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黃河邊上，祖傳的發財手藝。</br> 這門手藝，得從我太爺爺說起。</br> 我太爺爺是地主家的大少爺，平常不是牽著惡狗咬人，就是提著鳥籠子滿大街瞎溜達，物色誰家有漂亮媳婦。</br> 那畜生不喜歡黃花大閨女，就是喜歡搶別人家媳婦。當著別人丈夫禍害了，還問一句：上吊否？</br> 舊社會的貞潔觀念極重，良家遇到這種遭遇，沒有不上吊的。</br> 那畜生就喜歡收集上吊繩。</br> 后來，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收了這畜生。</br> 那是我爺爺兩歲的時候，那畜生染上了花柳病，爛得不成人樣，眼看快死了。</br> 為了續命，那畜生聽信游方道士的讒言，抓了三個黃花大閨女，響鞭打鼓，用八抬大轎抬著人，扔進了黃河。</br> 說是請龍王爺讓他多活幾年。</br> 獻祭的時候，游方道士跟他五姨太私通。他點了游方道士的天燈，五姨太被拆骨扒皮做了燈籠，他自個也氣死了。</br> 又過了幾年，我爺爺八歲那年，家里被打了地主。</br> 我爺爺也是一個壞種，后來成了家，家里的活從來不干。沒錢還喜歡擺闊，最可恨的是總打我奶奶。</br> 人到四十，一事無成。一次喝得伶仃大醉，說我家祖上有一門幫人續命的秘術，又把我太爺爺的事跡搬出來說。還活著的老人也記不太清了，反正曉得是花了三百大洋請過一個道士續命，還害死了三個大閨女。</br> 這事十傳百，百傳千，我爺爺就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續命先生，慕名而來找我爺爺續命的將死之人，都快踏破了我家門檻。</br> 那錢就跟白撿似的往我爺爺口袋里流。</br> 我六歲那年，我爺爺去世了。</br> 家里擺了七天白事席，高朋滿座，每天都有一百多桌。</br> 出殯的那一天，千人送葬，三里掛白，送葬的隊伍延綿了好幾里。</br> 風光大葬。</br> 只是我爺爺咽氣的情形，家里人反復告誡我，千萬別到外面亂講。</br> 我爺爺斷氣之前，喉嚨里堵著一口痰，像溺水了似的，張著嘴巴想喘氣，卻喘不出來。</br> 一雙眼睛恐慌的盯著床尾，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兩腿亂蹬，痛苦無比。</br> 我年紀小，壓根不曉得死代表了什么，只覺得爺爺一定很疼，好可憐。</br> 還有床尾站著的三個漂亮姐姐，衣服好古怪。</br> 紅，黃，藍三種不同顏色的嫁衣，跟戲里的新娘子似的。</br> 她們站那，跟木頭似的，一動不動。</br> 我告訴我爸，我媽和姑媽，有三個新娘子姐姐。他們驚愕過后，我媽吐了好多口唾沫，就一巴掌把我打哭了，讓我別亂說。</br> 我爸也特嚴厲，讓我別亂講。</br> 姑媽買零食哄我，問我是不是真看到了三個姐姐？我一點頭，她又不問了，讓我別亂說。</br> 還威脅我要是到外面亂說，她就再也不給我買零食了。</br> 我怕我爸爸兇我，更怕姑媽不再給我買零食，這事沒多久，就被我遺忘到了腦后。</br> 等我小學，初中，接受了現有的教育，再回想六歲看到的三個新娘子小姐姐，估計當時我是被爺爺的死狀嚇到了，產生了記憶混淆。</br> 畢竟六歲，太小，也聽說過太爺爺的事跡。</br> 高三，臨近高考前兩個月，我爸突然身體不舒服，檢查出了肺癌晚期。</br> 病一查出來，不到一個月，我爸就去世了。</br> 我爸咽氣的時候跟我爺爺如出一轍，張著嘴巴，死死瞪著眼珠子。</br> 滿眼恐慌的看著床尾。</br> 我不是六歲了，我十七歲了。</br> 床尾不知道啥時候多了兩個嫁衣小姐姐，一個紅嫁衣，一個藍嫁衣，我爺爺死時那個黃嫁衣沒來。</br> 我嚇得手腳冰涼，如墜冰窖。</br> 當我爹咽氣后，紅嫁衣走了。可藍嫁衣還在，一動不動的看著我。</br> 好像在說，下一個是我。</br> 我驚恐的瞪著眼珠子，藍嫁衣白嫩的瓜子臉，細膩圓/潤。嫁衣下的身段凹/凸有致，曲/線優美，除了冷冷冰冰，看起來瘆人，學校里同學們向往的黑絲高跟女老師，班花，校花，跟藍嫁衣一比，什么都不是。</br> 在我爹咽氣的當口，我處在驚恐之下，看著藍嫁衣居然可恥的起了反應。</br> 我爸去世以后，我媽改嫁了，我高考失利，沒上大學，跟著同村的人一起成為了北漂。</br> 端過盤子，賣過保險，做過臨時演員……只要不需要文憑的活，我都干過。</br> 早先的銳氣，早就被磨光了，如今我只有一個夢想，身體健康。</br> 別半月一感冒，兩月一偏頭疼。</br> 可惜這只是奢望，我每月的感冒比女人來那啥都要準時，吃藥三到七天準好。</br> 偏頭疼是間歇性的，好的時候一年發三四次，每一次都要疼上半個月，像有尖銳往頭皮里鉆，鉆進去了像有掏耳勺在腦子里攪拌，痛不欲生。</br> 要是感冒和偏頭疼碰上，除了痛苦之外，還會做噩夢。夢到我爺爺和我爸爸溺在渾濁的黃河水里，拼命的掙扎，喊我的名字。</br> 每每我從噩夢中驚醒，都是滿身冷汗。</br> 我叫陳奇，今年二十七歲，在上京舊貨市場一家叫“詩閣”的店鋪當小二。</br> 包吃包住，保底工資兩千，主要是賣蜜蠟。</br> 這天傍晚，我在整理倉庫，老板湊到我旁邊說：“你老家人還真有才，有電話不打，托人來給你捎口信，讓你今年清明別忘記了回家祭祖。”</br> 爺爺奶奶和父親都去世了。</br> 我媽改嫁了。</br> 姑媽有她的家庭，婆家覺著她娘家晦氣。在我出來那一年，姑媽偷偷給了我一千塊錢，也講了她的難處。</br> 我在外面睡銀行的時候也沒聯系過她們。</br> 都難。</br> 我十八歲出來，已經九個年頭了，老家誰還惦記我？就算是有人惦記我，也不曉得我在這上班啊！</br> 我疑惑的問老板什么樣的人？</br> 老板說一個打扮古風，穿旗袍的年輕小貴婦，沒想到我家還有這樣的親戚，是晚上關店那個時間來的。</br> 對了，老板一拍腦門，說叫夏秋池。</br> 聽到這個名字，我腦子嗡的一下感覺要炸。</br> 被我太爺爺拆骨扒皮做了燈籠的五姨太，叫夏秋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