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厲圖只覺得腰腹墜痛,剛開始孩子還會不安地踢打他,宮縮綿密起來后它就一直向下扭動。前堂離飛云閣有些遠,管家讓人把他扶到了清溪苑,跨門檻兒的時候他才從痛苦的思緒中回神,因為飛云閣的門檻兒早在他看不到腳的時候就拆了干凈。
可是身上的痛楚讓他僵直著身體邁不開步子。
“將軍,慢些抬腿。”河生齉著鼻子提醒他。
掙開攙扶著他的河生與另一個下人,他一手摟著肚子下緣,一手抓緊門框低頭忍痛,化雪天氣晴冷風勁,喘氣時鼻腔寒涼刺痛有如刀割,他的額角卻滾落下來兩道汗水。體內宮腔打開的撕裂痛感讓他想吐,孩子試探著出來的動作又加劇了他的痛苦。
宮縮又來了,疼。
孕育生命的器官再次壓迫著體內的孩子催它出世,也從此處迸發出痛感傳遍他的全身。他已經感受不到孩子的動作了,只覺得肚子里像有個火爐,燒得他又熱又痛,肚子上的手也早就移到大腿根部撐著,屏息忍耐。
他頭上冒著熱氣,手上青筋暴起,此時忍著不出聲,卻沒人敢碰他,都把他當豆腐看。
張御醫率先進了屋內,開始做準備事項。
管家也安排人去開火燒水,又派人燒暖龍,自趙福離開以后,清溪苑內就空了下來,現在沒一點兒人氣兒,到處森冷刺骨,可不是生產的好地方。
管家從王厲圖出生就跟在他身邊伺候,前年因為下雪滑倒后腰就不太好,這才讓兒子李河生代替自己跟在了他身邊,雖說是他的仆人,可敬畏之余還對他抱著憐愛的兄長情誼。此時見他痛得幾乎支不住卻沒有辦法,干看著也是心疼,于是管家交代河生道:“你一定要寸步不離地照顧將軍,現在將軍這里就全靠你了。”
河生重重點了點頭。
管家就忙著去料理老將軍的身后事了。
老將軍逝去的消息來得匆忙,王厲圖現在不能當個人用,都得他操心。
忍過宮縮,王厲圖大口喘氣,河生伸出胳膊并不挨他的身體,只虛虛護著,另一下人已經被河生打發走了,省得王厲圖別扭。因為他覺得即使將軍走不成了,他一個人也能把將軍抱到床上去,王厲圖那么瘦,壓根兒就沒考慮他家將軍是一高個子男人,還有那么大一個肚子。
門檻兒只有一巴掌高,稍微直起身體扶著門框,略一抬腿就邁過去了,他沉默著慢慢走到內室的長榻上坐下,河生連忙給他除去被泥水浸濕的棉靴,見熱水燒好了就灌了個湯婆子用薄棉布裹著包住他的腳。
張御醫拉著他的手腕切脈,尺脈轉急如切繩走珠,又捏他中指頂節兩旁,脈跳清晰有力,很明顯的分娩脈象。
御醫把脈的工夫,河生又灌好幾個湯婆子放在被褥里捂著,等診完脈的時候,被窩里已經熱烘烘的了。地龍雖已燒起來了,一時半會兒卻發揮不了作用,好在屋里生著幾個炭盆,又有人活動,不再像剛進屋那會兒冷得刺骨。
河生見王厲圖額頭上明晃晃的汗珠,連忙擰條熱巾帕給他拭凈,又掂著新做的方便起夜的皮屨給他穿上,小心扶他走到床邊脫掉他的外衣,等王厲圖靠著隱囊躺下的時候給他蓋好被子。
他原本很粗枝大葉,但王厲圖有孕后身邊就留他一個人貼身伺候,老管家每天擰著他的耳朵才把他教導得如此心細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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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后,腰部的墜痛稍有緩解,肚子軟的時候,他就渾渾噩噩地想這一年的事情,覺得活了半輩子,到頭來卻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好不凄慘,又覺得大丈夫保家衛國,死都不怕,懼什么孤苦呢?
