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應鶴抬眸望去,莫名覺得對方的語氣有那么一點兒冷意,這對于脾性溫和的大徒弟來,似是很罕見的一件事。
他的視線掃過李還寒身上的殷紅血跡,放出神識探查了一遍,發現對方功體未損,隨后才道:“他叫秦鈞,是你師弟?!?br/>
李還寒走到灰發青年面前,那雙血紅的眼眸像是考量一般地注視著他,他停了片刻,道:“這位秦師弟,好像受傷了?!?br/>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也要這句話。在未曾趕回來的時候,他心里想著的是身上的傷痕并不體面,即便他不覺得痛,但也不想讓江應鶴見到。而如今,面對如此境況時,卻想讓師尊看一看他。
秘境內層,是許多元神真人都未敢踏足之地。他將整個太虛秘境的陣眼鏡石取走的消息,恐怕很快就要流傳于各個宗門大派之鄭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無論怎么討論李還寒這個名字,無論是對他敬慕還是忌憚,他其實都并不在意。
但這個時候,李還寒竟然控制不住地想讓江應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江應鶴嗯了一聲,一邊給大徒弟闡述秦鈞的來歷,一邊伸手施了一道除塵術,將他衣角上凝涸的血污清理干凈,隨后見到李還寒轉過了身,捉住了他的手腕。
江應鶴怔了一下,感覺掌心上被放了什么東西。
“太虛秘境沒什么好東西。”李還寒語氣平和地道,“只是讓我弄臟了?!?br/>
他瑩白的手掌正中,是一塊形如寒玉的鏡石,被編織成了一個劍墜兒,上面沾著鮮紅的血液。先靈寶的氣息在往復不停地擴散開,帶著些微符合他功體的冰冷之福
江應鶴愣了半,認出這是什么之后,問道:“你進入秘境內層了?你、你平時看著冷靜,怎么做這么沖動的事情?”
他跟李還寒六十多年師徒,情分自然也重,第一反應只有擔心:“沒有下次了,還寒……”
江應鶴話語未半,掌門師兄的傳音符突然一亮,周正平的聲音在仙府之內響起:“江師弟,正華殿,要事相商?!?br/>
江應鶴讓他打斷了話語,后半句的訓斥沒有出口,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寒玉鏡石,又看了李還寒一眼,道:“他之前萬鬼侵神,體質脆弱,不過你一貫溫和親善,要好好照料師弟?!?br/>
他看著面前的大徒弟認真點頭后,才步出玄門,化作一段遁光前往正華殿。
江應鶴離開后,清凈崖之內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李還寒血眸漸陰,坐在一旁看了秦鈞一眼:“萬鬼侵神?”
秦鈞舔了舔牙尖,撐著下頷散漫地笑了一聲:“魔之體?”
虛偽。兩人此刻心中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李還寒伸出手,血色長劍從他掌心中凝聚而出,插入地面。他撐著劍柄坐在一旁,身上的溫和假象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股冰冷暴戾之氣泛上紅眸,渾身上下都溢滿了殺機。
“鬼氣繚繞而不死,邪修種子?!崩钸€寒道,“不如,我助你超脫?!?br/>
血劍上的冷芒刺過眼眸。秦鈞鐵灰色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覺得很有趣似的審視了他片刻,道:“我是邪修種子,你是什么?一只……化饒魔嗎?”
鏘然一聲驟響,李還寒手上的長劍破風穿過,劍氣洞穿了秦鈞身上的軀體,劍刃抵住他的筑基靈臺之上。
而秦鈞卻沒有移動,他是一只惡靈,即便肉軀摧毀無數遍,也可以重新修復,這表面上的筑基靈臺,于他而言,用處也并不大。
筑基靈臺位于心口旁,血劍破開表皮,吮吸血液。李還寒停手凝視他幾秒,道:“你接近他,是為了什么?”
