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譽卿一聽，手中筆都險些掉到桌案上，他心說，后金何等強大，五年豈能平遼，這袁督師既敢放言，定有錦囊妙計。</br>
    “好，朕就耐心等你五年?！背绲潊s顯得興奮異常，“朕相信袁督師的能力，再有朕的全力相助，五年復遼可期也。大明中興有望也，朕也必將以英明皇帝的上佳形象載人史冊?！?lt;/br>
    一看崇禎對五年復遼期許如此之高，袁崇煥有幾分忐忑，但話已說出，覆水難收，他也只能壯起膽來：“萬歲英明睿智，定是中興之主。”</br>
    當晚，在袁崇煥的下榻處，許譽卿特來拜訪。來人官職僅是個兵科給事中，袁崇煥便不太看重：“許大人前來，不知有何見教？”</br>
    “見教不敢當，下官是前來求教。”</br>
    “本督有何德能，許大人卻出此言？”</br>
    “袁督師日間在平臺受萬歲召對，看得出皇上對大人的器重，把大人倚為國家棟梁。下官有一事不明，督師言道，五年時間即可復遼，下官總覺得此事難度甚大，不知督師有何妙計？”</br>
    “這個，”袁崇煥一時不好回答，“不過是信口而語。”</br>
    “袁大人，這樣重大的問題，豈可任意而答，這是作為臣子在君前的承諾，說話是要算數的?！?lt;/br>
    “許大人，難道你沒看見皇上對平遼的急切心情，本督只有如此回答，方能聊慰萬歲之心。”</br>
    “袁大人，”許譽卿提醒，“皇上可不是糊涂人，他的英明超過乃兄乃父多多，圣上對你的要求悉數準奏，等到了五年你不能復遼，只怕你沒法交待，皇上也難以放過你?！?lt;/br>
    袁崇煥被說得后脊梁直冒涼風，有些悵然若失：“事巳至此，如之奈何，且努力去做，盡人事憑天意吧！”</br>
    許譽卿也不好再說什么，恰好內閣大學士錢龍錫來訪，他正好趁勢退走。袁崇煥對錢龍錫的態度與許譽卿相比，就是天壤之別了，他上前一躬：“錢閣老大駕光臨，令下官不勝惶恐?！?lt;/br>
    “袁督師言重了，”錢龍錫也會看門道，“今日平臺召對，皇上對袁大人寵信有加，言聽計從，實令我等望塵莫及。”</br>
    “萬歲看重，也是下官的壓力，真不知該如何完成皇上五年復遼的宏圖大略，還望閣老指點一二?！?lt;/br>
    “用兵關鍵是在用人，倘人非己用，指揮不靈，談何打勝仗。”錢龍錫語重心長，“手下大將，必須是自己人?！?lt;/br>
    “故而下官在召對時，已提出三個總兵的人選，所幸萬歲皆已應允，下官指揮起來便可得心應手?！?lt;/br>
    “可是袁督師忘了一位極為關鍵的總兵人選，沒有這個人的聽調聽用，只怕你五年復遼的期望會成為泡影。”</br>
    “下官愚鈍，但不知還有何處總兵？”袁崇煥深深一揖，“萬望閣老大人指點迷津?！?lt;/br>
    錢龍錫輕輕吐出幾個字皮島總兵毛文龍。”</br>
    “他，”袁崇煥知曉這皮島的毛文龍，應是自己的麾下，可這皮島遠在后金的后方，要到皮島除海路外，只能通過后金的轄地，故而他沒太往心里去，也就沒打他這張牌，“錢閣老，皮島遠在海外，有后金阻隔，其實并不重要，復遼大業有他無他料無大礙。”</br>
    “袁督師此言差矣?！卞X龍錫認真地為袁崇煥擺講起皮島和毛文龍的重要性，“你屬下三鎮總兵的兵力也就四萬人，而皮島一地便有四萬五千人，而且毛文龍還經營船運走私生意，所獲頗豐，一向是自成獨立王國。他從來不服薊遼督師的調遣，歷任長官如孫承宗、楊嗣昌，都對他無可奈何。如今就看袁督師的手段和氣魄了，皮島的四萬多大軍不能握在手中，復遼之舉難上加難，甚至是無望?！?lt;/br>
    袁崇煥聽后也感到這皮島確實是個關鍵：“錢閣老，如何對付毛文龍，還請為下官指條明路?！?lt;/br>