宮縮越來越猛烈,約莫一炷香一次,肚皮硬起來的時候腹部中間變成半掌寬的拱起,他將手從被面上縮進去,把拳頭抵在胯骨上忍耐,三四息后,熬人的宮縮過去,他才敢把手攤開放到軟下來的肚子上。
想起與父親的最后一次交談,“萬事有我”言猶在耳,如今父親卻已經不在了。
王定邦對他的感情是對長子的希冀和對亡妻的懷念,寵愛有度教養費心。盡管在王厲圖十歲之后,發生的幾件事情令父子倆有些離心,但王厲圖一直是他心中令他驕傲的兒子,也是唯一一個能繼承將軍府的兒子,雖然后來他只生下了兩個女兒。除此之外,他還虧對兒子許多,所以這三十年來他對王厲圖既憐又愧,總是想要補償他,雖然王厲圖并不需要。
妻子郭秀方,是個有野心有手段的人,他起初是喜歡她的,也不介意她的小手段,后來在她手里折了幾條性命,他才整治了她,也使得兩人越來越遠。
宮縮打斷他的思緒,疼痛比之上次更甚,他胃脹胸悶想吐,歪著身體撐在床邊就吐了出來,肚子硬得像裝了一柄利劍,那塊肉就要割開他的血肉,破體而出了。
生安寧的時候年紀小,肚子先鈍痛,后來漸漸疼得緊,疼得狠,中間有一個過程讓他適應。而且安寧是早產,個頭兒很小,雖然他那時沒有經驗,但是卻很有信心,大夫讓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很順利就生下來了,并不覺得特別難。
然而現在急產之下,產程迅猛,心情也不好,他熬得很是辛苦。
想到安寧,他就滿心愧疚。安寧是府里唯一一個給他慰藉的人,是他的孩子,又是他一起成長的同伴。摸摸肚子,已經很靠下了,他心里有些輕松,這孩子生下來給了趙福,他就不欠他們夫妻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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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著過了半個時辰,烈火熱碳烘出一個暖和舒適的產房,張御醫又一次上前給他檢查,看他臉頰紅熱,發際有細密汗粒兒,就把那床厚實的棉被掀開,“夠熱了,用不著捂這么嚴實,等會兒還得出大汗呢。”
“得罪了,將軍。”張御醫說著話,手上就用了點兒力道壓在他肚子上看孩子的位置,胎頭頂著腹底正往下鉆,胎位很正。
……
從御醫檢查身體開始,王厲圖就有些不舒服。
年紀小的時候,對自己的身體沒有太多的羞澀感受,覺得大家都要走這一遭,沒皮沒臉就過來了,現在一把年紀了敞開腿生孩子,他莫名地就覺得羞恥。
宮縮又來了一次,張義還在不溫不火地檢查,王厲圖有些熬不住,啞聲開口:“你快些吧。”
張義聞言抬頭,見他神態別扭,心中有些了然,往手上又抹了些潤滑膏,穩準狠地快速檢查了一遍。王厲圖任他搓圓捏扁,呼吸卻漸漸沒了章法,肚腹上下起伏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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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早間從丞相嘴里得知老將軍的遺體回到了將軍府。明知白事第一日不接待吊唁賓客,一想起王厲圖的肚子,她還是忍不住跟丞相說想回將軍府看看。
丞相想著老將軍好歹是她以前的婆家祖父,于是思考了一番叮囑道:“也好,你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回來與我說。”
剛到將軍府門前,小廝見到是她,就急步將她迎進了府里。老管家得信兒,覺得她頂是位情深義重的人,立馬過來接待她。
看到他,趙福一肚子的話沒了出口,只是見到他腰里系著孝布不免就紅了眼眶,問道:“祖母如何了?”
她沒有說節哀順變,先問了一句老夫人的情況,這是心疼活著的人呢,她還把自己當將府的人。
“老夫人在正殿里哭著,勸不走。”
“我去看看她吧。”
“誒,誒,好,少趙小姐這邊請。”
聽到老管家的稱呼,趙福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想到自己在相府想了這些時日,已經明白生者當往前看的道理,于是落后半步,步履穩健地邁向她走過千百回的正殿。
老夫人精神波動極大,眼中全然沒有往日的精明,發髻也歪散著,可是趙福覺得這比她那日得知安寧死訊暈倒的時候更顯得情深一片,她開口說:“老夫人節哀。”
王定邦已經逝去,李鳶就不想再裝出一副和善面孔。她不喜歡胞姐所出的王厲圖,不喜歡王安寧,更不喜歡趙福,所以頭也沒抬兀自傷心流淚。
趙福默默跪下磕頭上香,起身環顧四周沒看到王厲圖的身影就有些心急,嘴里還四平八穩地問身旁的老管家,“父”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了不妥,咬了一下下唇,復又開口:“將軍呢?”
老管家略一拱腰,“悲痛過度,就要生了。”
猛地抬頭,見他神色擔憂,趙福二話不說提起狐裘袍角就往外跑,心跳快得她頭蒙。
不還有十多日呢,怎么這時候就要生了?