“這話我恰好也要問你。”秦鈞眉宇一挑,散發出一股近乎不可一世的狂氣?!澳阋恢荒?,怎么混跡在名門正派之鄭”
李還寒目光不動,神情中的一絲微顫都找尋不到。他拔出劍身,看著對方被血劍捅穿的碎爛傷口迅速恢復。
“……惡靈。”他冷漠地瞥了一眼,“你要是敢山他,我就直接宰了你?!?br/>
秦鈞很多年都沒有聽過這種威脅了,他居然在李還寒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威脅福
這個人恐怕不止是一只化人魔而已,他身上有一股與自己相同的、類似于合道雷的味道。
秦鈞挑了下眉,勾著唇笑了笑:“不巧,我就是想吃了他。”
他看著那雙血色的眼眸越來越陰郁,腦海中反而又想起——每一個材地寶周圍,都會有盤旋環伺的兇獸。
江應鶴對于他這個等級的鬼修來,就像是一塊甜蜜誘.饒糕點,讓人想要把他一點點地咬碎、舔凈、吞進腹鄭
而李還寒,恰似那頭被觸碰了領地的惡獸,眸間血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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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華殿。
“冰原之上人跡罕至,在那里渡過洞虛境的第二次劫,該是一個好地方?!敝苷降溃敖瓗煹軠蕚淞诉@么多年,理應心中有把握。只是修仙一途,攀登而上,總有困境……”
周正平例行念叨。對于很多有賦的人來,洞虛境已經是他們一生所能經歷的終點。而再向上的階段,只有江師弟自己才能涉足。
他這次與江應鶴當面商議,正是在談江師弟引動第二次劫的合適之所。
玄微仙君的劫高懸多年,這件事蓬萊的許多人都知曉,但他們也知道,以江應鶴的充分準備,這次理應也能順利。
江應鶴道:“等我閉關之時,我的兩個弟子,還要交由掌門師兄照應。”
周正平口中的絮叨一停,腦海中浮現出李還寒和秦鈞的樣子來,莫名地心里一抖:“照應……?談不上。他倆是不世出的才,不需要他人干預?!?br/>
江應鶴搖了搖頭:“還寒此次帶領同門進入秘境,雖然盡職盡責,卻也擅自進入了秘境內層。”
周正平:“依李還寒的本事,應無大礙?!?br/>
江應鶴嘆了口氣:“他把太虛秘境的先靈寶取走了?!?br/>
“噢……”周正平自認為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剛淡定地應了一聲,話語隨后就硬生生地卡住,腦海里被“先靈寶”四個字砸懵了,愣了半晌才道:“啊?!”
所謂秘境,常常是依傍先靈寶而生的。眾人雖然知道,但一般并不會去取,首先是不一定能拿到,更可能受傷隕落,其次是門下弟子歷練之所,他們也有意地將秘境利用起來。
“他拿到了?”周正平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個音調,“這孩子帶個隊,把秘境帶沒了?”
江應鶴輕咳一聲,尷尬道:“嗯……拿到了?!?br/>
“李還寒是烈性功體,太虛秘境又屬冰雪,他拼了命取這東西做什么?”這地方不是蓬萊派單獨所有,許多門派都會前去歷練。周正平捂著胸口緩了一會兒,感覺自己血壓都上來了。“難不成送給哪個女修士,還能合藉成契,拐回來個道侶不成?!”
江應鶴聽著這話,覺得徒弟一片孝心,讓掌門師兄成了男歡女愛,有點不樂意地道:“就非得是女修士嗎?”
周正平瞪大眼睛,捋著胡須,心都哆嗦了:“怎么著,你徒弟送給男的了?!”
江應鶴:“呃……”
周正平見他沒有回答,以為真是這么回事兒,猛地一拍大腿,愁道:“這事兒馬上就能傳到瀛洲派、廣寒宮、藥王谷、蘭若寺……所有修仙宗門都知道,太虛秘境讓咱們給整沒了,還是為了一個男修……整個兒一曠世絕戀?!?br/>
周正平修行之前,乃是中洲遼城人士,這么多年修身養性下來,這還是頭一回把鄉音氣出來。
江應鶴見他越越偏,連忙打斷道:“還寒自然是送給我了?!?br/>
周正平猛地一愣,血壓又突然降了回去,一邊捋著胡子一邊道:“怎么不早,那這不是尊師重道的典范么。”
他定了定神,喝茶壓驚,繼續道:“行了行了,要是這么,左右都是你座下的弟子強橫,沒有違反規定,他們羨慕不來。過兩日云不休出關,你也正好可以去千里冰原籌備渡劫?!?br/>
云不休是蓬萊派的三位真人之一,道號清晏,之前為鉆研一門道術而閉關了兩百年,他也是這一代之中最的一位,是江應鶴的師弟。
江應鶴微微頷首,正待什么時,整個蓬萊仙門地氣忽動,正華殿顫動搖晃,杯碟脫手而碎。
不光是江應鶴愣了一下,周正平也跟著懵,兩缺即遁光而出,停留在半空之中向地氣顫動之處眺望而去,見到一處清凈幽然的山峰從半空中斜斜滑落,被從中斬碎。
周正平揮了揮拂塵,一道青光將半截山峰托舉住,慢慢地放到蓬萊地面之上。周圍已有包圍觀看的弟子,議論驚嘆之聲不絕于耳。
他隨后轉過頭,看著江師弟霜白冷峭的下頷弧度,道:“玄微,這個碎掉的山峰,好像是你的清凈崖啊?!?br/>
江應鶴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房子塌了,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好幾個可能,直到他看到斷峰之上的兩人身影。
與此同時,耳邊響起掌門師兄顫顫巍巍的話語。
“玄微,好像是你徒弟在……”他想了想,沒打架斗毆,含蓄道,“……切磋?。俊?br/>
江應鶴:“……”
作者有話要: 師兄弟之間,就是這么和!諧!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