    “可用則用之，如他不為所用，即當除之。”</br>
    袁崇煥點頭其兵勢眾，若除當如何除毛。”</br>
    “人其軍，直取其頭?！卞X龍錫意在鼓動，“這樣方可威懾毛文龍的下屬，使其不敢輕舉妄動?！?lt;/br>
    “領教了?！痹鐭ú辉僮龈靼椎谋響B。</br>
    次日，袁崇煥離京返歸關外，戶部緊急籌措到三十萬兩白銀。他帶著皇帝的信任與期待，帶著上方寶劍和大筆白銀，意氣風發地回到了寧遠。一路上毛文龍的事在他的心頭縈繞，到了督師衙門，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傳令所有貨船一律不得再?？科u。這一下等于是掐住了毛文龍的命脈，一下子斷了皮島的財路不說，毛文龍就連吃飯都成了問題。</br>
    海上大風掀起滔天巨浪，島上的樹木都給連根拔起?？偙姆客咭脖还蔚袅?，落在地上噼啪摔得粉碎。毛文龍心情格外煩躁，他對走進廳堂的手下親信大將，不住地吹胡子瞪眼：“你們都是混蛋，讓你們來議事，卻為何這許久才到？讓你們拖拉，明天你們西北風都喝不上?！?lt;/br>
    先后走進廳內的副將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和水營都司趙可懷，他們已習慣了毛文龍的訓斥，一起躬身施禮，同聲認錯大帥息怒，我等因故來遲，以后再也不敢。”</br>
    “再若這樣不遵守軍令，我按個打斷你們的狗腿?！泵凝埑铈i雙眉，“新任督師袁崇煥，斷了我們的財路，這皮島的日子過不下去了，大伙說說該怎么辦？”</br>
    尚可喜心中早有算計：“這有何難，數萬大軍總不能餓死，大帥就向袁督師要軍餉?！?lt;/br>
    “還不能指著他這一棵樹吊死?！惫⒅倜饔钟兄饕猓巴瑫r給皇帝上本，就說皮島業已斷糧，已是軍心不穩，朝廷再不撥發軍锏，只怕兵將反叛。”</br>
    “我看袁督師意不在此，”趙可懷自有他的見解，“這些年皮島一直獨立于莉遼之外，不要軍餉自給自足，也不受督師的調遣，袁督師不怕給軍餉，是想要皮島兵將聽他指揮。”</br>
    “憑啥！”孔有德很是反感，“我們遠在后金的后方，牽制了后金兵力，自己過得好好的，干嘛要頭頂找個菩薩貢著？”</br>
    耿仲明提出：“給皇上加點壓力，就說我皮島有二十萬大軍，每年軍費至少五十萬兩白銀，讓皇上掏不起，也把袁崇煥鎮住，他們就不再打我們的主意了。”</br>
    “不可，”趙可懷反對，“我們實有兵力四萬，虛報二十萬，那可就是欺君之罪，真要査實，大帥就是死罪。”</br>
    “放屁！”毛文龍開口便罵，“你小子難道要私下里告我欺君？我看你這是活夠了。”</br>
    “末將不敢，”趙可懷急加解釋，“末將是想全島這四萬多人，難保無人不將底細捅出去，末將是為大帥著想，倘為此罹罪就太不值了“本帥是這皮島的主人，誰敢對本帥背后捅刀子？”毛文龍惡狠狠地，“此事若不漏還則罷了，若走漏消息，就定是你干的?！?lt;/br>
    “大帥冤枉末將。”趙可懷心中著實懊悔，自己這是何苦。</br>
    耿仲明問：“大帥害怕不上本了？”</br>
    “怕個球，”毛文龍一意孤行，“給皇上和袁崇煥都報稱二十萬大軍，就要五十萬兩軍餉?！?lt;/br>
    崇禎接到毛文龍的奏疏，眉頭皺起，詢問身邊的內閣大學士錢龍錫錢大人，毛文龍的皮島駐軍能有二十萬嗎？朕怎么覺得不靠譜?！?lt;/br>
    “萬歲圣明。”錢龍錫回答，“其實皮島的軍隊，滿打滿算也就四萬人。”</br>
    “毛文龍他這是要借機想多弄一筆錢花。”崇禎言外之意，并沒有對毛文龍過分茍責。</br>
    錢龍錫對毛文龍素無好感：“可他也不該獅子大開口，萬歲，毛文龍這可是欺君之罪?！?lt;/br>
