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累了一下午,又是心怵公交車而走著回家,爬到七樓時早就跌跌撞撞,開鎖進門,什么都不想干,坐在門口的鞋柜上緩了半天氣。這人是怎么了,一損百損,事業不如意難道還會影響身體?洗澡時對滿頭引以為豪的長發也厭煩起來。這等黑亮還不是用錢和時間伺候出來的,焗油、倒模、洗頭房,以往怎么可以如此樂此不疲。光是洗一個頭發就程序復雜,洗澡一半時間就花在這三千煩惱絲上,出得浴缸捧著一手烏亮對著鏡子左甩右甩猶豫再三:剪了。
頂著一頭板寸回家,耳邊猶是大剪割發時候叫人心疼又輕松的聲音,此刻頭頂輕松,脖子似乎都直了不少,但感覺似乎并不太好。那一把海藻般糾結纏綿的頭發于揚終不舍棄之塵埃,討了一只塑料袋裝了回家。到樓下正好看見拎著西瓜皮出門的范凱,一照面就是一句:“咦,老揚你這么大年紀還學人憤青?”
于揚拿眼睛白他一眼,知道這小子這張狗嘴不出象牙,于士杰叫她小揚,他一定聽在心里,不知道取笑過幾回了,所以回來以后就一直叫她老揚。她若無其事地道:“本來還感激你,這下沒了。”
范凱卻是一撇嘴,非常性格地道:“嘁,隨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于揚被他一口氣悶在胸口,憤憤然一鼓作氣爬上樓梯,但是范凱卻是后來居上,三步兩步超過她,進自己屋時還回眸一笑,“嘖嘖,唉,老揚,沒辦法。”氣得于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還是惶惶然想到自己已經奔卅的年齡。郁悶得飯也懶得燒,拿包餅干就上網。
打開電腦,看完微軟鼓瑟吹笙地推銷自己一把,才不甘不愿地進入桌面。一看傻眼,桌面換了圖像,變成一柄似乎在什么游戲里看見過的閃閃發光的寶劍,于揚正要腹誹,卻見還添了幾個陌生窗口,其中一個寫著“抓圖的”,于揚立即想起早上問過范凱抓圖程序叫什么,怎么做,被范凱不耐煩地“哼”掉了,原來這家伙不聲不響還是給她下載了這個程序。對了,傳說中處理照片的acdsee也開了個窗口,也是范凱給下載的,這家伙,說一句好聽的會死嗎?擺什么酷。
下意識地打開收藏夾一看,果然又有新的收藏,分別是幾個本市的人才網和電影下載網,于揚直覺得好笑,干什么呢,這個大男孩,說出來會這么難嗎?果然outlook里也有一封郵件,里面以范凱的風格三言兩語交代了一下他給于揚做的事,于揚心情大好,找出一只威風凜凜擺酷的豬頭給范凱回過去,只覺得輕松愉快猶如當年校園生活。
說起來應該慶幸,不幸中有大幸,有于士杰這樣一個大哥幫著,又添范凱這樣一個面冷心熱的別扭朋友,要沒有他們,這幾天可怎么活。
可惜范凱只有三天時間安家,打了倆早上籃球便沒了下文。于揚也想著自己悶在家里不是回事,于是天天跑去辦公室整理,螞蟻搬家地拿東西回來。陸續有人上門聯系租房,看來市道不錯,小公司開得很多。只是為什么自己就要關閉呢?方志軍也已經去韓志軍的公司里上班,幾乎是于揚通知他的同一天就去報到的,不知道他做得如何。不久,于揚便選了一家穩當的公司把房子租了出去,因為立刻就有租金到手,于揚也不用再捏著手頭的幾張錢不放,方志軍剛到新單位正需要表現,怎么可以去麻煩他,自己叫一家搬家公司算數。不過于揚和搬家公司好好地因為幾十塊搬家費扯皮很久。以前是不會這么在意幾塊錢的差額的,經過這么幾天,心態的變化有點微妙。
雖然再無錢財之憂,但是每天無所事事呆在家里整理家務也不是回事,于揚決定找點事情做做。可是實在抹不下面子上人才交流中心每周舉辦的人才集市,去是去過,但是看見里面攢動的人潮就退縮了。真怕里面遇見一個半熟的人,問過來一句“于總,來這兒招人嗎”。于揚覺得自己會尷尬,會無法解釋。算了,還是在電腦上面找吧。現在很多單位已經在網上招聘人才,登錄進去,看見不少好的單位。于揚想找個辦公室里面輕閑一點的位置,反正不愁錢,除非有非常挑戰的非常適合自己的位置,否則還是輕閑一點吧。
