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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顏終于再度抬起頭,看了眼陳歡,緩聲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摔的,當時他在樓上臥室休息,我在樓下客廳里看電視,樓梯的燈壞掉了,都怪我一時大意,沒來得及修好它,可能他踩空了才摔下來的,我只聽見他跌下來的聲音,跑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昏過去了。”
醫生直視顧顏,又問道:“我發現傷者身上還有一些外傷,不像是因為滾落而造成的,應該是人為所致,能解釋一下嗎?”
陳歡忽然看向顧顏,微微張開了嘴。
顧顏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站起來身來,有些煩躁地用中文說道:“我怎么知道,他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周邊還有花盆,你在懷疑什么?你的醫術到底行不行?把病人還給我,不用你看了。”
醫生無奈地攤攤手,看向凱文,這人說了啥,態度有些惡劣,還他媽一個字都沒聽懂。
凱文連忙拍了拍顧顏,又向醫生解釋著家屬情緒也不太穩定,這種情況希望諒解。
醫生表示理解,但希望顧顏能配合他們的慣例詢問。
凱文用中文對顧顏小聲道:“這里不是中國,注意你的言行。”
顧顏隱忍對醫生說:“我只知道他是從樓梯上摔傷的。”
醫生收回目光,叫顧顏在幾張單子上簽了字,合上手中的夾子道:“等病人醒了,我們會問他的。”
“我要馬上看我弟弟。”
醫生說:“可以。”
凱文看了眼自始至終都沒插一句話的陳歡,征詢著。
陳歡站在那里,一動沒動。
顧顏轉過身,對凱文道:“謝謝你。”繼而又看向陳歡,眼中依舊是片茫然。
“凱文,你回家吧,已經很麻煩你了。”
凱文想了下,瞟了眼顧顏,又看看陳歡,于是道:“好,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系我,還有,叫你的朋友收著點脾氣,別給自己惹麻煩。”
陳歡深吸一口氣:“知道了。”
沉寂的走廊里,兩個人都泥塑般不動。
良久,陳歡問:“我能去看看他嗎?”
顧顏灰撲撲的眼里毫無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病人顧溪已經被推入病房,此時,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睡得安然無擾,好像外面所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緩緩地走到病床前,陳歡望著這個年輕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床上的人遠比實際的看上去更年輕,就像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蒼玉般的臉雖然毫無生息,卻有種攝魂奪魄的能量,讓人瞬間產生了質疑:人世間,果然有這樣的美物嗎?
陳歡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可“美人”的幻像并沒有消失,這樣的美令人震撼,就像突然被打開的潘多拉寶盒,幻化出一股魔力,從五官到骨骼,就像是上帝精心制作出來的一件藝術品,人類的語言在上帝的杰作面前,貧乏而無力。
他看上去有些瘦弱,蓋著醫院的被單,卻又難掩修長之感。長長的睫毛微微向上翹著,與蒼白的膚色形成強烈的反差,烏黑的發絲如水般輕柔,就像繁星如鉆的夜空,黑暗中熠熠生輝。
美人如玉,卻比玉潤,美人如虹,卻比虹炫,美人如水,卻比水柔……不沾染半點凡塵之氣,讓人完全忽略了性別,忽略了年齡,忽略了真實的存在。
陳歡凝然不動地望著眼前的美人。
“他是蘇蘇?”陳歡的聲音有些干澀。
飛速地看了陳歡一眼,目光相撞,顧顏低聲道:“對,蘇蘇,我弟弟。”
陳歡深吸一口氣,極力恢復有些混亂的思維,瑣碎的片段閃念而過,蘇蘇,一個原本就要從記憶中淡化的人。
“你為什么會來加拿大?”顧顏忽然問。
陳歡輕聲反問:“你怎么也在這里?”
彼此的目光再度碰撞,似扯不開的絲絮,一抹苦笑,顧顏指了指床上的人:“來看他。”
陳歡恍然:“上次你來加拿大……”
顧顏打斷道:“對,就是把他送到這里看病。”
“看病?什么病?”
顧顏的神情陰晴不定,忽然問:“他美嗎?”
陳歡不解,卻也老實作答:“嗯,很美。”
顧顏的唇邊掀起一抹嘲弄:“徒有其表而已。”
陳歡不說話,深深地看著顧顏。
顧顏一指自己的頭,嘲弄更深:“這里,和你我不一樣,只有五六歲而已。”
心里某個地方似乎被什么猛揪了一把,目光打向蘇蘇,陳歡明白了,動了動唇,始終不忍把那個詞說出口。
美人的睫毛抖動了幾下,忽然睜開了眼,陳歡下意識地向后一退,顧顏幾步走到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蘇蘇。
黑漆如墨的雙眼倍添奪人心魄之感,或許顧顏說的沒錯,這雙眼睛美則美矣,卻少了一些常人的生氣,一雙美瞳宛如一潭死水,呆滯地望著顧顏,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么望著究竟有何意義,珍珠再耀眼卻沒有一滴水的生命靈犀。
“小哥哥……”美人的聲音有些嘶啞,遠沒有他的面容使人動容。
“蘇蘇。”顧顏的手指撫過蘇蘇的額頭,充滿了安慰的意味。
蘇蘇依舊呆呆地看著。
醫生和護士很快進入病房,接下來的情景令誰也沒有想到,看著房間里突然多出來的幾個人,一直發呆的蘇蘇,頓時陷入緊張不安,抓著顧顏的胳膊不斷向他懷里扎去,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醫生和護士都被眼前的突發情況搞得有些無措,一名護士還想試圖靠近蘇蘇,蘇蘇那張原本無色的臉涌上紅,叫得更加響亮和不安了,漂亮的頭頂在顧顏的身上,整個人抖成了一團。
摟緊蘇蘇,顧顏制止著:“先別靠近,他有自閉癥,情緒很不穩定,會害怕陌生人。”
醫生幾人都驚訝了,多少都了解自閉癥,誰也沒再輕舉妄動。
“可是我們必須對他做最后的檢查,才能確定他是否可以出院。”醫生有些尷尬地要求著,看來,開始對顧顏的懷疑有些草率了。一個自閉癥患者是不能像正常人那樣保護自己的。
安哄著懷里的蘇蘇,極力使他鎮定下來,顧顏就像哄著一個不肯打針吃藥的孩子。
陳歡張著嘴,像個傻子似的看著眼前的一幕,他從來不知道,薛恒嘴里所說顧顏有個需要人照顧的弟弟,居然是這樣一個狀況。
顧顏說,他為他做了很多事情……也包括把這個蘇蘇安置到加拿大來嗎?
