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 楚妍隨著太后重新回到了大魏宮。
皇甫晉露了個臉便離開了,余留趙賢妃帶著后宮妃嬪侍奉太后回到榮壽宮。
攙扶太后的是她跟前得寵的宮女鳴翠, 楚妍只能跟在太后后頭。
趙賢妃等人都看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氣去。
太后固然不是皇上養母和生母, 在和皇上的情分上也沾得少,但是太后到底占著名分的,皇上總會給她足夠的體面,加上太后沉浮后宮幾十年,心機手段厲害不說,就是人脈關系也遠非她們所比,若是楚妍投靠了太后, 太后只是稍微照顧一點, 也足以成為在后宮經營已久的她們的勁敵。
太后未讓楚妍攙扶著進來,可見太后已經在表面上表示出無意扶持楚妍的態度,這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好消息。
***
一眾人終于進入了榮壽宮,這是很多妃嬪第一次來到這里。
楚妍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里的人之一, 看看四周擺設, 多以祥和為重。
有時候,從一個人的家具擺設能夠看出主人家的脾性,眼前的景象似乎透露出一個避世的主人形象。
太后和各宮主位都坐下了,嬪位以下妃嬪站在主位座椅的后面。
趙賢妃代表后宮妃嬪對太后表示關心,詢問了太后身體,并祝其康健安福。
隨后,趙賢妃送上經書以表孝心。
太后也笑瞇瞇地接下了, 并夸她有孝心,余人接有禮相送,這正殿里愈發顯得婆‘媳’之間和氣。
楚妍站在太后身邊縮小存在感。
只是再怎么縮小,她還是備受矚目的。
“楚妹妹也回來了,真是宮中一件喜事,這次妹妹的情兒,本宮和妹妹都記在心里,南殿里本宮重新為你布置了,歡迎妹妹回來。”
太后低頭喝茶,似乎不打算言語。
楚妍只得福了福身,低聲說道:“謝謝娘娘操心,伺候太后是嬪妾的本分,嬪妾不敢居功。”趙賢妃不指出承情的事是救駕,楚妍也當沒聽見,只說伺候太后。救駕是本分也是功勞,但是總是提在嘴上,便變了意味。
這事情大家心里知道就好,嘴上還是少說。
趙賢妃微微一笑,以往的楚容華定然是半響也說不出話來,就是說話,聲音也會很緊張。
眼下楚妍這般行云流水地應對,可見她早已經蛻變了,就是不知以前一直是扮豬吃虎,還是去了天臺山得到成長了。
“太后教導有方,臣妾瞧著楚妹妹伶俐了許多。”云妃突然淡淡地來了這一句。
楚妍微微抬眼,臉上的微笑不變。
說起來,她在宮里近半月時間,除了云妃,誰都和她說過話。
在她的印象里,云妃便是清傲的人,趙賢妃那套綿里藏針并不會在她身上出現,就是當初她在明面上得寵十來天,云妃也只是多看了她幾眼,依然是不言語,似乎不將她放在心上。
今日,昌昭儀那爽利挑尖的性子沒說話,云妃到是發話了。
太后淡淡地瞟了楚妍一眼說道:“是個伶俐的。”
云妃繼續道:“楚妹妹真有福氣,并非誰都能得太后您的教導。”
太后笑了笑:“哀家哪有什么值得教的,倒是說說經文,哀家能教導幾句。”
云妃也是微笑,話題也移過去了,說道:“臣妾最近也在學經文,倒是希望能得太后教導一翻,就是不知臣妾有沒有這福氣。”
太后十分意外,云妃得寵,對詩書十分喜愛,這會兒怎么對佛經感興趣了。而且,以前的云妃,對她這個太后也只是禮數做足,并不多加親近的。
趙賢妃和昌昭儀多看了云妃幾眼,柔貴嬪低著頭沒有表情,而王婕妤和齊婕妤等人不知云妃和太后的過去,到沒什么異色。
“云妃慣會哄哀家。”
云妃站了起來,俯身行了一禮:“臣妾自知不足,需要太后多多提點臣妾。”
眾人一愣,何必行這么大的禮。
太后笑意不減,但是卻是將云妃打量了個徹底,隨后看到云妃的指腹所在地,她移開目光,笑說道:“既然如此,云妃中秋后就多陪哀家幾天。”
云妃連忙謝恩。
楚妍也覺得有些奇怪,不著痕跡地瞟了云妃幾眼,未曾發現異樣。
云妃住進了榮壽宮,皇上自然不會宣召的,雖然新人進宮分薄了寵愛,可云妃并未有失寵的跡象,她這么做又是為了什么?
許是云妃這翻異樣,讓在場的人多想了一些,一時之間放在楚妍身上的目光少了幾分。
陪著太后閑聊也是一翻技術活,得讓太后有興致,又得和自己的身份,還得聊得久,趙賢妃和昌昭儀顯然是習慣了,一唱一和,還算聊得自在。
不過,今年還多了個王婕妤,王婕妤也是個玲瓏人,除了昌昭儀和趙賢妃,也就她能多搭幾句話了。
連剛剛求得陪伴太后的云妃以及和太后一起回來的云妃,也都沒能湊上去。
這般過了大半個時辰,時間上也夠了,眾人都退下了。
楚妍帶著墨蘭和青竹跟在賢妃后面,準備等賢妃上轎才走。
正在這時,云妃慢悠悠地走過來,她瞟了賢妃一眼,對楚妍說道:“楚妹妹,你隨本宮過來!”
楚妍十分奇怪,她不在宮里的日子發生了什么?