具有挑戰性的位置都條件很高,于揚的英語首先通不過,試水性質地放幾份應聘材料進去,但都是石沉大海。于揚頭一遭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還是應聘辦公室職務的有些回復,叫去面試之類的,為此也費了于揚好多思量,自己以前的衣服都是一看就知道檔次的,穿著一兩千塊的衣服應聘工資一千多的位置,人家只要有點腦子的都不會要她,無奈只好去買件普通的,為此于揚特意跑到面試單位的樓下好好觀察了一下別人的穿著。于揚甚至有點懷疑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瑣碎了?究竟這么做是矯情還是適應時勢?如果被范凱知道的話,一定是一個“矯情”扔過來,沒商量余地。
應聘職位是一個挑戰道德界限的行為,為了獲得面試,必須編造適合的簡歷,尤其是對于于揚這樣身世復雜的人。但是痛苦地編造了第一份后,第二份便寫得很順了,猶如說謊,多說幾遍,連自己都誤認為是真的,所以面試時候于揚說起假簡歷來已經面不改色心不跳。終于兩下里都看對了眼,于揚進了一家私營企業。
這家公司因為業務擴大,生產規模也相應擴大,老板審時度勢,看出自己能力的局限可能會限制公司的發展,所以外聘了一位職業經理人。這個職業經理人一上任,便外遷管理和銷售部門進入市區,使客戶更容易接觸公司,一時業績蒸蒸日上。最高管理人員的變動和機構的改革往往會導致某些人員的失業,或產生某些新的職位,于揚就因此乘這股小小的改革東風進了這家雙誠公司,成為新總經理的總經理秘書。
從來就沒有做過辦公室職員的于揚這下面對上大問題。老板周建成還一時退不出管理舞臺,每天在辦公室晃悠,總經理曹玉笙接手管理,但面對著老板,總不能當老板忽略,所以真真假假也要時時請示老板,否則老板豈不是有大權旁落的失落感?而老板手頭沒有秘書,說是沒有具體工作就不配備了,但是他怎么可能沒有具體工作?所以只有抓于揚的差。倆巨頭,老板還是明著探問總經理的態度,總經理則是時時設圈套企圖掏出于揚知道的一切,搞得于揚疲于應付,比以前面對生意談判還累,真恨不得大喝一聲:既然互不信任,還合作什么。但是終究沒吼出來,否則好不容易看對眼的工作不是又要重新物色了嗎?想到找工作的艱難,于揚只有忍了。
只有拼命回憶望雪是怎么做好秘書的,是怎么不聲不響姿態美妙地把各方擺平的。望雪一定也不好過,上頭的老板和太座都不是容易對付的,不知道她平時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于揚想想而已,知道問也白問,那是望雪處事法寶,告訴了她等于是告訴了于士杰,法寶露底,她以后還怎么做事?還是自己摸索吧。但是有一條法寶于揚知道一定不會錯的,那就是少說話多辦事,遇到不好說的事就裝糊涂。不出倆月,老板和總經理都知道了于揚嘴巴的嚴實,反而欣賞她起來,提前讓她結束試用期,工資自然也是漲了不少。
大家都忙碌,已不見范凱好多天。打給他手機,不是說在路上,就是在公司,家里沒裝電話,于揚懷疑即使裝了也沒人接。終于可能一個項目結束,范凱朝九晚五,于揚敲門進去,但見他依然抱著書猛啃,籃球上面早蒙了層厚灰。于揚見桌上是吃了一半的快餐盒子,筷子還在范凱手上握著,便開玩笑地說:“你夠天才了,再這么認真下去人家怎么混。”
還以為聽她夸天才,范凱會得好聲氣一點,沒想到范凱牛皮烘烘地道:“干我們這行的沒有天才。”
于揚先是一愣,隨即明白,IT行業的技術日新月異,變化太快,若是故步自封,立刻變成挨踢,競爭不是不激烈的,范凱曾經也說過,他讀碩士時候都已經不愿意再入侵導師的電腦,那沒有挑戰性。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這個行業不承認資歷,所以天才也要時時補充。“可憐的范凱。”
范凱脖子一擰想說什么,但終究沒說,換作了討論,“老揚,我準備把房子稍微裝修一下。”
于揚看看他,道:“做這個項目瓜分到獎金了?還是大份?”
