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 ！
    174回、精誠心證四念處，回頭路憶奈何橋
    梅振衣的話無疑給興奮的守望澆了一瓢涼水，守望卻沒有失望之色，反而笑著道：“世間有佛法，悟緣覺乘可渡苦海彼岸，奈何淵乃試煉之地，過奈何淵如渡苦海。如聲聞佛法悟覺緣乘境界，可來此歷苦海以求證果位。人非守望渡，乃佛法所渡。”
    梅振衣：“過不去的終究過不去，葬身泥沼中的人何止上萬？”
    守望：“本就在輪回中，入奈何淵，又入輪回去。”
    梅振衣?lián)u了搖頭：“守望大師，你知道為什么來這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嗎？比如我，不是為了試煉苦海，僅僅是為了來此采藥。若修為不到，師父也不會讓弟子來，若修為已到，也不必特意來此。”
    守望的表情像個孩子似的，既認(rèn)真又天真，點(diǎn)頭道：“你講的道理我都明白，如今已不比當(dāng)初鴻蒙之時眾修士行游四方俯仰天地而自悟大道，世間已有各種修行傳承，不必借此有形之奈何淵印證。……我當(dāng)初的宏愿如今已成一種執(zhí)念，但是你終于來了，我宏愿已滿執(zhí)念已消，謝謝！”
    梅振衣起身道：“大師有何謝于我？無論如何，我應(yīng)該謝你才對！是你開辟了奈何淵，這確是我的歷劫機(jī)緣、前塵洗煉之淵。”
    守望眨了眨眼睛道：“你說來采藥，龍空山上有什么藥啊？”
    梅振衣：“千年夜明砂。”
    守望摸了摸光腦袋：“這是什么東西？我在龍空山這么多年也沒聽說過。”
    梅振衣：“你不要笑話，所謂夜明砂，就是蝙蝠的糞便，而千年夜明砂，是白蝙蝠的糞便在巖洞中堆積千年后砂化的結(jié)晶。”
    守望瞪圓了眼睛：“原來是這種東西，真難以想像！你不僅要過奈何淵，還要回去。不僅回去，還要往蝙蝠洞里鉆。來到我面前的萬人當(dāng)中，也只有你一個！”
    梅振衣：“我并非為歷苦海而來，只是為采藥而來，如果靈藥在苦海中，那就入苦海去采。沒有人進(jìn)洞并不奇怪，但你說沒有人回頭，難道走過奈何淵的人都不回去嗎？”
    守望反問道：“假如不是為了采藥。你愿意再走一遍嗎？”
    梅振衣：“我當(dāng)然不愿，走過來是歷煉，再回頭走就是自惹不痛快了，但這里還有別的路嗎？”
    守望一指四周與山頂：“到處都是路，十妖王盤居龍空山也就是近三百多年地事，除此之外，還有一條路在山頂上。只要你能登上毒舌嶺巔峰，站在舌尖上就會引來天刑礪雷。歷天刑可入西天佛國靈山凈土。”
    梅振衣一聳肩：“說來說去，還是沒有別的路，無論如何我也要去采藥，然后原路走出奈何淵，我的道侶還在那一邊等我。……多謝大師的指點(diǎn)。在下告辭了。”
    守望站起來一把攔住他道：“別著急走啊，你能過得了奈何淵未必進(jìn)得了蝙蝠洞，就這樣往里闖，能有一萬只白蝙蝠把你哄出來。法力再強(qiáng)你能斗得過萬只異獸嗎？你剛剛劫盡苦海，且在此調(diào)息修養(yǎng)，待到黃昏時神氣完足，白蝙蝠已出洞，你再進(jìn)去偷那……呵呵呵，那千年夜明砂。”
    梅振衣：“大師說的對，我有些莽撞了，多謝您提醒！”
    守望呵呵笑個不停：“跑到那里面去挖坑。滋味可是相當(dāng)不好受，見面就是有緣，你先坐下，我給你講一講佛門‘四念處’心法，也許對你能有用。”他連招呼都不打就給梅振衣發(fā)來一道神念，包含種種玄妙，梅振衣只得定坐聞法。
    傳法完畢后，守望笑道：“你先歇著吧。我一千六百三十八年沒合眼。正想大睡十天十夜，等睡醒后也該離去了。”
