苦苦地和我們一樣干活的其他男女戰士。這些穿著軍裝的女農工們,不改她們在農村自小養成的習慣,她們多數人拿著針線和鞋底,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在她們納鞋底和搓麻繩的時候,七九步槍也成了她們的紡績工具。這副情景,要讓一個有閑情逸致的旅游者發現,肯定會當作世界奇聞報導出去。當然,我們是不會從這種荒唐可笑的畫面中得到樂趣的。我們明白:在她們這松散的一伙背后,有劉連長說的強大的無產階級**的鐵拳。宋征領教過后,已經死于非命。這是開不得玩笑的。
    那么,“連首長”這些人怎么會放心我們“犯人”同她以及這些家屬(派來看押我們的女戰士,除她之外都是連隊頭面人物的家屬,全屬照顧性質)接近呢?后來我才理解這些人的心理: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作人,就和古羅馬貴婦人洗澡時不避她們的男奴隸一樣。他們連想都沒有想到這些婦女會對我們有什么好感,或是我們敢于對她們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們確實是以為已把我們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了。
    在平整土地的時候,偶爾,我會因取土的需要站得離她們近一點。我聽見,我,常是她們嘰嘰喳喳的話題。她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當然是用女人的眼光來看男人。她們贊賞我結實勻稱的身軀和踏實的勞動態度,傳說我是什么問題,猜測我家里還有什么人,是否結了婚,一個月掙多少錢;等等。這時,我會不由自主地瞥她一眼。我看到她從來不參加她們有關我的議論,只是在一旁拄著步槍,用興奮的、專注的、研究的眼光盯著我,仿佛我是一只她正準備撲捉的獵物似的。
    我也是人,而且是男人。這時,我那男性的敏感總會使我得到一點滿足,還產生一種阿Q式的精神勝利:別看你們拿著槍,我的氣勢就足以壓倒你們!
    這天傍晚,我就端著這種不無炫耀的姿態,扛著鐵鍬,昂首挺胸地走在隊列前面。她在最后押著“多事先生”,不時叫喊走慢點,等一等。我站在路邊,仰著臉,以一種凌駕.于她之上的眼光睥睨著她,我恍惚看到她在我旁邊顯出了軟弱、慌亂的表情。她沒有再敢呵叱我,我反而發開了牢騷:“走快點嘛!干了一天了,肚子也餓了。你們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的。”“好,好,咱們快走,快走……”
    回到牢房,她把鎖打開,我們一涌而入,小順子從炕上跳下來。
    陜吃飯,快吃飯!今天有信。喏,這是李大夫的,這是馬力的,這是秦技術員的……喂,喬班長,快給咱們端玉米餅子來媽媽的!我呆在家里肚子都咕咕叫了……”
    “小順子,有我的信沒有?”我看著李大夫,老秦等人聚精會神地讀著家信,羨慕得幾乎嫉妒起來。信都是拆開的,而且不給信封。據說扣下信封要“存檔”,統計“牛鬼蛇神”在改造期間收到過多少封信,信又是從哪里來的。”喂……先吃飯……”
    “到底有我的沒有?”
    “沒有……媽媽的!肚子餓了,吃飯要緊……”
    她和一個女戰士把一盆玉米餅和一盆菜湯端進來。劉俊跟在她們后面。
    “晤,信都看了嗎?小順子,把信都發了吧?家里都叫你們好好改造,是吧?石在,你的信呢?……”
    我疑惑地瞧著小順子。小順子無奈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
    “晤‘咋?沒有給.來,我給他念。”
    我覺得全身的肌肉緊縮成一團,神經也頓時麻木了。
    “‘石在同志’,哼!還‘同志’呢!看來寫信的人也不咋的!‘現在,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沉痛的消息,你母親……”,我一把把信奪過來。這是鄰居趙老師的筆跡:
    媽媽死了!媽媽死了!媽媽死了!媽媽死了呀!
    “……你嘛,十八歲就反黨……”劉俊用貓兒嘻弄老鼠的神情斜眼看著我,“……只有好好改造,才有你的出路……”
    我狂吼一聲,想撲過去,但剛一挪步,就重重摔倒下去……
    醒過來,已經是黑夜。在昏暗的燈光下,李大夫、小順子、老秦……除“多事先生”,全圍在我身邊。
    “好了,好了,”小順子說,“這就沒事了。媽媽的!
