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凡躺在床上，身體里宛若一條干枯的河流，比起手臂骨頭碎裂，渾身精血被抽干，實在更讓人絕望。
江流影坐在陳小凡的身旁，看著他臉頰上干癟的皮膚，心里難受得緊，奈何她身在學院之城，手機斷了通訊，和背后的勢力聯系不上，否則她還能找些渠道給陳小凡弄些藥來。
她孤身來到學院之城，任務出得快，走得也急，除了些隨身物品她也沒帶什么藥，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見的那個異瞳老弟，說不定他帶了藥物。
前面時區的醫療可比十二區要發達的多，從上古煉丹術演變來的醫療手段更是神奇，江流影耐不住想去找異瞳老弟的心思。
張少爺用的藥只是些尋常補血的藥物，對于陳小凡這樣大傷的情況，杯水車薪，用了和沒用沒啥差別。
想到這些，江流影并不想再呆在這里，陳小凡的樣子她看著難受，張少爺要等明兒才去找院長他們，她是一刻都不想等了。
和陳小凡交代了幾句，讓他好好養著，江流影就退了出去。
江流影走了之后，陳小凡躺在床上愣了一陣，心里卻沒有悲傷的情緒。
招魂鈴的確有用，上仙前輩也實在并沒有糊弄自己，可想到她說幾個月之后要自己去做一件事，甚至還要通過金剛身里面的第三階的試煉，陳小凡就覺得很是惱火。
現在他的身子虧空精血，連站起身來都十分困難，不知道要恢復多久，如果恢復不好，強行去金剛身的試煉，可能分分鐘就要被榨干吧。
胡亂的想法在心里竄游著，陳小凡腦瓜子也是很痛，上仙的招魂鈴好使，但這抽血的量，也太猛了些。
自己身體的情況，陳小凡還是很清楚，身體干涸著，仿佛萬年的枯木，渴望著一場甘露。
陳小凡知道所謂的甘露就是新鮮的血液，干枯的身體里有種原始的沖動，讓他想要茹毛飲血。
當然，陳小凡還是理智的，他也不是什么邪惡之輩，吸血這件事情他是絕不會做的。
至于能不能依靠強大的恢復能力緩過來，陳小凡心里也沒個數。
思考再三，他覺得還是要問問那位上仙前輩，招魂鈴抽得自己血虧的事情，到底應該怎么處理。
然而陳小凡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似乎是廢了，除了臉上能做點表情，他渾身都是僵直，綿軟無力，甚至連抬起手臂都極為困難。
陳小凡知道自己傷重，但他沒有想過傷得這么重，甚至連動一動手指的力量都沒有。
現在必須聯系上仙，向她尋求救治之法。
讓陳小凡感覺到無力和絕望的是他并不是沒有知覺，而只是單純的無力，渾身上下仿佛得了軟骨病一樣，在被窩里他努力的挪動著手，但半個小時過去，他的手也僅僅是從被窩里探出了兩個指頭。
就這么一點點的距離，他卻感覺自己滿頭大汗，但那是虛汗，身體的虧空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他媽的...”
陳小凡說不出更多的話，也沒有力氣喊叫，即使他能喊他也不能，手機能聯系到上仙界是他最后的秘密，也是他能擁有異能，能救治大壯的底牌。
底牌不能暴露出去，這是他非常清楚的事情，雖然四合院里的都是朋友，都是值得信賴的朋友，但如果隔墻有耳，一旦被其他外人知道一丁點，他與自己身旁的朋友都會陷入非常危險的窘境。
學院之城已經足夠的亂，陳小凡并不想增加風險，特別是在他實力不強，現在又身受重傷的時候。
他的手機在床頭，也就在他的枕邊，然而從被窩到枕邊，這一點距離對現在的陳小凡來說，是一條鴻溝。
......