    梅振衣在幻法寺前靜坐調(diào)息。黃昏時山中傳來鋪天蓋地的嗡嗡之聲，他睜眼看去，奈何淵里飛出了黑壓壓一片白蝙蝠，將前方整個天空都遮住了，數(shù)量只怕不下幾十萬只。他暗暗咋舌，還好沒有直接往蝙蝠洞里亂闖，否則驚動了洞中的那么多白蝙蝠，只怕還沒等進(jìn)去，就被上萬只翅膀一起卷出來了。
    再看守望和尚已經(jīng)靠在門框上睡著了，懷抱著金瓶梅發(fā)出陣陣鼾聲，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流下了一絲口水。梅振衣向他行了一禮，退后，轉(zhuǎn)身，再度走入了奈何淵。
    第二次來到奈何淵，梅振衣忽然想起了穿越前聽過地民間傳說，據(jù)說人死了到陰間，黃泉路上有座奈何橋，站在橋上能回望自己的一生，過橋之后就將再入輪回。這奈何淵的名字起的真有趣，能走過去則成就地仙神識不滅，走不過去的話這里還真就成了奈何橋。
    能走過去的人自然不會愿意再來一遍，就算不怕，也不會給自己找罪受，除了梅振衣這種不得不回頭的人。奈何淵中的感受不必再多說，他走到峽谷中央，找了一個最大地山洞鉆了進(jìn)去，初入洞口時有三丈多高，越往里走越狹窄，漸漸的就只有一丈方圓。
    不時有白蝙蝠撲扇著翅膀飛過，偶爾被驚動向他發(fā)起攻擊，梅振衣小心翼翼施展護(hù)身之法，以妖王扣護(hù)住周身，并不還擊以免引起更大的聯(lián)鎖反應(yīng)，就這樣硬著頭皮往里走。大約走了百丈之遠(yuǎn)，眼前豁然開朗，走入一個巨大的山腹溶洞中。
    此溶洞之大，在黑暗中幾乎一眼望不到盡頭，百丈高的頂端掛著密密麻麻地白蝙蝠，剛才已經(jīng)飛出去那么多了，洞中竟然還有不少。靠近他的這一面洞壁上，除了他進(jìn)來的這個入口之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孔隙，看樣子都與外面地奈何淵相通。
    這里本應(yīng)該是完全黑暗的世界，但溶洞的地面上卻有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暗紅色微弱光芒，借著這些光芒，勉強(qiáng)能夠看清洞頂上垂下的鐘乳石以及地上伸出地根根石筍，梅振衣盡量不用神識去窺探周圍。以免驚動洞頂上棲息的白蝙蝠。
    那紅色的微弱光芒就是白蝙蝠地糞便發(fā)出來的，這么多白蝙蝠在此棲息千余年，大量糞便堆積在溶洞的地面上，也不知積了多厚。地面上不僅有糞便，還有白蝙蝠的尸骨，歷年來因?yàn)楦鞣N原因死亡的白蝙蝠從洞頂上落下，留下無數(shù)地尸體。
    溶洞內(nèi)陰暗濕熱，氣息發(fā)出令人作嘔。盡管梅振衣斷絕了外息。以妖王扣護(hù)身什么都沾不上，但感覺也太惡心了，如果不是為了采藥，他絕對不會愿意來。
    悄然潛行來到溶洞中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無聲無息的拔出紫電劍開始挖坑，有地仙修為地堂堂高人，竟然偷偷摸摸在尸骨堆上挖糞坑。白蝙蝠地糞便下面也混雜著歷年的尸骨，有地已經(jīng)完全腐化。有的變成了一堆枯白地骨頭發(fā)出點(diǎn)點(diǎn)磷光，還有的因?yàn)槁癫剌^深變成了一具具干尸。
    就算曾行走江湖云游萬里，梅振衣也沒經(jīng)歷過這種場面。這時他才徹底明白守望和尚為什么要傳授佛門“四念處”心法。所謂四念處指的是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具體的法門是觀身不凈、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心法的要訣首先在于一個“觀”字。