    真嚇人……”
    “要堅強地活下去!”老秦握著我的手,“他們就是要你自己垮掉。共產黨人的哲學就是斗爭的哲學。堅強地活下去,并且要永遠記住這一天……”
    我沒有眼淚。所有的痛苦都被這個痛苦壓倒了。我把被子蒙住頭,強壓住從胸中往上涌的悲號。母親死了,那一個充滿著母愛的光輝和家庭溫暖的世界消失了。從此,只有我一個人躑躅在這樣一個混亂而又荒涼的人間。這種想象,這種孤獨感,激起了保衛自己的本能;這種本能,又加強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
    心里的血淌完了,心里的水分也被壓榨千了,心就會變硬起來……
    夜,靜悄悄的。只有一只夏蟲在窗外寂寞地吟嘆。那幽幽的、斷斷續續的、時高時低的唧唧聲,給我帶來青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生命的氣息。是的,世界是美好的,生命是值得留戀的’活是要活下去的。但是,我那能品味、體驗、享受美的心已經僵硬了,從此,美的世界在我心中折射開,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象被打傷的野獸似地,帶著顫音長長地坤吟了一聲而這時,從那焊著鋼筋鐵條的窗外,象是回聲一樣,也飄進來一聲幽幽而沉痛的嘆息……
    第二天早上,雖然我一夜沒有睡,仍然按時起了床。仍然是她和一名女戰士端來玉米餅和菜湯。她沒有看我,象影子般飄然而逝。我默默地吃完早飯,大家也都帶著沉重的肅穆不聲不響,連“多事先生”也沒有“多事”。
    一會兒,她在門外招呼了。我還是默默地扛上鐵鍬,跟大伙一齊排好隊。老秦用贊賞的眼光鼓勵著我。她站在隊列前面,用憂郁的聲調問李大夫:
    “他……他還出工嗎?”“出!”
    老秦代我作了堅定的回答,然后領著呼口號: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頑抗到底,死路一條!”“向左轉、開步走、一、二、一、……”今天還是修復農渠,全都在一起干活。女戰士們好象也安靜了一些,她們在樹蔭里嘰嘰喳喳的聲音是低沉的、克制的。快到中午,一段渠辮修好了。她叫其他女戰士把“犯人”帶到另一段渠墀,留下我和“多事先生”在這里收尾工。等人走遠后,她讓我們也到樹蔭下來,囁嚅地對我說:“我“我還不知道你還有媽。”
    “啊!”我突然憤怒地喊叫起來,“難道我就沒有媽嗎?”這時,我只覺得頭昏目眩,眼前一片金黃色的光,光
    潤的舒爽,同時聞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氣。
    “背都曬脫皮了,給你抹點香脂。”她踏著腿坐在我旁邊的墀坡上,聲音發顫地說。”以后干活穿上衣服,要注意身體呀。”
    “你走吧,”我只是無力地擺動手臂,忘記了她是看押我的,“你走吧,你走……”“現在我看清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她嘆息了一聲,愁苦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別人傷心,他們高興……你別傷心,以后慢慢會好的。毛主席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救了人,總有好結果的。他們知恩不報,還折騰你,總沒有好結果……”我抽動了一下,緊閉上眼睛。在人性的暴烈沖動過去以后,多年來被培養成的馴順的理念又習慣地控制了我。我覺得她那無視抽象的政治概念,僅憑一種簡單的是非觀,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的做法是幼稚的。我不敢想象劉俊。他代表的是歷史上那么巨大和正確的力量,這種力量是我一直崇敬的對象。現在,好象它越殘酷恐怖就越使我痛切地嘗到懲罰的滋味,越使我折服,因而也就越使我自怨自艾,悔恨過去。
    太陽更酷烈了,樹蔭慢慢移動了地方。我們倆都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她仍守在我身邊,不顧我的冷淡,繁絮地說:
    “我知道你吃不飽,想給你送點吃的。可白天不好拿。我回去給你在窗子下面支個鋪。我晚上就從那塊破玻璃給你扔進來。你一個人悄悄地吃……”
    雖然我并不想吃她的東西,但她這個主意我覺得還是可取。一張大炕睡十個人,夏天擠在一起,聞著渾濁的鼻息、汗氣,常常使人不得入眠。再加上“多事先生”的虱子橫沖直闖,更搞得人奇癢難熬。中午,她取得劉俊的批準,讓小順子幫我在窗下搭起了鋪。鋪板就是抬走宋征的那塊。當然,現在已經曬干了。
    晚上,睡在窗下,清涼的夜風拂著我的臉頰。大慟一場以后,心頭好象輕松了一些。悲痛是會隨著眼淚溢出去的,如果人類沒有淚腺,我想,平均年齡絕不會超過四十歲。但是,摸著身下這個鋪板,我對自己是不是能活到三十歲都沒有把握。難到這塊抬走過宋征的鋪板就不會再把我抬出去嗎?