也許剛剛蘇醒,蘇蘇看上去非常虛弱,很快在顧顏的懷里閉上了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只是躺在哥哥的懷里才最安心。
醫生迅速做了一番檢查后,確定蘇蘇暫無大礙,可蘇蘇身上還有傷,腦震蕩也會導致一些后期不適,希望留院觀察幾天。
顧顏謝絕了。
天已經快亮了,多倫多的街頭異常清冷,緋色的流霞襯得天空格外清透、純凈。
蘇蘇一直昏睡著,顧顏將他輕輕放在車里,睡著他的如此的安靜可人,一個另類的睡美人,等待一個喚醒之吻。
陳歡默默地送到車邊,顧顏也沉默著,幽幽地望著一語不發的陳歡,目光更加膠著,一向堅毅帶著冷漠的眼睛,今日里透出難得的卑微和眷戀,只有失去了,才會追悔擁有時的美好。
這樣的目光,是□□,叫人心顫,叫人沉迷不悟。有一種人,天生孽緣,就算逃到了天邊,也逃不過一個眼神的牽絆,或許心早就背叛了一切,只是自己才是最后一個知道的罷了。
陳歡淡淡地將目光移開,呼吸著多倫多格外新鮮的空氣,連頭腦都有些空靈,舉目望去,周邊一片火紅,燃燒出這座城市別樣的美麗。
“你住哪兒?”顧顏低低地問。
“酒店。”
“哦。”
“你趕緊走吧。”
“你什么時候回國?”
“沒想好,加拿大玩的地方挺多,轉轉再說。”
“你來,就是為了找那個男的?”
“嗯,替朋友辦點事,順便旅游。”
“你現在根本打不到車。”
“沒事,我能回酒店,你趕緊帶著蘇蘇回家休息。”
顧顏沒動,很固執地站在那里,陳歡見狀,只好先行告別,轉身的時候告誡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陳歡!”背后的聲音短而急促。
陳歡裝沒聽見,再次警告自己,如果回頭,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陳歡!”顧顏的聲音如魔音灌耳,碎人心脈。
“陳歡,跟我回家吧。”顧顏的聲音里充滿了哀求,他很少用這樣的口氣去哀求誰。
陳歡邁出的腳步堪堪地站住了。
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措詞:“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人都來了,就算是朋友間去家里做做客……況且,酒店都在市區那邊,離這挺遠的,你看你,一夜沒睡,去我哪兒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成嗎?”
幾片不知從哪里飄落的楓葉,帶著血紅色的艷麗,砸在了陳歡的腳面上。
顧顏的房子也很漂亮,白色的門窗,門前幾顆高大的楓樹迎風招展,地上鋪滿了五角形的楓葉,映得整棟房子都鮮亮鮮亮的。
屋子里也很漂亮,典型的顧顏風格,大氣而又不失傳統的典雅。
樓梯果然很高,螺旋而上,通往二樓,陳歡站在樓梯下,難以想象蘇蘇從上邊跌落下來時,多么令人心悸。
安頓好蘇蘇,顧顏急忙趕下樓來,陳歡正愣愣地站在某間房的門口。
這是一間畫室,里邊都是作畫的東西,畫桌、畫板、顏料、畫筆……一幅還沒完成的畫作,被涂得五顏六色的,抽象得就像被人打翻的另一個世界。墻上的作品畫風大都如此,看上去應出自同一人之手,雖然抽象看不懂畫的是什么,顏色、線條或夸張或含蓄,卻都頗有風格,耐人尋味,見之忘俗。
望著滿臉驚訝的陳歡,顧顏解釋著:“都是蘇蘇畫的。”
陳歡更是驚訝不已,腦中電光一閃,脫口而道:“雨人?”
顧顏點點頭,淡淡地活:“對,就是你爸爸研究的那種人。”不知為什么,顧顏失笑,撿起一只掉在地上的畫筆,不無感慨地:“雨人?到頭來還不就是弱智?嚴格來說,應該屬于孤僻癥那類,我看的那些書,都是這么界定的。”
“怎么會這樣?”
“不知道,應該是天生的,他很小就會畫各種東西,而且畫的很好,我開始發現這點的時候,也很驚訝。”
蘇蘇居然是……雨人?陳歡看向顧顏,心情復雜難描,有這樣一個弟弟,是該慶幸還是更無奈?
“為什么你從來都不提起他?”
迎著陳歡探尋的目光,顧顏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測,半晌方道:“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