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綿綿,薄霧蒙蒙。冰涼的雨水在沖刷著土地,像是有著一層濃霧緩緩地籠罩在這座古老的皇城頭頂。似乎是幾日的時間,這里的溫度驟降,再也難以找尋一絲暖意。
自古北方以權為上,金色的御賜的東宮牌匾在沉悶的空氣里輝映出凌厲而冰冷的光芒。
精巧的院子里,端盆倒水的丫鬟嬤嬤進進出出。各色的身影來來往往,竟是無半點聲響。
與屋外緊繃的氣氛不同,屋內檀香陣陣,溫熱的火爐依舊升起,烤走了潮濕的氣息,襯得這精致的閨閣里盡是暖意。紫檀木做的床雕刻著精致的鏤空花紋,輕紗朦朧間,隱約見風韻雍華的太子妃陳氏正坐在床邊,云鬟霧鬢,盡顯貴意。
床上躺著的是一個帶著稚氣的女孩,莫約五六歲的模樣,帶有些許病態(tài)蒼白的臉頰上一雙彎眉微皺,似是苦楚難耐,在昏迷中用干啞的喉嚨低低地呼出一聲聲的呢喃。
這正是當前天家唯一被冊封的榮華郡主,太子的嫡女,暮祈。
暮祈感覺自己喉嚨像是被一團火在灼燒著,她的意識在痛苦中清醒,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面前陳氏的衣袖。
太子妃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病重的女孩并沒有多大力氣,小小的手腕就這么滑落。
燭光搖曳,她美麗的面龐上是毫無遮掩的厭棄。
一聲痛苦的□□讓她一驚,急忙俯身,雙手探向暮祈的額頭。
只是緩緩一碰,陳氏的眉目便一皺,那高熱的溫度仿佛能灼傷了她的手,也不知在這樣的病情下,六歲大的孩子能否挺得過來。
一盞茶的功夫,她已由本來的鎮(zhèn)定自若而變得有些驚魂未定。踱步忐忑著,終是像是下了決心,她眉目一松,將碗中的湯藥囫圇給暮祈喂下。
此刻,她卻全然不知,床上的人正經(jīng)歷著滔天巨變。
暮祈覺得自己身體愈來愈重,直到徹底得歸入另一個軀殼。
“雪兒已經(jīng)半步進了靈心階,榮兒,母妃再求你最后一件事。”
面目姣好的太子妃陳氏此刻忽然撕掉了自己溫柔的面具,望向她的臉變得如此猙獰貪婪。她用一如既往的和藹語氣和楚楚動人的眼淚求她:“把你的五臟給我吧。”
寂寞的宅院,被呵斥而退的下人,被灌下的最后一碗苦澀的藥。
好冷……
朦朧間,她仿佛能聽到自己的衣襟敞開,利器入體的聲音。那大量的血液噴射而出,傾灑一地的溫熱。
“乖,死了就不會痛了……”
美麗的女人用帕子一點點地將自己手上的血色擦凈,最終輕輕在她耳邊問道:“恨嗎?”
恨嗎?她那短暫的三十年,除卻窗口可望的逼仄天空外,她所認識的世界,幾乎都是從書中聽聞。春日的百花盛開,夏日的樹茂蟬鳴,秋日的大雁南飛,冬日的白雪皚皚……那該是多么美麗的畫面。
可她終年只能被困于這方寸之地,直到死,也不能得以解脫。
常年的平心靜氣般的調養(yǎng),讓她再也沒有喜怒哀樂。在這開膛破肚的疼痛下,她恍然想起來,她似乎也曾大笑奔跑過。
那是什么時候呢,四歲,五歲,還是六歲?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隨著她的不甘的輕語,那自眼角而落的淚水滑落,隨之而起的,就是燦爛的焰火。金色如琉璃般通透而起的火焰,席卷灼燒著已然再次睜開眼的暮祈,乍然而散。
火焰流瀉,將一切燃燒殆盡,打破了這囚禁了她一生的牢籠,也照亮了整個黯然的天空。
“雪兒……雪兒!”
隨著在火焰中痛苦掙扎的陳氏的呼喊,遠處的天邊忽然有風襲來。
暮祈的眼前是熊熊烈火,在此之際,一身白衣的女子從天際而來,遺世而獨立,在夜色侵染的天空中飄然而下,輕盈得像是蝴蝶。
她抬手一掐指,便是傾盆的大雨。那般傲然與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暮祈只能抬頭仰望著。
冰冷的雨水傾瀉而下,將地上碰出一道道坑洼。
“暮祈!你怎么能為了一己私欲,如此危害蒼生?”
“你睜眼看看,多少無辜之人,因為你而喪身于此?!”