    第六章
    銷魂的酷刑,極樂的苦痛!痛苦和快樂都是難以形容!——享利希·海涅《詩歌集》
    香甜爽朗的晨風,穿過破玻璃輕柔地吹醒了我。我感到特別清醒。
    這二夜,我睡得很沉。在入睡以前,我想,今夜一定會夢見母親。但是,卻沒有。生與死既是一步之隔,又離得非常遙遠,在夢中都無法再見到慈顏。媽媽是個家庭婦女,在鍋灶中間度過了她的一生。她相信冥冥之中有另一個世界,相信托夢、還魂等等無稽之談。有時,在燈下,她老人家帶著那么神秘和虔誠的神情,對我說得活靈活現,仿佛靈魂在幽冥中更加自由,隨著清風就能飛臨人間。那么,是什么阻我正躺在鋪板上苦思冥想,高音喇叭突然播出了一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高亢的樂曲,同時窗前的操場上也響起了哨聲和口令聲。我坐起來,想從玻璃缺口向外看個究竟,而一塊用印著花貓的小手帕包的玉米餅卻從被子上滾落下去。我看了看炕上睡著的九個人,經過一番考慮,真如她所說的。悄悄地吃”了。
    等我吃完,再矽到缺口旁往外看,人群已經散了。只見玻璃缺口的邊沿上,有一縷象是從肉上刮下來的鮮紅的血跡。
    干活的時候,她又把我和“多事先生”(“多事先生”啊,你曾聽到過多少秘密!)叫到離人們很遠的地方修一段車路。
    “謝謝你。”我說,“我看見了。也吃了。”
    “是你一個人吃的嗎?”
    “是的。”
    “你睡得真沉。蕕在窗子外看了你好半天。”她調皮地笑著,“我本來拿著根樹枝子,想捅醒你,可看你睡得香香的,就算了。以后你別讓他們知道。”
    “算了吧,以后別送了。”我一面扔土一面說。”為啥?”她歪著頭,不解地看著我。”誰知道我要關多長時候,也許……”
    “不,”她任性地說,“反正你關多長時候我就給你送多長時候,老送下去……”“那么,我就要老關下去羅?”我凄愴地笑了笑。
    “不,”她拄著七九步槍,望著遠方,臉上溢出如夢似
    的甜蜜“你在這里我給你送吃的,以后……”
    “以后怎么樣?”我不是故作多情,而是確實沒有想到以后會怎么樣“以后……”她抿起嘴微微一笑,“我不說了,你壞得很”
    “你這倒說對了,我本來就是壞人嘛。”
    “別,別……”她向我靠攏過來,又撅起鮮紅豐滿的嘴唇,象哄孩子似的,“我這是說笑的,你別生氣,啊,別生氣。我知道你們右派是好人。過去我們村里也有下放來勞改的。就是說大煉鋼鐵搞糟了,大躍進是大冒進,老百姓餓死了這些話的人。我媽跟我說過,你們右派是好人。”
    “不!”我吃了一驚,而且知道她是把“右派”和“右傾”搞混了,趕快說“不,我沒說過這些話!”我的確沒說過,而且連想也沒敢想過。她這樣大膽而明確的話,又引起了我的懷疑。
    “說了就說了,怕啥?這兒又沒別人,就這個瘋子。”她瞟了“多事先生”一眼,把一綹頭發撩到耳后。我看到她手背上貼著紗布。
    “你的手怎么啦?”
    “沒啥!”她莞爾一笑,把手藏到背后。
    聯想到早上沾在破玻璃上的血跡,我明白了。一方面是有意試探,一方面是真情關懷,我無法理解,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多想了。”她溫和地勸慰我,“我也沒爸,也沒媽……哎,人說你……就一個人,是嗎?”
