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者的黑色大樓里向來十分安靜,在大樓里忙碌的執法者們都習慣了沉默,就算有交流也是低聲細語,特別是在新任總管上任之后,大樓之中更是寂靜得可怕,他們連邁步子都得小心翼翼,更別談平日低聲的交流,基本絕跡。
處在執法者辦公一樓最里面的,是總管的辦公室,碩大的黑色房門緊閉著,仿佛與世隔絕。
時過境遷,沒有一個執法者愿意再去敲響房門,他們不知道打開房門之后是謾罵還是威脅生命的攻擊。他們知道曾經平淡的和上司交流已經變成了奢望。
有些人甚至希望里面不要傳來聲音,希望那扇門可以永遠的閉上。
緊閉的房門后面亂糟糟的,滿地的資料和文件,辦公桌上的東西早已經被收走,老李在房間里留下的痕跡已經很少。
桌前坐著那個魁梧的身影,他拿著文件默默的看著。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確很火。但他不是為立威而火,而是見著執法者們還有十二區的環境讓他打心里覺得窩火。
埋頭看著資料,看一份丟一份,十二區的執法者,全都是廢人!
這么些年他們竟沒有從任何一個異族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甚至還專門劃了個地方讓他們獨立的生存?
在他看著這些資料的時候,他手臂上時不時的浮現出一些黑色的鱗片,看上去詭異又瘆人,好在他獨處房間之中,并沒有人能看到他恐怖的模樣。
無作為就是錯!
想到素未謀卻已經被帶到十一區調查的前任總管,他更是十分的厭惡,聽聞那人還和獸族的小公主要結婚,他的額頭青筋冒起,連臉上都浮現出黑色的鱗片。
人族和異族結婚?
他忍不住想起往事,手掌捏著桌角,只聽著咔咔脆響,桌角已然被他捏的粉碎。
他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十三。
他是一個異族的棄嬰,生在前線,他的父親是異族...而他的母親則是人類。
前線的戰爭十分的激烈,但他的母親卻懷上了他,這本身就是個奇跡。
而更為神奇的是他的母親在危險的戰斗中甚至還決定把他偷偷給生出來。
她那么想,于是就那么做了。
不知他那位母親用了什么方法,瞞過了所有眼睛,真的將他給生了出來。
于是,便誕生了一個非人非獸的怪物。
他出生的時候就比常人要短上一節,四肢不健全,身上覆蓋著黑灰色的鱗片,看上去就像一只沒有長大的魚。
母愛偉大,可父愛卻說不準,特別是他擁有一個異族的父親,他的族群還信仰著純凈的血脈。
他的父親對孩子嗤之以鼻,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覺得孩子與自己不是一個物種,他無法接受自己兒子怪異的模樣。
于是,他拋妻棄子,逃回了族群之中...
作為傳統的異族,他們衰落但依然十分的強悍。
族群里保持百年來的習慣,不管是思想,還是行為。
一個十分自我又固執的族群。
在這樣的族群中,血脈的純正非常的重要,重要到近乎一種癲狂的地步,凡是有不純凈血脈的就要讓它夭折,即使他是四肢健全,毫無病癥。
從前線逃回的男人,他本應在前線戰斗,忽然回歸讓族群里氣氛怪異,作為一個嚴謹的族群,他是以逃兵的身份回來的,必須接受調查。
調查了半天,竟套出他與人類女人生孩子的事情,甚至他們得知那個邪惡不純凈的小生命已經落地,嗷嗷待哺。
族群震怒,藏在深山的族群出動了十來個強大的家族精英。
不為別的,只為了殺人!
殺死那個不純凈的生命,讓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里。
十來個異族精英奔赴前線,不是去戰斗而是去殺死一個嬰兒。
從深山走出,跋山涉水,他們終于來到了前線戰區。
根據那個該死的族人的交代,他們尋到了那對無辜的母子。
然而,當準備動手的時候他們卻被強者阻擊。
十多個精英只剩下了一個活口。
敗逃而走的他甚至沒有看清楚是誰出的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只是強光一抹,身旁的族人全死了...
那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恐懼,更是他從未見識過的強大。
他逃回族群,想要告訴族里人發生的事情,可強光再現,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前線戰事一直吃緊,無人區外的惡獸一直在攻打邊陲的城市,無論是人族或是異族都不想它們進來,因為那是沒有感情只有殺戮的怪物。
被迫處于統一戰線的異族和人類本身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前線只有生死和殺戮,那樣的血腥里,很難保持著理智,但作為統一戰線的表面盟友,他們的沖突并沒有完全爆發。
藏在深山的異族曾經很是強大,但由于他們追求純凈的血脈,導致族人越來越少,以至于越來越落寞。
每年他們會派出一位強大的戰士前往邊陲的城市,與其他的異族和人類一起抵抗外敵。
然而,那一年,那個戰士逃了,那個族群滅了。
滅族的事情很快傳開,人類震驚,異族嗔怒。
本就暗藏的矛盾更是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觸即發。
戰場上人類和異族甚至摒棄了表面上的合作,各自為戰。
那一年死了很多人,異族的,人類的...