范凱這次實在,沒怎么耍酷,“那是我應該得的,各人憑本事吃飯。”
于揚道:“我不知你積蓄有多少,但是我裝修用了二十萬,你看還這么空曠的,看不見什么家具。你要有心理準備,而且裝修很累人。”
范凱想了想,道:“你以前的報價單還在不在?給我參考一下。”
于揚笑道:“自己上網找去,我以前啥都不知,不知吃了裝修公司多少悶虧。現在網上都是裝修經驗談,你熟讀三遍,都可以自己開裝修公司,保證可以做個不折不扣的奸商。”
范凱轉轉眼珠子道:“好吧。但是房間電線我自己做,否則即使我畫了圖紙給他們,他們也未必配得好。”
于揚笑道:“對,搞個中國的比爾·蓋茨之家,成為智能化樣板間。”
范凱不以為然地道:“微軟的東西主要是大眾實用,并不是最尖端的,黑客從不把攻陷微軟網站作為炫耀的資本。”
于揚一向覺得黑客是很遙遠的事,沒想到眼前這家伙可能就是黑客,便急切地道:“有沒有有關黑客的資料或者文章?”
范凱唧唧哼哼地長臂伸出,從排列整齊的書堆里找出三本書,道:“這三本你可以先看著入門,然后再來問我基本知識。”
于揚一看,封面上的字個個認識,但是湊合到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被范凱耍弄了,翻翻眼睛道:“你還不如一口拒絕我。”
范凱笑得別提多開心,不過也知道睦鄰友好關系的重要,鼠標連劃,一邊道:“我給你幾個鏈接,你自己看去,發到你郵箱了。哎,老揚,明天幫我一起接一個人可好?反正周末你也沒地方去。”
于揚聽到一半時候剛要說好,但是后面這是什么話?“沒地方去也不幫你,寧可睡懶覺。”
范凱又是詭計得逞地“呵呵”連笑,不過倒是好好說話了:“老揚,是我一個網友,大學畢業就去山區志愿教書去了。這次她帶來兩個孩子,都是兔唇,用志愿者的錢來這兒治療。我怕她東西多,又要看住孩子,我一個人不夠用,所以你幫幫我,反正東西我會扛,你只要幫著領孩子就是。”
于揚聽著吃驚,沒想到范凱還是個熱心人,不過從他在公共汽車上見義勇為就看出這人心地不錯了。忙道:“一句話,接來就住我那兒好了,我有客房,設施也多一點。讓我也為山區孩子做點事。”
范凱似乎有點興致勃勃,“那就好,我等的就是你這話。”
于揚奇道:“那你怎么不早敲我門來說?我也可以有個準備,多買點吃的放著。”
范凱笑嘻嘻地道:“明天叫上你不是也一樣嗎?反正你沒事,反正你一定會去。”
于揚一口氣悶在肚子,恨不得一拳揮出,可惜自古大人不與小孩斗,只有裝作厚道地“呵呵”笑笑,但是奇怪,范凱這回似乎關心過度,與其往常的行事方式大有不同。于揚頓時心中對那個網友除佩服外,又加了一層好奇。
看見澍,于揚心里連呼沒想到。就那么站臺一見,可以蹦出那么多沒想到。坐了一天一夜火車硬座的澍看上去勞累,卻不掩其清雅的氣質,靈動而感性的眼睛似乎可以照亮周圍同時下車的昏沉沉的旅人。兩個兔唇,本該憂郁的山里孩子,不知是不是受了澍的感召,都是歡快機靈如小天使。而最神妙的是澍與范凱對眼的時候,幾乎是澍從車窗一探出腦袋,就從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眼捕捉到范凱,而范凱則是眼睛一亮,于揚都似乎看得出他身后翅膀伸出,撲騰著飛到澍的面前。雖千萬人,吾往矣。
澍話很少,但是她確實不用說話,她的眼波一轉,多少話語都蘊在其中。在她的眼波下,范凱力拔山兮氣蓋世,肩上背一個包,手里挎兩個包,健步如飛地走得比沒東西的人都快。于揚心里暗笑:酷酷的范凱也有今天。小孩子不習慣于揚,所以還是一人拉澍一只手。于揚便只有鞍前馬后地找車管東西。因為她看得出這兩個人的相遇在心中激蕩出的火花,自己就在旁邊看戲吧。反正她的年齡擺在這兒,不會成為他們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