    “是的。”我沮喪地回答。
    一“我也是一個人。”她偽仿佛很高興地接著說:“我媽是六年冬天得浮腫病死的,因為沒吃的。那年我才十三歲,也傷心得不得了。可咋辦呢?活著的人還得過呀!人嘛,聽老輩人說,人死如燈滅。一輩一輩都是這樣。有時候,遇到傷心事,覺著過不去,過不去了,可時間一長,也就過來了。”驀地,她又轉換成調皮的賣弄的神氣問我“你今天早上看到我跳舞了嗎?”
    “什么?跳舞?”
    “‘忠字舞’呀!我專找了個對著你們窗子的地方站著,專跳給你看的。給你寬寬心,解解心煩。”
    “‘忠字舞’?什么‘忠字舞’?”
    “嗨!你都讓人關傻了。就是向毛主席表忠心的忠字舞’嘛!最新的。我們昨兒晚上才學的。現在外面都跳這個舞,連六七十歲的老頭、老太太都跳哩!可好看亍!你明天早晨趴在那缺口子上看吧!我只跳給你一個人看……”
    第二天清晨醒來,又在枕頭邊上發現一塊玉米餅。正在我吃的時候,高音喇叭和哨音又象昨天早晨那樣響起來。我好奇地趴在破玻璃的缺口旁,看見軍墾戰士們趿拉著鞋,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從宿舍紛紛聚到操場上。他們排好排、報了數,就按樂曲的節拍跳起舞來。這種舞蹈是一系列兇猛動作組合成的,象是叢林中的非洲土人或澳大利亞毛利人的戰斗舞,但又沒有那種舞蹈所具有的粗獷的風趣和激情,而是僵直的、生硬的、對機械的物理位移的模擬。
    然而,我看到了,她。她正對著窗子,渾身充滿著熱情,美麗的臉龐在晨光中燦然發亮。她在舉手抬足之間稍稍變換了,一點點角度,任豐腴柔軟的四肢和腰身依自然的節奏來擺動、竟把那一系列惡狠狠的動作化成了曼妙的舞姿。當她挺胸一躍的時候,粗陋肥大的綠布軍服都沒有掩蓋住她婀娜的線條;她身體的突出部位卻象風帆一樣飽滿地顯現出來;伸開的兩臂宛如鳥兒的翅膀,好象她馬上要凌空而去似的。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美。不過,她怎么才會把這種奇形怪狀的所謂舞蹈跳得那么動人呢?我驀地恍然大悟了:她對我的關心和安慰,絕不只是出于同情!而是愛情!
    我一下子倒在鋪板上。這并不是被愛情所陶醉,而是有兩種感覺糾纏在一起撞擊著我。一種是微妙的直覺,它告訴我她是真摯的。她在這貧困粗野的環境中遇見了我,我也許正符合她早就設定的某種想象或幻想,她那少女的心就不顧目前的處境對我一見鐘情。可是另一方面,自危、痛苦、惶惑、懷疑已經充斥了我的心,再沒有一點余地能容納柔情蜜意。而且,她這種竟然大膽地利用我認為雖然淺薄、但畢竟是種嚴肅的政治儀式來表達個人愛情的方式,也令我不安,使我驚愕。最后,后者壓倒了前者,陰郁的保護自己的本能占了上風,她表露出的愛情不僅沒有使我感到喜悅的激動,反而引起我莫名的恐懼。我決定拒絕她對我的溫情,小心翼翼地企求避免另一次災禍。
    這天,出工前,女戰士們把我們帶到軍墾戰士隊列的后面,聽“連首長”劉俊作薅草的動員。他說,從現在開始到八月底,全連要投入薅水稻田雜草的戰斗,“活分鐘就要干六十秒,寧叫身上掉層皮,也要打好薅草仗”。
    草荒是嚴重的。我們隨大隊軍墾戰士來到水稻田,只見三棱草淡褐色的花和尖利的蘆葦葉完全覆蓋了水稻。草薅掉以后,只有幾株瘦弱的稻苗飄浮在水面上。
    女戰士們坐在農渠上,我們“犯人”在水田里列成一排,旁邊田里就是分成一組一組的大隊軍墾戰士,我沒有單獨和她說話的機會。收工時,我故意落在后面,等她和“多事先生”。“以后,你不要再送吃的了……”他倆走上來,我陰沉地對她說。
    “別再說這些話了。”今天,她顯得很緊張,不住張皇四顧。”我還有個重要的東西給你看,昨天上面才發下來的。”
    “嗯”這件新奇的東西打斷我的思路,“那么……你晚上還是從窗子……”
    “不行!上面說決不許階級敵人看,那樣做不保險。你知道嗎?小順子就是專門暗地里看你們的。發現了了不得。等過兩天我找個因由把你和這個瘋子帶到玉米地去灌水,就在那里給你看。”
    這樣保密,一定是關于我們這些人如何處理的中央文件了。我吞下了我的拒絕之辭,希望她能給我帶來一線生機。回到牢房,小順子正在吃餡餅。
    “喂,咱們哥兒們告訴我,今天連里來了好些小車,還有一輛‘伏爾加’。媽媽的!小人物坐大車,大人物坐小車。
    瞧著吧,準是兵團或師里來了人,還準是奔咱們這號人來的!”小順子有很多北京天津的小“哥兒們”,白天經常來看他。他們不經過合法的渠道,也利用那塊被王富海打碎的玻璃傳遞食品和消息。