唯獨那個本該被殺死的孩子沒有死,他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好好的。
前線戰斗的女人退了下來,她被救了,于是她帶著孩子遠離了前線,救命恩人并沒有出現,只留了個地址。
留下的地址很遠,遠在十區的某個不知名的城市里。
女人不愿再呆在前線,生完了孩子,心愛的男人離去,甚至還派人來殺她,她的心已經死了,前線已經沒有讓她可以留戀的東西。
抱著懷里那個身上布滿鱗片的嬰兒,她踏上了前往十區的征途。
嬰兒慢慢成長為少年,他的四肢開始發育,女人也變成了婦女,日漸消瘦,越發勞累。
他沒有如婦人所想長成一個怪物,相反他的身體越來越強壯,甚至遠超同齡的孩子。
婦人也是一位異能者,但孩子并不是,長途的跋涉變得極為的漫長,走走停停,那孩子已經長到8歲。
他漸漸明白事理,聽母親將過去的故事,包括那個該死的父親,還有不知名不知樣貌的救命恩人。
在旅途中,少年很是安靜,沉默不言,盡管他已經是個大塊頭,但看上去還是那樣的愚笨,只會跟在母親的身后,默默的前行。
可他心里都明白。
比如母親走入酒樓,在呆了幾個小時之后被一個滿口黃牙的老男人摟著走出來,他知道那是為了什么。
憔悴的母親的捧著手里瑣碎的錢,都只是為了讓他吃上一口飯。
旅途漫長,他們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這樣,那樣的事情。
他都明白,所以,他都記得。
不管是那個在小城里滿口黃牙的駝背男人,還是那個大腹便便渾身汗臭的小眼睛男人,又或是書生氣質卻對他母親吐口水的年輕人,他都記得。
遺憾的是,他的母親并沒有陪他走到十區,也沒有陪著他走到那已經泛黃發爛的紙條所表示的地址。
在某個風輕云淡的傍晚,在前往某個城池的郊區,她的母親隨著暮光倒下,倒在溪水旁。
少年記得那個畫面,她像是往常一樣,累了坐下來歇歇,想飲一口溪水,可她倒了下去,栽倒在溪流里。
少年愣了很久,他沒有見過這種事情,溪水竄流將婦人的身體漸漸帶向遠方。
他追了上去,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涌出無限的孤獨,心口仿佛被切開,里面有著說不清的東西流出來,很痛。
夕陽西下,暮光漸去,溪流的水并不急,他撈上了她,可她卻永遠的閉上了眼。
…….
…….
少年沒有放下母親前往十區,他見過死人之后被火化,于是他在郊區的森林里放了一把大火。
大火熊熊,燒了幾天幾夜,他用撿來的還算完整的瓷罐裝上了所剩無幾的骨灰。
然后帶著它,轉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少年偷了把刀,一把不起眼的殺豬刀,從一個插科打諢昏睡的肉鋪老板的攤位上順來的。
他記憶力很好,很多事都記得清楚,比如那些年走過的路,遇見的人。
于是,他背著瓷罐,拿著殺豬刀,回去殺人。
那一年,他十歲,那一年死了很多人。
都是些小人物,可卻引起了執法者的關注,他們漸漸摸索到了源頭,最終發現行兇者竟是個少年。
當遇見和看到他的時候,他正手起刀落的砍著一個哭喊的年輕人,刀下的他從嘶吼到無力,從無力到無聲,最終徹底的成了少年手下的一灘爛泥。
正如屠夫板上的肉,稀碎。
執法者們感覺到恐怖,他們從未見過那樣的少年,恐怖,陰冷。
反應過來的執法者迅速的抓住了他,好在他是個普通的少年,并沒有什么異能。
他沒有放抗,就這樣被執法者們抓住。
執法者從他身上搜出那個泛黃和陳舊的紙條,怪異的是他們并沒有把少年送到執法者的辦公樓,或者當場處死。
反而將他押著走了很長一段路,最后帶著他來到了十區,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市。
那是一個小攤位,坐落在小城市的邊角處,他被帶到一個人的面前,執法者離去,那人便收留了他。
并為他取名十三。
少年看著那人身旁的其他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六位少年,有的叫七有的叫十,他也就接受了十三這名。
…….
想到過往,雜亂房間里的十三不免覺得有些頭痛,將手上的資料拋撒,他也沒了心思去看。
十二區里的執法者都是廢物,以后整治異族,調查消息只能靠他自己,他也只能用雷霆的手段鎮壓,反正都是些廢物,他也不在意了。
雜亂的房間變得有些陰冷,門外傳來了喧囂聲,十三皺了皺眉頭,很是不滿。
他瞇著眼,看著黑色的房門從門縫邊冒出些許的寒氣,鐵制的房門在眨眼間變得雪白,寒霜布滿。
“轟!”
巨響一聲,房門被人給踹開,十三冷眼看著眼前人。
他的身后是一片寒霜,整個執法者一樓宛若掉進了冰雪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孫大海輕車熟路的沖了進來,看著桌前坐著的大塊頭,他冷聲說道。
“把人給老子放了!”
十三坐而不動,眼里噴涌著怒火。
他微微笑道。
“有意思,也不全是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