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陳氏這次的病時好時壞,不過因吃著靈藥,面上精神頭兒倒是不錯。
暮祈自那次大病初愈后,便自覺得操辦起了虛弱的人設,看著原先活潑難以拘束的頑劣郡主一下子變成病秧子,倒完全符合了陳氏內心的期望。因此對于暮祈,她私下里倒是放松了管束。
而以虛弱作為偽裝,閉門多日的暮祈也才終于徹底地熟悉了重來一世的環(huán)境。她在思考完自身的處境后,倒是決定先進宮一趟。
目前來說,所有以為她此刻身上攜帶無機花母花的背后之人,應當是最放松也最不會想要迫害她的時候。而登天宴還未到,明面上她還是舉國最受寵愛的郡主,從身份上,她便能夠去許多以后或許沒有資格去的地方。
因此,想要查明一些蛛絲馬跡,現(xiàn)在定是最好的進宮的時機。
而午膳的時候,恰逢陳氏過來探望,暮祈便給太子妃說了自己想要進宮的打算。
陳氏用手帕捂住唇角,不動聲色地試探:“今日可是大好了?皇上疼你,一時半會不去請安,也沒什么要緊。”
“我前幾日看上了皇城拍賣行的五彩云琉璃盞,因為病了沒去成,我今日可要找皇爺爺那還有沒有,晚上就挑燈回來,一定好看極了。”
慕云曦渾不在意地說:“我的身體沒什么大礙,就是總是覺得有點累。到時候多帶幾個伺候的,在皇爺爺那,難不成還能出什么差錯?”
果然,看她一臉不以為意的模樣,陳氏倏然放松了不少,便沒有再阻止。反倒吩咐了下人趕緊備車,順便還囑咐丫鬟們好好照顧。
看著暮祈進屋去換衣裳的背影,陳氏身旁的春枝輕輕道:“太子妃,郡主此番進宮……”
陳氏揉了揉自己的眉間,面上倒沒多少緊張之意,“沒聽郡主說,她最近身體不適,容易疲累嗎?”
“讓夏桃多帶幾個人伺候著,有什么異常隨時來報。”
她一點也不擔心皇帝那邊能發(fā)現(xiàn)自己動的手腳,畢竟一切已經(jīng)塵埃落定。想到即將到來的登天宴,陳氏的嘴角忍不住揚起的笑意。
*
馬車到達皇宮的時候已然到了黃昏。
掀開簾子,暮祈注視著這籠罩在暮色下的巨大的巍峨宮殿,眼中帶了幾分怔忡。
畢竟,認真算起來,她應當也有二十年沒有來到這里了。進了宮門,她下車轉轎,一道道的門閣,一座座宮殿,她都仔細地瞧著,直到那些在宮中的記憶慢慢地清晰起來。
暮祈一向是被吩咐了免通傳的,她到御書房的時候,便見暮旻海的貼身侍衛(wèi)和管事公公梁公公都正守在門外。
梁公公正想著要不要通報一聲,暮祈眼珠一轉,便小跑著先進了殿門。她的身影一消失,被勒令在殿外候著的其他人自然更不敢進去,只是把夏桃以及那些仆人攔在了外頭。
“我是郡主的貼身丫鬟!”夏桃見暮祈消失,自己被攔著,面上便有些不好看。
梁公公擺手,兩個侍衛(wèi)身上的凌厲之氣讓人忍不住一縮,夏桃也微微變了臉色,但仍想要跟進去:“郡主最近大病初愈,若是沒人伺候出了什么差錯,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梁公公若有所思地盯著夏桃一眼,這才不緊不慢道:“御書房乃禁地,陛下如今正在密談大事,呵退左右,郡主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郡主能進去,可不代表你一個奴才能進去。”
夏桃忍不住咬牙。她再看了一眼四周的帶刀侍衛(wèi),壓下了強闖的欲望,只好忿忿站在了外頭,眼底閃過一抹狠意。
暮祈可不管那些被攔住的丫鬟們怎么想,反倒是對這宮里奴才們見風使舵的本領感嘆了幾句。畢竟她的記憶里,像是梁公公這般貼身服侍著當權者的管事公公,她可是連遞話的機會都沒有的。
哪知道重回六歲,還能被提一句身份尊貴。
御書房分外殿和內殿,如今外殿無一人,她便知道皇帝暮旻海定是在里殿了。因此,暮祈走到里頭便放輕了腳步。御書房很大,她隔著屏風走近了,恰好聽到了里面的交談聲。
“這件事我也就只能信任你了。”這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隨即,暮旻海帶了幾分慎重的聲音也響起:“我會讓屬下盡快地廣發(fā)帖子,暗里也會派侍衛(wèi)去搜尋,你便稍安勿躁吧。”
暮祈還想多聽,便聽到那個年輕人道:“有人來了。”
既然被覺察,暮祈便在外清脆地喊了一聲:“爺爺!”
里面寂靜了一秒,便聽到暮旻海開懷的笑聲:“我說是誰,原來是我的寶貝榮兒來了!”