    果然,她端中午飯來的時候,傳達“連首長”的命令,叫李大夫到連部辦公室去,看來,上面開始處理我們這些人了,我第一次有點興奮起來。
    “別啃玉米餅了,李大夫。”小順子奪下李大夫的筷子。”現在就去,媽媽的!首長保險管你一頓紅燒肉。”下午,直到我們已經到田里薅草時,李大夫才由那個小姑娘押回來。他神色懊喪,顫顫巍巍地下了水稻田。
    “什么事?”我們都慢慢向他靠攏。
    “唉——”李大夫長嘆一聲,抬起頭向四周窺視一遍。”我……我做錯了一件事呀……”
    原來,是兵團軍管會會同師部軍管會的軍代表前來調查宋征死亡的原因。在把李大夫叫到辦公室之前,劉俊和另一位師首長已經在另一間房子里向李大夫“打了招呼”,要他證明宋征“害的是闌尾炎”。
    人們都知道,李大夫是一九四五年華西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有二十多年臨床經驗,關進來以前是農建師醫院的內科主任,夠得上是個“學術權威”了。他的證明,是再有力不過的。
    “……怎么辦呢?在兵團和師的軍代表面前,劉連長跟那個師首長一直拿眼睛瞪著我。說錯一句,后果不堪設想嘮囂來……后來,我只得寫了證明。我想,等以后出去再說吧。聽師里來的軍代表的口氣,宋副師長的家屬向北京告了狀……”
    我們大失所望。停了一會兒,老秦突然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冷酷的話:
    “你還想活著出去嗎!”
    “這……這……”李大夫驚懼地瞧著他,拿著雜草的手索索發抖。
    “你想想,”老秦分析說,“宋征死亡的真實情況,只有我們這些人知道。你現在被他們利用,做了假證明,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你嗎?你說你以后出去再說,他們也料到你有這一招,你就成了他們的隱患。現在,你人還在他們手里,只有先把你整死,他們才安心。你看吧,宋征的下一個,就是你!”
    “啊……啊……”李大夫臉色蒼白,象喝醉酒似的在水里晃晃欲倒。我趕忙扶著他。而真如老秦所料,新的迫害的苗頭很快就露出來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劉俊大搖大擺他到田頭檢查質量。他站在田埂上先看看田里的草薅得干凈不干凈,然后在撂到田埂上的雜草堆里揀出一把,一根根地審視著。我們都屏聲息氣,象在聽候宣判似的。
    “李方吾,這草在你屁股后頭,是你撂上來的吧?”他面帶笑容,和顏悅色地說,“你過來,你過來。過來嘛!又沒誰要吃你。”
    李大夫連跌帶爬地趟到田埂旁邊,喪魂失魄地站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給我數數,這把草里有多少稻苗。”陡然,他臉色一變,大吼起來,“說!你說!你是啥用意?搞破壞?哈哈哈……”他齜出牙獰笑著,“看不出你,還有這么一手。咬人的狗不叫喚,暗地里來啊!無產階級**昨的你了?你就這么仇恨。上來!上來!你給我上田埂上來……”
    全水稻田里一百多對眼睛全盯在李大夫身上。李大夫已經失去了知覺,失去了分辨能力,低著頭、垂著肩,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劉俊叫來兩個男戰士,把撂在田埂上的雜草捆成兩大捆,一邊一捆掛在李大夫脖子上.又用一根草繩套著他的頭,繩子的一端牽在一名男戰士手里。
    “帶去游街!叫他示眾!不打你就不倒!牛頭不爛,多費點柴炭!我姓劉的就不信制不服你們這些資產階級……”灰黑的泥漿涂滿李大夫花白的頭發和胡須,又滴滴嗒嗒地流遍他全身。他象一頭疲憊的牲口,被人牽著,拖著,順著田埂農渠蹣跚著。跨田口的時候,他又摔了一跤,滾得成了一個泥團。稻田里是一片起哄笑罵的喊聲:
    “哈哈,大主任圍起了狐皮領子……”
    “這家伙,過去一雙皮鞋就值六十塊錢,這下也叫他嘗嘗赤腳醫生的味道……”
    “喂,金光明(這大概是牽他的男戰士),你這頭驢可是他媽的喝過墨水的呀……”
    我偷眼看看坐在樹蔭下的她,她卻早已背過了身去。
    晚上,李大夫吃不下飯,躺在炕上老淚縱橫“怎么辦?老秦。不幸而言中呀!……以后,肯定會象你說的那樣,他們不放過我,要整死我呀……”
    老秦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們兩人到我小鋪上坐下。”你看怎么辦?”老秦問我。
    “現在能怎么辦呢?我只覺得這……這的確比拳打腳踢還可怕!”