云妃要尋她,直接讓小太監宮女宣她便是,怎么就親自過來了。
“是。”楚妍答應了。
趙賢妃眼中閃過一抹冷意,一揮手,轎子已經啟程了。
“云妃姐姐這是要拉楚妹妹上哪去?”昌昭儀也不上轎,笑容款款地走過來問道。
云妃不待見昌昭儀,這宮里和她唱對臺戲的就只有她一人。
“你若想旁聽,就跟過來吧!”說完,就拉著楚妍走了。
楚妍這才發現,云妃竟然沒有帶長甲。
話說到這份上,昌昭儀當然不可能跟著去,被云妃這不軟不硬的語氣頂回來,她早就習慣了,心里啐了一口假清高,也就上了轎子離去。
有的是時間慢慢斗!
剩下的人,兩兩一對離開了,單身的齊婕妤和高寶珠因為一條路走到了一起。
被云妃抓著,楚妍想抽手都不能。
走了百步,轉入一片花間小路。
云妃讓身邊退到七步遠,又將楚妍拉進了亭子里去。
到了亭子后,云妃放開了她。
楚妍越發猜不透云妃的用意了。
“你可知道本宮為何拉你過來?”
楚妍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云妃坐在石椅上,說道:“雪瑤錦在你手上?”
楚妍一驚,賢妃賞錦并未傳出去。
“是。”
“很美吧!”
楚妍點了點頭。
云妃淡淡地笑著:“這很美的東西最好自個兒留用,可別大方地送了人。”
楚妍自知會在中秋節前回宮,便重新想起那批具有靈氣的雪瑤錦。
“娘娘何意?”
云妃說道:“舞衣驚鴻,圣心大悅……然后重歸獨寵。”
楚妍垂下頭:“嬪妾不敢!”
“已經做過一次,何必怕第二次,你若是打著將它送給小公主,小公主生辰那日就是你的末日。”
楚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的確想將其送給小公主的,到底是先皇后的東西,又是正紅色,拿在手里久多了,恐被人說她窺視后位。
而將先皇后的東西裁成舞衣,說不準也是大冒犯之罪。
如今云妃說東西送給小公主,便是她的末日,楚妍也猶豫了。
“你好好想想吧,真做了舞衣在中秋晚宴上驚鴻君心,便是有閑話,只要皇上不介意,你什么事都沒有,還可能風光無限地過日子。”
“娘娘為何……”楚妍大膽地想問她原因。
“本宮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利用你,你信不信全在于你一念之間。”
楚妍后背冷汗迭起,這般明確的說出來,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誰,都會覺得云妃的話可信度很高,可是若是云妃全是騙她的,那么云妃太可怕了。
“對了,本宮先提前恭喜你……楚嬪娘娘!”說完,云妃走下了小亭。
原來后宮也得到消息了……楚妍坐了下來,此時她也拿不定主意了。
危機不可怕,因為自己可以沉下心思讓自己度過危機,可怕是在危險來臨前的抉擇,那種舉足不定、擔憂未知的恐懼是非常令人害怕的。
跳舞有風險,送出去也有風險……那么該如何做?
“小主!”墨蘭跑上亭子關心的看著楚妍。
楚妍嘆氣,這里的人心真是難猜,比那些修士還要難對付。
“回去吧!”
墨蘭點了點頭。
***
一路無話,在踏入永壽宮南殿的關口,殿內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一個宮女太監都沒有出來請安。
墨蘭正要進屋尋人,楚妍拉住了她。
深呼一口氣,她輕輕地走了進去。
果然看見趙賢妃坐在主位上。
行禮問安,一如以前。
趙賢妃忙叫起,又說道:“妹妹受苦了,你如今回來,本宮真為你高興。”
楚妍低眉順眼,她馬上就要搬走了,犯不著讓她挑出錯。
趙賢妃越發忌憚,可還是笑容可掬,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后拿了份圣旨過來。
“恭喜楚妹妹晉封為嬪。”
楚妍也是越發警惕,都這份上了,賢妃竟然還親自過來道喜,一點氣都沒有,能忍能大度到這份上,可見她的功力了。
楚妍低聲說道:“嬪妾謝皇上恩典。”
趙賢妃心中一堵,她忍!
“本宮想留你在永壽宮,以后本宮視你如親妹,你可愿意?”
這是最后的試探了,她若是答應,她還能繼續容忍。
不過楚妍怎么可能愿意?
重新得到賢妃的信任又如何,焉知下一回又出了一些事她還是會信任她,將自己的一切放在別人手中,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嬪妾聽從皇上旨意。”
這是很明確的回答了,賢妃笑得溫柔起來,說道:“妹妹果然守禮,難怪皇上喜歡。”
楚妍不言不語。
趙賢妃冷笑一聲,將圣旨放了下來,然后起身走了。
這一刻,宣告楚妍和趙賢妃的合作關系正式告破,關系不僅破裂,而且成為了敵人。
楚妍以后只要犯了錯,就會被賢妃加以打擊。
雖逃脫了控制,可危機還是不變。
慢慢翻開圣旨,誠嬪,淑景軒主位。
誠,信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這個封號對楚妍來說是一顆定心丸。
再看圣旨上的評價,楚妍勾起一抹笑容。
是虔誠侍奉、秉性柔順之類的話語,是絲毫不露真意的。
嬪位有銀冊玉章,有吉服禮冠,還有一敬拜龍鳳儀宮,接受后宮低位嬪妃跪禮。
楚妍在南殿呆了不到一個時辰,內務府就將吉服禮冠和銀冊玉章帶來了,于此同時,楚妍也開始移宮。
楚妍借淑景軒有定數的宮女太監,不愿多加變動,所以只帶了墨蘭和青竹走,其余的,楚妍哪怕知道他們有苦衷,但是為了做給淑景軒看,也不會再改變主意。
不忠心不同甘共苦的奴婢,她不要。
希望淑景軒的奴婢能夠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