“母妃知道你苦……以前你的所作所為我們皆可原諒,但是——榮兒,可是你不該如此……”陳氏狼狽中卻依舊姿態(tài)如故,她華貴的衣袍因為火焰的沾染而變得破碎,點點紅色如星在上,分不清是誰的血液。
抬眼掃過,四周已然全是陌生而驚恐的面孔,看向她的目光皆為厭惡。
原來這三十年,她在內是被圈養(yǎng)的金絲雀,在外是地獄魔鬼般的名聲。
“一己私欲?……危害蒼生!……哈哈哈哈哈——”暮祈的笑聲伴隨著她的悲哀和絕望愈加響亮,隨后而來的,卻是濃濃的不甘和憤怒。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就讓這片大火,將這一切——通通燒個干凈吧。
隨著她的話語而落的,就是直沖云霄的火焰,那么明亮,又那么溫暖,在這片細雨中盡情地燃燒著,詭異中帶著流光。
在最終黑暗襲來的那一刻,她耳畔是細碎的說話聲:
“琉璃焰……竟然真的在暮祈的身上。”
“你好偏的心呀……”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此刻點燃燭火依舊昏暗的屋內。
躺在床上的女孩抽搐著,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火……”
陳氏將窗子輕輕闔上,小步緩緩地走來,徐徐落坐在一旁,看著這算得上奢華的閣內,眼底露出了一抹嫉恨。
她為暮祈拉上被子,聲音漸冷:“榮華……你是安國府的郡主,你有皇上的寵愛,哪怕是普通人,一生也將富貴順遂,要什么有什么,你未來會有身份高貴體貼的駙馬,有無數(shù)承歡膝下的孩子……”
“雪兒卻是不同,她、她本該是嫡女,卻因為你不得不擁有一個庶女的身份,哪怕再有才華,一生都擺脫不了妾生子的污點,讓我這個做娘的,……于心何忍!”
聽著陳氏動情之極的話,暮祈緊閉著眼,心中卻一怔。
本該是嫡女?
腦海中那些不公的過往一下子串聯(lián)起來,昔日陳氏不動聲色的偏向的理由也一下子仿佛撥開了云霧。
陳氏沒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經(jīng)有了意識,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最后還用繡著金云的手帕裝模作樣地沾去眼角的淚:“這無機花只會堵上你的靈脈,反倒會用靈氣反哺你的外貌,我的榮兒啊,定會未來長得美若天仙。而且女孩子家家,當仙人有什么好的?哪里抵得上生在帝王家的榮華富貴?更何況,待雪兒尋仙而去,我便只有你這么一個女兒,以后,我定會好好待你,給你尋個才貌兩全的好相公……”
聽著聽著,暮祈藏在暗處的手指緊緊蜷縮在了一起,將被褥抓出了一道道深狠的痕跡。
是啊,沒有靈脈的她未來的確長成了國色天香的容貌,毫無力量的美人孱弱得像個易碎的花瓶,最后像是個商品般被待價而沽。而所謂的母親陳氏,更是在她拒絕了成為大能的禁臠后,親手活生生地掏出了她的五臟,就為了救治她那唯一“親生”的女兒!
當仙人有什么好的?好就好在,當你有了力量,你才有了主宰自己命運的權利!
而此刻,陳氏許是以為喝了藥的暮祈沒了意識,對半大的孩子也毫不設防,便絮絮叨叨地將自己的手段沒什么掩飾地說了個干凈:“等阿雪用子花得了你的靈脈洗髓,必將成為上品的資質,以后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她也一定會回來給你做主。”
暮祈只覺著自己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無機花又稱子母花,因為母花在生長時會汲取一切生靈的力量供養(yǎng)它的子花,直到四周了絕生機,故而又有“無機”之名。
無機花的母花白色為瓣,黑色為芯,服入后絕靈堵脈;子花黑色為瓣,白色為芯,服入后固靈洗髓。但是一旦分開兩個人服下,只需三日,母花與子花便會扎根成功。
此時,母花將會開始將宿主身上所有的生機偷渡供養(yǎng)到服下有子花的人身上,子花也會盡力反哺自己的宿主。
同時兩人便開始性命相連,子存母存,母亡子亡。
若想擺脫控制,子花的宿主則需服下以母花宿主的五臟所制成的心丹,對于母花的宿主來說,也是同理。
暮祈想到她在皇宮中的古籍上所看到的一切有關無機花的敘述,渾身一片冰寒。
“你就是我們娘倆的大恩人,我呀,一定以后將你視若己出,待若珍寶……”
前世的她被禁錮在床上度過了一生,無數(shù)次也曾有過自殺的念頭。但是陳氏總是打著感情牌,一次次勸阻一次次擔憂……原來,是為了她的親生女兒。
如今再聽到這樣的話,暮祈幾欲作嘔。這兩個人,就像是寄生的蟲,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血肉,直到將她身上的價值吸干吃凈。
“嘩——”窗外,道道閃電劈過,驀然炸響一聲聲雷鳴。
忽然門外陳氏的丫鬟敲門,說是蕭雪小姐此刻正在主院候著云云。陳氏當下就趕緊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她卻不知床上的暮祈驀然睜開眼,對著那屏風后隱約離去的背影,扯出一絲諷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