    “以往皮島軍餉是如何解決？”</br>
    “全系自籌?！?lt;/br>
    “現在為何忽然想起向朕要餉？”</br>
    “那是袁崇煥斷了他的財路?！卞X龍錫深人下去說，“袁督師禁絕走私無可非議，長此下去，毛文龍還不成了獨立于大明之外的皮島王國?！?lt;/br>
    崇禎對毛文龍的看法還有獨到見解：“皮島的作用不可低估，他的人馬足以同關東鐵騎相媲美，他對后金的騷擾，對后金進犯朝鮮的牽制，是旁人難以取代的。因此，對毛文龍還當善加撫慰?！卞X龍錫一聽立時轉換了口氣萬歲所言極是，毛文龍這種粗魯的統帥，不要計較其小節，還是要看他的用處?！?lt;/br>
    崇禎看看身邊的秉筆太監王承恩：“擬旨，著袁崇煥從現有軍餉中撥付皮島十萬兩?！?lt;/br>
    “奴才遵旨?！?lt;/br>
    錢龍錫還是不忘對毛文龍的旁敲側擊：“萬歲，毛文龍要的是五十萬兩，十萬怕他是不滿意呀?！?lt;/br>
    “他應該知道進退，”崇禎言道，“這個數目已經不小了?！?lt;/br>
    “只是，”錢龍錫猶豫一下還是說，“袁大人那里能否愿意拿出，他畢竟才帶走三十萬兩，而且寧遠還有四個月的欠餉?！?lt;/br>
    “朕想，袁崇煥是不會抗旨的。”</br>
    “應該是?！卞X龍錫回府后，派得力家人，給袁崇煥送去一封急信，詳細通報了事情經過。</br>
    袁崇煥接到錢龍錫的密信，心中對毛文龍更加不滿。好你個毛文龍，竟然在皇上那里告我的御狀。要不是錢閣老報信，自己不按時按數給付皮島軍餉，還不得惹皇上發怒。第二天崇禎的上諭由傳旨專差送到。袁崇煥早已打定了主意，派家人袁成，專程去皮島傳令。</br>
    毛文龍在總兵衙署大大咧咧地接見了袁成：“上差，一路風波顛簸至我這荒山野島，不知有何貴干？”</br>
    袁成格外謙恭：“總兵毛大人在上，請受我一拜?！?lt;/br>
    “這如何使得，你是督師的上差。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咱沒有去碼頭迎接，不怪我禮數不周便已謝天謝地。”</br>
    “我帶來袁督師的親筆書信，請毛大人過目。”袁成呈上信函。毛文龍不經意地接過信，打開便看。他看著看著，不覺臉上笑逐顏開：“上差，這信中所言都是真的？”</br>
    “軍中大事，豈有戲言?！痹善届o地回答，“況且這是督師親筆，就更不會有假了。”</br>
    “好，請回稟督師大人，七日之后我在皮島恭迎督師大人前來視察。”毛文龍客氣多了，對侍立的趙可懷吩咐，“趙將軍，煩你帶上差到館驛休息，準備好晚間的酒宴?！?lt;/br>
    “這就不勞毛大人費心了?！痹赏妻o道，“督師要我即刻返回，小人不敢有誤?！?lt;/br>
    “好，恭敬不如從命?！泵凝垏诟?，“趙將軍，禮送上差登船，再給帶上我們皮島的土特產?！?lt;/br>
    “末將遵令。”趙可懷與袁成親親熱熱地走出官衙，走向碼頭。袁成四顧無人，低聲對趙可懷道：“趙將軍，行前，袁督師要我特別帶兩句話給你?！?lt;/br>
    趙可懷一怔請上差示下?！?lt;/br>
    “袁督師知你為人素懷忠義，要你在關鍵時刻聽從皇上和督師的意見，不可迷失方向?！?lt;/br>
    “這，”趙可懷還想再掏底，“末將愚鈍，督師之言，不甚明了，上差可否再做明示。”</br>
    “響鼓何須用重錘?！痹勺匀徊粫嘀v，但卻叮囑道，“此番話系只對將軍一人所言，萬勿外泄?！?lt;/br>
    “末將記下了?！壁w可懷目送袁成的船開走，之后返回總兵官衙。（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