張少爺在退出陳小凡房間之后來到了孫大海的房間里，秀兒見到少爺來也沒多話，她的心情不太好，那人和她關系不錯，但這些年來他對少爺是頗有敵意，甚至在少爺流放到十二區之后他還派人來捉他。
一想到和那人的往事，秀兒心里就覺得十分不舒服。
張少爺知道秀兒的心情，自家的小女仆雖然長大了，但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秀兒想些什么，他看一眼就能明白。
暫時沒有管秀兒，他走到了大壯的身前，仔細觀察了起來。
招魂鈴不停的旋轉著，帶著低沉的輕鳴聲，古銅色的鈴鐺看上去有些詭異，它懸停在大壯的額頭之上，浮空而立，大壯枕邊放著一只金蟬，它不再干枯，在吸食了精血還有招魂鈴的作用下它變得極為飽滿。
金蟬微微蠕動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吞吐。
不管是金蟬還是招魂鈴都超出了張少爺的認識，他心里也滿是疑惑，陳小凡到底是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不過現在陳小凡身體狀態太差，也不好多問。
兩個物件互相作用著，相互之間有著牽連，招魂鈴旋轉的速度并不快，張少爺能看到鈴上刻印圖畫，仔細看去，刻畫的都是些什么鬼怪一類的，張牙舞爪，兇神惡煞。
能和招魂攝魂沾邊的東西，都不是什么好東西，能招魂的人，也必然了解攝魂。
張少爺知道陳小凡的底子，自然也不會覺得陳小凡懂這些上古的法門，那他必然是有前輩指點。
但攝魂招魂都是邪惡的手段，張少爺想著等陳小凡好些了，還是要提醒他，那人一定要少一些接觸。
招魂鈴和金蟾的張少爺看不懂，但大壯的狀態他是能看明白的。
在大壯被冰封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變得十分的虛幻，甚至肉眼都能看透他的身體，看到他身體下的被褥。
現在的他身體已經漸漸凝實，臉上神情看上去也舒適了許多。
招魂鈴是有用的，陳小凡也真的以血換了大壯的命。
招魂鈴不知道要運作多久，就現在來看它十分的穩定，還沒有陳小凡所說將要停下來的問題。
張少爺不再觀察大壯，他已經在恢復，只需要看好招魂鈴，等待即可。
重新坐回秀兒的身旁，秀兒看了張少爺一眼，眼里有些復雜，張少爺知道她在想什么，摸了摸她的頭，輕輕喊了一聲。
“秀兒。”
秀兒輕應了一聲，看著自家少爺還帶著一身的血，她趕緊拉著他的衣袖說道。
“少爺，趕緊把衣服換了，秀兒去給你洗。”
秀兒的神情沒見得輕松，張少爺微微一笑，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他知道自家的小女仆總是這樣，心里只要有事，沒想通就絕對過不去，而且喜歡做些其他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自己悶著腦袋去想。
換成小事張少爺就不管了，但那個人和秀兒的關系十分復雜，他本來就站在自己的對立面，張少爺覺得應該和秀兒說些什么，讓她明白自己的想法。
“秀兒，你從小就跟著我，我的身體一直有病，很多時候都是你在照顧我。”
秀兒聽著少爺說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想說點什么，但張少爺卻制止了她。
張少爺看著窗外出神，似乎想起了小時候的歲月，嘴角全是笑。
他握著秀兒的手，她的手很冰冷，兩主仆一起長大，牽手的次數也很多，但長大之后卻是漸漸變少。
“小時候，我第一次認識你，瞧著你你是個黑炭羞澀的小姑娘，做事也不行，話也不會講，老頭讓你給我當侍女，我當時還不懂是個什么意思。”
“后來大人們說了我才明白，就是讓你來照顧我。那時候我就想，這么傻個姑娘，事都不會做，還來照顧我？”
講到這里秀兒的臉色好了些，忍不住刮了一眼自家的少爺。
張少爺也不理她，自顧自的說道。
“后來，隨著相處的日子越來越長，你也能能干了，做飯洗衣，照顧我都是樣樣精通。”
秀兒嘴角帶笑，顯然是聽到自家少爺的表揚高興的。
“我身體帶著傷，家里那些大人看不起我，小孩也不同我玩，一年下來我見得最多的，除了各種名醫，就是你。”
“我的童年，除了傷病，除了吃藥，除了痛苦，最大的幸福就是你。”
講到這些，秀兒臉上不免升起紅暈，好在她皮膚夠黑，紅得不明顯，她悄悄的看著少爺的側臉，不明白大半夜他說這些胡話干什么。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明白。”
“家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等著我病死，為什么你會出現在我的身旁，無所顧慮的照顧我。”
聽到這話，秀兒的手抖了抖，她甚至想把小手從張少爺的手里抽出來，當然張少爺是不允許的，他輕輕摸了摸秀兒的手背，秀兒也不再動作，只是她低著頭，不知道少爺到底要說些什么。
“我那位叔叔一直不喜歡我，甚至可以說是厭惡，我小時候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后來我才曉得，原來他居然喜歡我媽。”