“快過來快過來,讓爺爺好好看看你。”
暮祈揚起笑臉,繞過屏風,悄然打量了一眼屋內的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青年,他似乎穿著和國內截然不同的衣袍,不知是什么綢緞制成,素衣碧帶,竟隱約帶了些流光溢彩的味道。雖說面容算不上驚艷,但勝在一身卓然不羈的氣度,讓人不僅眼前一亮。
暮旻海如今已然年過古稀,雖然因為常年靈物滋補,看起來不過中年模樣,但是耳邊也顯現(xiàn)出了些許銀絲。他一笑,眼角便帶上了紋路:“瘦了……”
話語間帶了幾分心疼。
暮祈沉默著隨他打量,這世上她算得上最親近的人,便是暮旻海了。但是再深的感情,伴隨著數(shù)多年的不聞不問的冷漠,那一腔熱血,也淡了下去。
“承道,這便是傲予唯一的血脈,單字一個祈字,你也可喚一聲榮兒。”
傲予,暮傲予,是暮祈的父親,也就是太子的名字。
暮旻海摟住暮祈,給她指著面前的青年,繼續(xù)說:“榮兒,這位……叔伯,是暮家本家的人,你叫一聲道叔罷。”
“道叔!”
暮承道見六歲大的女娃甜甜地上前喚了一聲,不覺眉眼微松。畢竟是那人的血脈,以后定然是要回本家的,多看扶一點也算是自己的后輩。這么想著,他便點點頭,算是應了。
作為長輩,初次見面,見面禮卻是不能少。暮承道想了想自己的儲物袋中的玩意,雖說好東西不少,但對于現(xiàn)如今還是凡人的六歲孩童卻沒什么適合的。忽然,他靈機一動,掏出個碧色的圓珠,遞給暮祈:“這是木絨的火種,小女孩圖個好看,等你以后有靈力將其煉化,也算是有一道玄火傍身,就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罷。”
暮祈只覺得自己忽然口干舌燥,體內的琉璃焰一陣躁動。她知道天地異物眾多,就靈火來言,也分天地玄黃四級,玄火已經(jīng)是罕見的靈火,這份禮物也當?shù)闷鹳F重。因此見暮旻海點頭,她便上前道了謝。
想了想,他又掏出了一枚貔貅玉佩,順手便打入了一道陣法,這嫻熟又玄妙的手法看得暮祈直發(fā)愣。
“這枚玉佩上刻有防御陣法,能擋得修者武階之下全力一擊,也算是我作為長輩給你的一道保障。”暮承道只覺著小女孩不斷變幻的模樣實在可愛的緊,一對比才知道家里那些皮小子可實在是不討人喜歡,便摸了摸暮祈的頭,又說,“若是你登天日那天查出五品以上的靈脈,那來了歸天派,便報我暮承道的名字,說不定我們還能有場師徒之緣。”
“傲予的血脈,你倒是打得好算盤。到時候我們家榮兒的師父,輪不輪得到你,還不好說。”暮旻海呸了一聲,又摟住暮祈,將玉佩掛在她的脖子上,笑罵,“現(xiàn)場刻的陣法,你也好意思掏出來送人!”
“我竟忘了她……”暮承道嘆了一聲,果然不再提師徒之事,只是遺憾了幾秒,無奈道:“我此次出來實在沒有準備,再說別人家用三天刻出來的陣法和我用一瞬刻出來的陣法又有什么區(qū)別?心意到了,你管我哪時候刻的?左右不過是個玩意,待她邁入修真界,我自然是會再送個好的。”
暮祈用手撫摸著這貔貅上的紋路,光是用眼睛看,都只覺得這陣法頗為復雜,纏纏繞繞的完全讓人摸不到頭緒,誰能想到暮承道用了僅僅不過一刻。再聽他言,對自己陣法上的天賦應當是極為自信的。雖然不知道他修為幾階,就憑他剛剛顯露的這一手,便定然不容小覷。
短短的一段對話,暮祈的心思落在暮旻海的兩次提起的“傲予的血脈”上。果然自己的血脈有什么特殊之處?聽他們而言,竟像是被無數(shù)大能爭搶不成。
忽然,暮祈目光一凝:太子的血脈……可不止她一個。陳氏和暮蕭雪,怕是知道的比她清楚得多。
許是覺著一個六歲大的小孩也不懂什么,暮承道給完見面禮,也沒有避開她的意思,接著拋給暮旻海一個陣盤:“這是尋靈盤,我做了修改,只能尋火系的靈物,到時候你讓屬下輸入靈力,方圓百里一旦有靈火,它自有反應。”
暮祈豎起耳朵:他這是在尋找靈火?
暮承道揉了揉眉頭:“如今或許只有異火才能有些許用處……”
地火之上,才可稱異火。
暮旻海嘆息一聲:“要是傲予還在……”
說著,他望了一眼裝著懵懂的暮祈,嘆息一聲:“你放心吧,暮國境內我給你翻一遍,若是真的有異火,自然一定能給你尋出來。不過這異火可遇不可求,全看機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天機閣給了卦,有異火在十年內顯于凡人界東部,我已經(jīng)給數(shù)千個凡人界大國打了招呼,對于此次的異火,我勢在必得。”
“十年內?”暮旻海皺眉,這凡人界人海茫茫,光是東部國家就有無數(shù),想找異火可是難事。
暮承道忽然一笑:“別人那,我自然是這說辭。”
“我此番前來,特地尋蕭長老算了一卦。”
“哦?”暮旻海來了興致,他知道蕭長老是暮家的客卿,演算之術頗有名氣,不過為人古怪,可不是什么卦都幫忙算的。
暮承道抬眸,一字一頓:“四月初四,暮國境內。”
暮祈時下心臟一緊。
她重生那日……如果未曾記錯,卻恰是四月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