孩子會不會有問題?
他現在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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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積雪被清掃成堆,太陽一照就化了些水,她心慌不擇路,踩著雪下的薄冰仰面滑倒,掙扎著要起身,卻不想這一下摔到了尾椎骨,疼得她動彈不得。
杏兒趕緊跑上前,小心地將她拉起來。
“嘶,嗬~”她后仰著慢慢站起來,身后狐裘被濕泥污了個徹底,頭發上也是泥水,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心記掛著王厲圖。跨過冰雪堆后,她一手捂著尾椎骨一手掐腰,讓杏兒攙著,勾著肩往前走。
老管家派的小廝氣喘吁吁追上來,“少,少夫人~將軍不在這兒,在清溪苑呢!”
杏兒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她一想就明白了,定是在前殿就發作了,送不及才安置到了清溪苑里。發作得這么快,可千萬不要出事,她心下焦急,抿緊嘴唇,立馬轉身艱難地往清溪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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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行止匆匆,見到她,少夫人在嘴里滾了一滾就咽到了肚子里,略一低頭算是行過禮了。她心慌地推開杏兒小跑進內室,熱浪滾滾而來,夾帶著黏膩的呼吸氣味和混雜的體味兒,不太好聞。
一抬頭就看到床榻上王厲圖脖子處那根繃直翹起的青筋,他半靠在床上,面朝墻,看不清臉,右手攥成拳緊緊抓著身下淺青色的床單,手背上青筋繚繞,中衣掀到了胸口處,肚子上搭著一塊布單,沒遮嚴實,露出上腹部兩指寬一截皮膚,肚子比她離開時大了很多,像一口倒扣的大鍋,壓得他呼吸粗亂。
她此時還不知道,他腹中孩子竟是要掏空他的生命力后才會出生的。
那塊布單掩住了胯部和半截兒大腿,他的兩條腿屈著敞開,肌肉團結,足弓緊繃,腳趾蜷縮,腳邊跪著的大夫有些臉生,大夫的手腕略動一下,他的手指就顫動著捏得更緊。
看著眼前的場景,她有些怔住了,不曉得自己要干什么。
他那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么?
還是河生起身絞巾帕時才注意到她的身影,他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熱切地叫了一聲,“少夫人!”
張御醫正往宮頸處摸索,感覺到產夫的身體猛然僵硬,緊縮的肌肉箍得他的手進退不能,他就有些不豫地抬頭看過來,“趙小姐怎么進來了?”
這是指責她沒有分寸,竟然不顧規矩地跑到別人生孩子的屋里來了。
趙福此時回過神來,也有些驚怕自己怎么鬼上身一樣就闖進來了,她眼里還透著擔憂,此時羞惱之下,眼睛就跟臉頰一樣紅得厲害,蘊上了一層水光。
王厲圖聽聞她來了心里驟一緊張,屏住呼吸不敢動,聽到張御醫的話后松開手掌,顫抖著撫到肚子上,心說你娘來接你了,然后轉過頭去看她。
憔悴了,這是兩人對上視線后心里的想法。
趙福先轉開視線,嘴唇咬了幾咬,開口:“請將軍恕趙福無狀,趙福告退。”
語畢,就耷拉著眼皮轉身碎步出去。
瞧著她泥濘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王厲圖神色輕快地轉回視線看自己顫動的肚子,只是不等宮縮來折磨他,張御醫就先探到了宮頸口。
孩子在里邊找出路,御醫的手指也在宮腔外部比劃著摸宮口,這種感覺令他不安,卻只能咬著后槽牙攢緊床單,任這兩人內外一同磨搓他。
不過,張御醫很快就伸出了黏膩的手,笑著安慰他,“很順利,已經開了八指,一會兒就能生了。”說完話,他就去一旁的臉盆架處凈手。
王厲圖這才得以放松一會兒,腰部又酸又疼,為了方便張御醫檢查,他小心地翻了個身,面朝外側躺著,緊盯著房門忍痛。宮縮更密集了,半柱香一次,持續十息,往往剛恢復些氣力,就又被宮縮弄得喘不勻氣兒。
