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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奉子成婚”這四個字貫穿耳膜時,陳牧懷暗自吃了一驚,不用問,準是那個女人又無端生事,觸碰了兒子那些禁忌的話題。
“不記得了。”陳牧不知道,此時他模棱兩可的回答對陳歡來說意味著什么。
“十幾年的病例你都記得,自己兒子怎么出生的倒不記得了?”
“我說你不好好干革命工作,琢磨這個干嗎?是不是她又跟你說什么了?”
“到底是不是奉子成婚?”陳歡步步緊逼。
難得兒子這么認真地探討一個話題,陳牧懷忍不住笑了:“我們那個時代再怎么喜歡,也還是很保守的嘛,哪像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這么隨便。嗯……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你們結婚沒多久,不到十個月我就出生了,不是嗎?早產?”
“這都哪聽來的八卦?”陳牧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既不是奉子成婚,你,也不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8斤8兩,全院第一!”
“爸,你沒騙我?”
“我就納悶了,在你們這代人眼里這也不算個事吧?喂,你不會真的和宋曉……”
“陳大夫,腦洞真大,趕緊睡吧。”
“誒,陳歡……”
……
顧顏一進病房,就看見自絕于人民的陳歡匆忙地掛了一個電話,看到自己又裝模作樣地閉上了眼。
天天如此,顧顏在陳歡眼里就是隱形人,或者,干脆不看。
“喂,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了?”問過幾次卻都碰了壁,顧顏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薛恒知道,這就是個□□。別看為陳歡忙前跑后的,別人不了解顧顏,他還不清楚嗎?就沒見過顧顏對誰能這么忍氣吞聲的。
顧顏給陳歡買的吃的,扭臉陳歡就叫來探視的陳友拿走了,薛恒追了出去,陳友一臉茫然地:
“陳歡不愛吃,送我了。”
薛恒嘖嘖兩聲搶過來:“哎呦我的陳工,工資那么高,喜歡吃自己買哈。”
陳友頭頂烏云地飄出了醫院,陳歡住院,這薛恒也是病的不輕,不過,這陳歡究竟何許人也?淹了幾口海水,明華的兩個老板都泡在醫院里,這小子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不會有比傳說中更厲害的背景吧,哎呀,以后說話辦事更得留心了,在這里有背景就等于有了一切,可不比在新加坡。
當著顧顏的面,陳歡把剛剛削好的蘋果丟進垃圾桶時,薛恒再也受不了了,一把奪過顧顏手里的小刀,點著陳歡的鼻子道:“喂,臭小子,夠了啊!再怎么不高興,也不能糟蹋別人的好,人這一輩子誰活著不得遇上幾件糟心的事啊,可都像你這樣,仗著別人的好沒完沒了地任性,有意思嗎?天又沒塌下來,大老爺們活得別那么矯情好嗎?知道非洲每年餓死多少人嗎?知道敘利亞多少人無家可歸嗎?遠的不說,就咱自己家門口,多少人還在為了養家糊口而奔波著嗎?”
陳歡不吭聲,眼皮子垂地面,猶如老僧入定,這幾天這副活死人的德性也真是夠了,壓根封閉了自己,不跟任何人交流。
聽著薛恒激昂地一番勵志教育,顧顏瞇起了眼,慢慢地走過去,收回薛恒手里的小刀,拿出另一個蘋果,放在陳歡身旁,一刀插在蘋果上,低聲道:“想吃自己削。”說完,轉身離去。薛恒氣急敗壞地指著陳歡:“你這破孩子就自己作吧,我特么也不管了。”
“說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顧顏將車停在路邊,扭臉看著薛恒。
薛恒兩只大眼睛不安地忽閃著:“我,我怎么知道?”
“行了,還要憋到什么時候才肯說?嘴巴嚴看跟誰,跟我你這用不著。”
“你叫我說什么?”
顧顏嚴肅起來的目光,打在誰身上都不舒服,薛恒擠出一絲笑來:“你叫我說什么?他鬧脾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還不都是你給慣的。”
“下車!”顧顏命道。
“啊?在這?你又干嘛?”
“下車!”
“喂我說,你不會要回醫院去吧?”
“下車!!!”
“親,賤了點吧?”
顧顏一個眼神掃過來,薛恒一舉兩手:“ok,ok,……你好賴給我放能打車的地方啊!”