    “天真!”老秦不滿地斜了我一眼,“這就是拳打腳踢的前奏,更厲害的還在后頭哩。難道我們就這樣,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我腦子里亂得很,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
    “我記得你說過宋征和北京方面的關系。”老秦說,“我們要想辦法和宋征的愛人取得聯系,把宋征死亡的原因和我們這個所謂學習班的真實情況告訴她。跟她說,我們可以證明宋征死于嚴刑拷打,可是要保證我們證人的安全。由她向北京申訴,讓宋征的老首長插手。他的愛人你是認識的。你要知道,他們怕的是你、我,還有李大夫三個知識分子。整完了李大夫,接著就是你和我。殺人滅口,是這些人慣用的手法。”
    我知道,宋征在江西時和長征中給當時還沒有打倒的一位部隊高級領導人當過警衛員,宋征的名字就是這位高級領導人取的。在文化大革命以前,他們還經常書信來往。宋征和他愛人王玉芳是一九四九年進城后結的婚。她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婦女干部,文化大革命前是市婦聯的一名負責人,聽說現在只不過受了點株連,問題還不大。她不只是宋征的賢內助,而且是左右手,過去宋征看文件、批條子還靠她。
    “嗯,這倒是個辦法。”我說,“可是這樣做合適嗎?你知道我們現在的身份和處境,在無產階級**下……”“嗨!”老秦皺起眉頭,“你呀,書生氣十足現在有兩個司令部,你知道劉俊這些人是哪個司令部的人?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在斗爭中求生存。小石,現在你、我、他的生命能不能保全,就在此一舉了。”
    “可是……”我猶豫地說,“怎么能跟王玉芳取得聯系呢?現在連封信都發不出去。”老秦兩道炯炯的目光盯著我“這就看你的了。”“我.我哪有辦法.我看小順子……”“不行!”老秦向炕上瞥了一眼,他那些屬于毛主席說的‘游民無產者’,‘有時雖能勇敢奮斗爭但有破壞性’,辦不成事,倒會到處亂說你別瞞我。我看出那令姓喬的姑娘對你有好感。你要利用她給你寄信。”一。一“我,我……”我一下子臉通紅,但又知道我們這些“犯人”每天形影不離,無法否認這點,“可是……她能冒險給我發信嗎?”
    “那——就看你怎樣做她的工作了。”
    我被他兩道炯炯的目光盯得低下頭。他見我沉吟不語,又說:
    “小石,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不能再書生氣十足了。你、我,過去都是吃了書生氣十足的虧呀!我現在才知道t活在咱們國家,就離不開政治,你不招它,它要找你,想躲也躲不過去。你老兄在五七年發了昏,歌頌什么人道主義,后來不就上了‘陽謀’的當嗎?現在你關在牢里,搞得家破人亡,還想潔身自好,擺出中世紀的騎士風度,不叫女士們云擔風險,或是想跟人正正經經地談戀愛,就象小說里寫的那樣,你能辦得到嗎.老實說,姓喬的是個傻姑娘,可你是栽過跟斗的人了,應該懂得功利主義了。你現在就得籠絡她、利用她,讓她做我們的‘堡壘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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