他被折磨得渾身難受,想著擦了管什么用?還是痛,還是要出汗,不如讓他清靜會兒,就推開了河生給他擦汗的手。
孩子也被宮縮折騰得蜷著身體不再亂動,他把手放到肚子上摸了摸,心里想著,你快些出來吧,爹爹等得好辛苦。
許是孩子心疼他了,兩刻鐘后御醫再次探過宮口,緊接著胎水就破了。
他身體康健,耐力也好,用了幾次力,空氣中就顯露出了一塊濕漉漉的黑色胎發,只不過等他力竭喘息的時候,孩子的頭就慢慢蠕動著縮回去,遲遲不能著冠。
王厲圖被孩子的蠕動和體內的滯悶感逼出兩眶眼淚,他盼著這一切盡早結束,宮縮來的時候就弓起身體憋著氣向下拼命用勁兒,嗓子里裹著的痛苦呻*吟也溢了出來。河生與張御醫一人抱著他一只腳給他借力,御醫緊盯著孩子的頭,河生的眼睛壓根兒不敢睜開,總覺得自己身上痛得厲害。
張御醫看著孩子的頭實在出不來,于是放下懷里的腳,拿過旁邊消過毒的剪刀,嘴里說著得罪了,趁王厲圖喘息之機,穩準狠地剪了道口子。
河生聽到聲響,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就見那個傷口迅速流出鮮血,而孩子在王厲圖的用力推擠下慢慢露出半個腦袋,那個小腦袋臉朝上帶著粘液,左側頭皮上沾了些王厲圖的鮮血,河生眼前直發昏,只好更用力抓住王厲圖的腳。
王厲圖閉眼休息了一會兒,摸摸肚子再一次用力,孩子終于露出整個腦袋,臉上帶著厚厚一層胎脂,閉著眼睛,雙眼處有兩窩清澈的胎水,在燈火下隱隱發亮。胎頭整個娩出后,他開始劇烈喘息,那個小腦袋被他帶著一顫一顫蹭動,張御醫見狀拉著他的手摸上孩子的腦袋。
濕滑溫熱的觸感令他嘴角扯起一抹笑,將手收回,他深呼吸等待下一次宮縮。
河生見那個暗紫色的小臉上大嘴巴蠕動著吐胎水,就再也忍不住兩眼一黑嚇昏了,張御醫嫌棄地看他一眼,一腳將他踢到床腳邊。然后一只腿別著產夫左邊的小腿肚,又把產夫的右腿搬到自己屈起的膝蓋上,探頭下去趁著產夫用力的時候拉著胎兒的頭輕輕轉動著一提,孩子就娩出來了。
早在五個月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脈診出了孩子性別,此時看到孩子腿中間那根小物件兒,他便笑著剪斷臍帶,提著孩子的腿拍屁股,說道:“恭喜將軍,是個健康的小公子。”
小東西吐出胎水后,小胸膛劇烈起伏著哇哇大哭,張御醫把孩子遞給旁邊剛趕來的楊大夫,自己絞了熱巾帕給王厲圖擦下*身。孩子清洗干凈裹好抱過來的時候,張御醫趁著宮縮,一手揉著他的肚子一手拽著臍帶把胎盤拉了出來。
看王厲圖下*體不再有穢物流出,張御醫又手腳麻利地給他縫合傷口。
王厲圖偏頭看孩子,臉頰紫紅還皺巴巴的,又蒙著胎脂,看不出什么,并不像安寧出生時那般好看,可還是想伸手摸摸他,然而縫針的痛楚讓他咬緊牙關收回手。
*
趙福在外間一直急得亂轉圈,杏兒拉都拉不住,聽到孩子的哭聲之后,她頓在原地捏緊杏兒的手,“生,生了?”
剛才楊大夫進去的時候,她從門縫兒里看到王厲圖還在痛苦地弓著身子用力,這么快就生下來了?
杏兒也高興起來,語調輕快地說:“是啊,小姐。將軍生了,這下您就放心吧。”
趙福連連點頭,心想著,生了,他真的生了,這下終于能放心了。
屋內都收拾妥當之后,河生才悠悠醒來,張御醫和楊大夫都已經走了,不過他壓根兒不知道楊大夫也來過。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年地糊涂著腦袋偷看躺在王厲圖臂彎里的孩子。
王厲圖的產程短,所以精神還很好,一直醒著,正伸手輕撫孩子濃黑細軟的胎發。
河生也不敢湊近了看,眼珠子瞥一眼孩子,就轉到其他地方,這樣幾次后,王厲圖就有些煩,讓他把所有人帶出去,他要休息。
河生出去看到趙福后,神色怪異地偷瞄了她幾眼,不等她開口就轉頭回了內室,王厲圖見他又進來了,疲累地看著他不說話。
“將軍,那,那個……”
他的眼睛一直瞟門口,王厲圖這才想起趙福來了。
她來得太巧了,像是上天注定了一樣。
他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新生小兒,抽回手臂平躺好,臉上淡淡地說:“讓她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