    要入這種觀境。憑空想像很難，必須要尋找各種特殊地機(jī)緣，而梅振衣不需刻意去尋找，他已經(jīng)在蝙蝠糞與尸骨當(dāng)中挖坑了。眼前所見就是不凈之觀。
    梅振衣剛剛走過奈何淵，身心經(jīng)過徹底的洗煉，印證一個靈臺清晰的“我”，達(dá)到神識不滅的境界。轉(zhuǎn)眼間守望傳了他一種心法，從觀身不凈到觀法無我，又要他達(dá)到無垢無凈、無我無別地狀態(tài)，能夠心境如常的把這個坑挖下去，直至找到他想要的千年夜明砂。
    所行便是所愿——這是梅振衣的修行所追求的心境。但在此刻的環(huán)境下，他很難做到“愿為”，只是“不得不為”，一動念即自損心境。
    那守望的修為深不可測，彈指間推演已料到了這個局面，傳了他化解的心法，卻是佛門地一種修行。但是梅振衣挖坑的時候卻想到了另一個人，就是他的啟蒙上師孫思邈。孫思邈一生曾多次進(jìn)入疫病流行之地。親手治療污穢腐臭，耐心細(xì)致毫無厭棄之色。
    但孫思邈并不是在“觀”污穢。只是與平常情況下一樣診病療傷，面色如常心境也如常，這是醫(yī)家的修行，也是他所傳靈山心法“心如印”后更上一層的境界——精誠心。
    四念處一類的心法，入“觀”境之后必須還要“堪破”，守望未言傳，只看梅振衣自己如何去破。梅振衣還真的給破了，堪破觀境的機(jī)緣還是在于挖坑。
    層層尸骨和糞便挖開，這坑越來越深，越來越惡心難忍，但挖到七、八尺深之后，下面變得漸漸干燥與堅硬，白蝙蝠地糞便多年堆積在濕熱地環(huán)境中，又在隔絕于地底深處，漸漸成為一種暗紅色的結(jié)晶體，這就是夜明砂。
    越往下挖夜明砂層越是堅硬，普通刀劍器具恐早已磨損，幸虧梅振衣法力高深用地又是紫電劍這種神器，還能繼續(xù)挖下去。夜明砂的堆積也是分層的，一年就是一層，梅振衣一直挖到五丈多深，一共挖開了一千一百零二層。
    當(dāng)挖到三丈深之后，梅振衣的心境已經(jīng)完全清靜下來，因?yàn)榇藭r這個大坑也變了，從骯臟污穢變得明凈璀璨。四壁的夜明砂如細(xì)碎的紅寶石般晶瑩剔透，發(fā)出柔和悅目的光芒，似乎在無聲的告訴他，千百年之后一切所見都化成這個樣子。
    梅振衣精通藥性，見越往下挖所見夜明砂藥性越好，但達(dá)到一千一百零二層之后，藥性不再有變化，也就不必再往下尋找了，就在此采取千年夜明砂。采到了靈藥，也堪破了四念處觀法，但他求證的卻不完全是守望所傳的無垢無凈、無別無我之心，而是孫思邈所傳靈山心法中的精誠心。
    這個坑挖了多久？與走過奈何淵一樣，也是七天七夜，采得靈藥圓滿而回。
    知焰一直站在奈何淵的入口處等著梅振衣回來，這一天終于看見道侶走出白蝙蝠紛飛的谷口。梅振衣的神色有些憔悴，他已經(jīng)很疲憊了。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明凈，走出奈何淵周身上下一塵不染。
    “振衣，千年夜明砂采到了嗎？”知焰柔聲問道。
    梅振衣點(diǎn)點(diǎn)頭：“采到了。”
    知焰：“你很累了，還有最后一枚生元丹，快服下休息，不要多說話，我為你護(hù)法。”說話的同時也把藏神真如佩摘了下來，親手給梅振衣貼胸戴好。
    “你們是什么人。竟然敢來到此地！”靜坐一夜，梅振衣剛剛睜開眼睛，就聽前面有人大聲喝問，只見山野中走出十個奇形怪狀的男子，各持法器來到近前。