一轟油門,路虎重新竄上路掉頭而去。站在塵埃中的薛恒咕咚咽了好大一口唾沫:“冤——家!”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陳歡覺得這句話或許錯了,一個人真的傷了心,想哭卻怎么也哭不出來了。
看著窗外忽然紛飛的雪花,簌簌無聲,仿佛一切都靜美安好,這情景似乎有些熟悉,也是同樣一個雪花漫舞的傍晚,他莫名其妙地就哭了,想著從前,品著現在,無望于未來。后來,哭著哭著就看見顧顏推門走進來,手里捏著一個丟出去的啤酒罐,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走進了他的生活,也把他捏在了手心里。
可現在,陳歡哭不出來了,甚至沒想好該不該為這件事而哭。然后眼前的門又開了,顧顏依舊帶著幾片雪花的清冷地走進來,站在那里,高大挺拔,英俊的眉宇間鎖著一抹清愁。
淚水呼地一下就冒出來了,攔都攔不住,顧顏的影像瞬間就模糊了,陳歡的心被什么徹底揉碎了,碾疼了,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顧顏走了過來,及時地將失聲痛哭地人摟在了胸口上,嗚嗚嗚嗚地宛若自己的肺鳴,不管陳歡受了什么委屈,他最終還是躲進了自己的懷里哭。
“為什么?為什么一定是你呢?”陳歡一聲聲的質問,聽得人莫名地心疼。
“什么……就是我?”顧顏想要抬起陳歡的頭,他只想這個時候看著他,一絲一毫的傷心都得有個源頭。
一陣驚恐,陳歡陡然間放開了手,他居然又碰到了他的身體,一個和自己流著同樣血脈的人的身體,雖然他是如此渴念、貪戀來自這個人身上的氣息、溫暖和堅實的觸感。
臉埋在床上,陳歡哭得有些心驚肉跳,被子里傳來吼聲:“你特么走,快走。”
“就算是判了死刑,也得叫犯人知道判的什么罪?”啪,顧顏點起了一支煙,靠在病房的墻壁上,默默地抽起來,看著陳歡哭,聽著陳歡吼,直到陳歡突然伏在床邊不停地干嘔,顧顏疾步沖過去扶住了陳歡,陳歡粗魯地推開:“你別碰我。”
顧顏不管,拍著陳歡的背,卻再次被陳歡甩開:“不許你再碰我。”
顧顏縮回了手,退回墻邊,望著繼續嘔吐不止的陳歡,陷入了某種沉思,直到陳歡最后再也嘔不出任何東西來。
顧顏掐滅了手中的煙蒂,然后道:“我只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是關于誰的?你的?我的?還是我和你的?或許……別人的?”顧顏目不轉睛地看著早已筋疲力盡的陳歡。
病房里安靜得出奇,過去了很久,陳歡的聲音幽魂般飄蕩在空氣里:“不,我不想告訴你,永遠都不會告訴你的。”
陳歡緩緩地抬起了頭,哀絕無望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視:“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你不需要再知道,顧顏……再見吧,到此為止了,全都結束了……”
陳歡的淚水洗刷了所有,仿佛自己也松了口氣,就像完成了一個什么告別儀式,痛并釋然著。
昏暗的病房里已經看不清顧顏的臉色,只有聲音帶著慣有的冷靜:“好,你不想說我也不再勉強,不過,以后再遇著什么事,逃避永遠都解決不了實質問題,一時逃避傷人,永遠逃避傷己,是男人的話就別逃,工作如此,感情也一樣。明個就出院了,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就上班去,別忘記你答應過我什么,耽誤什么也別耽誤工作,當然,您要有更好的地方,我也不攔著,作為老板,我支持你有更好的發展。”
陳歡心里燃起另一種痛,即便真的分手時,顧顏也沒有失去最后的那份從容和淡然,這難免叫提出分手的人又愛又恨。
驕傲的人,最大的打擊是什么?
“對不起,我有自己喜歡的人了。”陳歡給了一個“頓悟”后堂而皇之的理由。
陳歡失望了,顧顏英俊的面容沒有一絲波瀾,目光依然犀利,無聲地看著陳歡,看了好久,看得陳歡幾乎窒息。顧顏,居然都沒有問他究竟喜歡上了誰?只是說:“下次喝多了,記得回頭是岸,我不會再救你第二次。”
病房的門吱呀一聲響,砰地又合上了,人去樓空,一切都歸于平靜,窗外的雪,星星散散,早就沒了冬日里的妖嬈,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絲,潮潤濕乎,又是一年春來早……
陳歡出院了,可也沒上幾天班,把景觀設計部的工作安排了一下,開始申請年假,顧顏二話沒說就批了,正值春節將至,還提早發了個紅包,到財務室領錢的時候,瞅著明顯清瘦了許多的陳歡,薛恒把紅包塞進了陳歡的手里,囑咐了一句:“別管去哪兒,都注意安全。”
陳歡看了眼薛恒,低聲說了句“謝謝。”
望著陳歡離去的背影,薛恒砸吧砸吧嘴:“這孩子,顧顏都快燒傻了,問都不問,一出事就擁抱大自然,也不管別人死活。”
夜色闌珊的酒吧街上,宋曉正和一個結識沒多久的德國帥哥笑著說春節要去莫尼黑喝啤酒時,就接到了陳歡的電話。
“去不去西藏?”
“什么時候?
“越快越好。”
“都誰啊?”
“你和我。”
掛上電話,宋曉望著對面那雙深情的琥珀色的眼睛,遺憾地笑了笑:“抱歉,我要去西藏了。”
梁蝶欣靜靜地聽著電話那端陳牧懷略帶譴責的話語,神情木訥。
“我不想陳歡知道我們從前的那些事,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不要牽扯孩子。”
“你還愛我嗎?”大梁玉蝶突然間的一問,令陳牧懷頓時無聲。
大梁玉蝶又低低地問:“你還恨我嗎?”
良久,陳牧懷終于開口:“我只想讓陳歡過的開心,別的都不重要,我們倆犯下的錯誤,不應該叫他來承擔后果。”
“牧懷,知道嗎,那天是我最不開心的一天,但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陳牧懷極力克制著什么,緩緩道:“可那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我卻后悔到現在。”
一時間,電話兩端的人都久立無言。
晨光中走出一位面色略顯蒼白的帥氣男孩,拎著大大的行囊,將它們在后備箱里安放好,然后仰起頭,怔怔地望向陰霾的天空,任誰都看得出,他要出遠門,卻并不怎么開心。
顧思明緩步走了過去,站定在男孩面前,微微一笑:“能否賞個光,一起吃個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