秀兒聽著少爺這么一說，秀兒驚訝的看著他，一臉的不信。
“沒想到是吧，很可笑是吧？他那樣強大的人居然也是繞不開情字這一關。”
秀兒默不作聲，那人不管是在張家還是在外面都是權勢滔天，然而他卻喜歡著張少爺的母親，甚至因為這份感情對張少爺有著莫名的敵意。
這一點也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不符合他的氣度，很稚氣，很幼稚。
秀兒知道少爺還有話要講，于是她默默的等待著。
“老頭和我媽還有他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們有著極為復雜的關系，這些陳年往事我沒興趣了解，也不想去探究，那時候我常年被病痛折磨著，根本不想去關心這些事。”
“但讓我最為難過的是，我不小心知道了，你原來是叔叔派來的，從小就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秀兒聽到張少爺的話，手抖得厲害，她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
“秀兒你知道嗎？剛知道的時候我死都心都有了，我信任的，相信的，喜歡的小女仆，居然是叔叔從小就安排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被人掐著脖子，連呼吸都被人控制著。”
秀兒用蚊不可聞的聲音說道聲抱歉。
張少爺輕輕笑了笑。
“我本來想讓你離開，但生病的我已經習慣了你，離不開，散不去。”
“所以在那段時間里，我變得極其的古怪，性格怪異，喜歡刁難你，也是在那個時候家里的人給我定了個紈绔少爺，廢材少爺的名頭。”
“后來，我的身體沒法恢復，家里人也漸漸放棄，連老頭都不再給我找醫生，我就想也許你也該走了吧，你的任務也結束了吧。”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你并沒有離開，甚至在家里要將我分配到十二區的時候你也沒有離開。”
“我認識你，知道你，卻又真的不太懂你，明明那人后來找過你，問你要不要離開我這個廢物，你為什么拒絕？為什么要說你要待在我身邊，陪伴我一輩子？”
說到這里張少爺看著秀兒，這些年他一直知道秀兒是那人派來的，從小就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但經歷了這么多年他一直沒拆穿，到了十二區之后他想著反正已經遠離家族，就和秀兒好好過下去吧，沒想到家里竟然派人來拿他，他不免舊事重提，想要問一問秀兒到底怎么想的。
秀兒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被張少爺握著，少爺的手很暖和，她很喜歡。
過了許久，秀兒終于抬起了頭，她眼眶里早已是淚水，看著少爺的臉她眼淚止不住的掉。
“少爺，我從小就跟著你，給我吃給我穿，冬天冷了，給我暖手暖腳的，都是你。”
“我照顧你，但你也照顧著我，我們相依為命沒有任何依靠，我雖然是他養大的，但這些年我都在跟著你。”
“記得那年冬天我貪玩去湖邊，我知道那人就在湖邊看著，看著我落水，但是他卻不救！那冰冷的湖水灌進我的鼻腔，我感覺天地都是灰色的，我很絕望，很恐懼。”
“但你跳了下來，就算你身上帶著病早上還在咳血，你也義無反顧的跳了下來，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這輩子的唯一的色彩，也是我生命力唯一的光芒。”
“當你被驅逐到十二區的時候，我沒有猶豫，我選擇跟你在一起，當時我這么選，以后我也會這么選，這一輩子，我都會這么選！”
秀兒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點猶豫，張少爺其實也早就知道秀兒的心思，但這一層窗戶紙總要捅破的，特別是在十二區混亂的時候，特別是在家里人來十二區抓他的時候，特備是那人已經完全處于自己對立面的時候。
聽到秀兒的話，看到她滿臉的淚水，張少爺終究是心軟了下來，伸手給她擦干眼淚，將她擁入懷中。
“對不起，我不會辜負你的。”
這話是張少爺說的，他不該去懷疑，秀兒已經跟了他十多年了，就算不說這些，他自己也應該明白，不過最近這些日子實在太多事情，就算是冷靜的張少爺也覺得應接不暇。
抱著秀兒，她的身體還是那樣的瘦弱，雖說她異能強大，在張少爺的眼里她還是那個小姑娘。
隔閡解開，主仆兩人也重歸于好。
“少爺，要不你先回房間睡吧，我在這里看著大壯。”
張少爺摸了摸秀兒的頭發，說道。
“你太累了，我來照看他吧，你回去歇歇。”
秀兒搖了搖頭說道。
“少爺，不沒在房間里，我睡不著。”
兩人情愫打開，情話一段接一段，整個房間里都充斥著曖昧的味道。
就在兩人相依相偎的時候，他們的身后床上傳來一句有氣無力的絕望之聲。
“別喂狗糧了…我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