    知焰上前一步答道：“我是昆侖仙境的修士知焰，這位是我的人間道侶梅振衣，我們來奈何淵采藥，請問諸位道友是誰？”
    “程妖王見仁”、“孫妖王見智”、“彭妖王見業(yè)”、“張妖王永均”、“姚妖王少杰”、“宋妖王時宏”、“段妖王如剛”、“謝妖王立全”、“肖妖王曉鳴”、“徐妖王勝治”——對面十個人從頭到尾依次答道。
    這十人倒也有趣。報名號的時候自稱妖王，唯恐別人看不出他們的形藏。梅振衣聞言倒吸一口冷氣，這十位應(yīng)該就是傳說中的龍空山十大妖王了，展開神識放眼望去，只見山野中妖風(fēng)四起。有無數(shù)神氣波動，不知潛伏著多少妖兵。
    他趕緊起身上前抱拳道：“原來是龍空山十大妖王，久仰久仰！我們只是路過采藥，既然眾位妖王在此閱兵。我們就不打擾了，后會有期！”
    他拉著知焰剛想走，張妖王永均伸出一面灰色長幡杖攔路到：“站住，龍空山豈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這位張妖王是一只蒼狼精，在十人中修為法力最高，已歷天刑雷劫成就真仙，他第一個伸手?jǐn)r路。
    知焰臉色一沉卻沒有立時發(fā)作。緩緩道：“就算龍空山是你們地道場，我們途經(jīng)此地，若不歡迎原路退走便是，況且這進(jìn)山的路不在你們的道場范圍之內(nèi)，想走自能走，爾等沒有理由攔住我們。”
    “不是不讓你們走，但你們來的時間不巧，恰好這幾日我們集合龍空群妖準(zhǔn)備攻打幻法寺。卻發(fā)現(xiàn)有外人在此。請問。你們從幻法寺來嗎？”徐妖王勝治上前說話，他搖著一把折扇瞇著眼似笑非笑。扇子上好像還題著一首詩，字跡飛舞潦草難以辨認(rèn)。
    梅振衣如實(shí)答道：“我過了奈何淵，見到了幻法寺中的守望住持，但我來此不是為了見他，只是為了采取靈藥，我的道侶并沒有過去。”
    張妖王永均：“原來是這樣啊，那么這位姑娘可以離開，你必須留下！”
    知焰怒道：“這是什么道理？為何只讓一人離開，我道侶二人同來則同去。”
    徐妖王勝治眼珠子一轉(zhuǎn)：“同來同去？那你也必須留下來。你的道侶去過幻法寺見過守望，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與那和尚一伙的，會不會到外面通風(fēng)報信搬來援兵？我們已經(jīng)將毒舌嶺圍地水泄不通，此刻龍空山只能進(jìn)不能出！”
    知焰正要發(fā)火，梅振衣拉了她一把示意先別作聲，面帶微笑的問道：“諸位妖王神通廣大，已占據(jù)大片龍空山，為何還要攻占毒舌嶺呢？據(jù)我所知那座山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座小廟以及廟門前這條奈何淵，占下來也沒什么意思。”
    梅振衣見十妖王攔路本想快點(diǎn)離開莫惹是非，但聽說他們集合山中群妖欲攻打毒舌嶺，心念一轉(zhuǎn)又改變了主意。
    幻法寺中只有守望一人，而且已經(jīng)打算離開，到時候十妖王攻不攻打毒舌嶺都無所謂了。但守望說過要睡足十天十夜再走，現(xiàn)在已經(jīng)睡著，時間還剩三天。一般這種高人說睡十天就會睡十天，等同寂滅深定。梅振衣怕守望一時不備，被十妖王偷襲。
    梅振衣不明白守望為什么在離去前還要睡一大覺，偏偏挑在這個兇險的時候，也不知道十大妖王與守望和尚之間有什么恩怨，以至于要率眾攻占毒舌嶺。但他曾受守望提醒與傳法的恩惠，見此情景也想問明緣由，同時在想辦法怎么能拖上三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