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這片群山中走了四天，期間下了幾場雪，把崎嶇難辨的山路覆蓋了，蜿蜒曲折的河流也不見了蹤影。皚皚白雪帶來了視覺上的喜悅，卻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降雪期間，我們就躲在山腳的幾棵枯樹下，靠著山體和樹干遮擋風雪。當然不怎么理想，盤旋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環(huán)繞在我們身邊，冰冷無情的四處侵襲。
我從背包里翻找出一件冬衣?lián)纹穑恐蛊鸬纳郊购蜕眢w圍成一個簡易的臨時避難所，就這樣熬過了漫長的降雪期。
大雪一直下到傍晚才緩緩止住，當我和葉子掙扎著起身時，周圍的雪已堆起一指多厚了。放眼望去，一片雪白，除了腳下的一方之地。層巒疊障的山林里萬籟俱寂，走獸和雀鳥們隨著枯樹野草一起被積雪覆蓋，在這和風漸止的傍晚靜靜睡去了。在這片皚皚的群山里，一切顯得那樣和諧靜謐，除了我和葉子。
一種不安的想法從腦海中閃逝：
或許，我們真的不屬于這里，當我們無法克服特殊天氣帶來的身體困擾的時候。
我倒是希望能像飛鳥走獸一樣，理所當然的鉆進積雪的灌木草叢里冬眠，慢慢的等待初春的到來，在破冰的河邊和抽芽的山腰上逡巡覓食，怡然的過著沒有世俗眼光和流言污染的自由生活。可惜我不是。
我甩開這一時的無用感慨，扔下冬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葉子扶著樹干舉目四望，感嘆了一句，抬腳要去踩踏積雪玩，卻因雙腿發(fā)麻站立不穩(wěn)，轉了半圈跌坐在雪地上。看著她滑稽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葉子咬著嘴唇低頭不語，我想她或是生氣了，忙彎腰來扶，不防一個雪球飛來，打在下巴上，我一驚，腳下一滑倒在她腳邊，來了個嘴啃泥。悶聲不響的女孩子這才樂的咯咯笑，一臉得意的爬起來，踩著積雪跑開了。
我扶著山脊起身，還未來得及拍打身上的雪，又一個雪球飛了過來。女孩子躲在堆滿積雪的枯樹下，忙活著制作雪球，歡快的一個接著一個扔過來。我連忙躲閃，同時不忘配合反擊。寂靜的山林被我們的嬉戲打鬧聲打破了。
一番游戲后，僵硬冰冷的身體變得熱乎起來，我們就地倒在積雪上疲倦的笑著。等到熱情過后就回到樹下，簡單吃了些零食當晚餐。眼見著天漸漸暗下來，大雪封山也很難找到合適的休憩地方，我當即決定就地過一夜。
幾天流亡般的生活磨礪，我已漸漸適應了露宿荒野，可是自從葉子跟隨，過夜之地便不能一如往常那樣隨意，更多的需要考慮女孩子的安全，為此徒步的幾天我們花費了不少精力用來留意棲身之所，盡可能的在類似于崖洞的帶有頂和山壁的半封閉環(huán)境過夜，這也耽誤了一些行程時間。
這一晚看來是不大可能做到了，不過我還是盡可能的去營造具備安全感的營地。出于對女孩子的照顧，以及夜里寒風的防備，我將周圍的積雪聚集起來，挨著山脊壘出三面過膝的遮風墻，又從地上揀來枯樹枝和冬衣支起一個簡易帳篷，做成了一個微型雪屋，就這樣度過了這個荒野雪夜。
荒山野嶺里方向是很難辨識的，連綿的陰雪天氣也看不見太陽，我僅憑感覺模糊判斷我們是向著南方或者西南方走的。為了避免迷路被困，下游的群山和山腳朦朧的建筑群成為我們的方向標，無論那是何處，只要有人煙，我們就能從中得到補給和必要時的救助。
背包里的食物在幾天的消耗中已經(jīng)所剩不多了，山里也如同我初入時的感覺一樣，一片荒涼，想要從自然中獲取食物是非常困難的，何況在缺乏技能和工具的情況下。
因為葉子的跟隨，行徑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慢很多，女孩子的體質也差些，幾天的野外生活磨礪著她單薄的身體，寒冷的空氣凍得她臉頰紅一塊白一塊，長發(fā)也因為缺乏精心梳洗而有些凌亂，乍一看去顯得憔悴而讓人憐惜。不過，她開朗樂觀的性格很大程度淡化了眼見的可憐兮兮的感覺，也減少了我的諸多顧慮。除了偶爾的情緒低落，她的心情總是很好，只要我愿意陪她聊天，幫助她承擔和解決旅途中遇到的困難，不迫于趕路且態(tài)度平和的隨她不急不緩的漫步，她就能像個妹妹那樣不自覺的表現(xiàn)出親近和依賴，甚至旅途的未知和生存的窘迫以及諸如此類的赤裸裸的現(xiàn)實問題都不去多想。
她對我抱以難以理解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在明知我對前方的路和自己未來同樣茫然無措的情況下。
我想，在她單純的腦海中，或許一直把這漫無目的的遠足看作一次瘋狂的冒險之旅，顯然，她喜歡這自由刺激也不乏辛勞的過程。
可是對我而言，這五味的感覺中，卻參雜著一種焦慮。一種盲目的、沒有方向的、無處發(fā)力和時光飛逝的焦慮。
盡管身邊有個嘰嘰喳喳說個不休的女孩子分散我的注意力，可是在那沉默的間歇，慣于胡思亂想的思緒便不自覺的墮入自尋苦惱的泥淖中難以自拔，于是，平靜的情緒被打破了。我可以散漫的、瘋狂的、不計后果的隨意奔走、撕心裂肺的吶喊、自嘲，在這片荒無人煙、文明不及的地方肆意宣泄，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
可是，眼下這最后的一點權利也沒有了。我必須克制這翻江倒海的情緒，努力顯得平和自然，懂得照顧，還要在這不辯方向的荒山野嶺里適時選擇“正確的線路”，強打精神帶領著半路跟隨而來的陌生女孩子前往那未知的目的地。生活，在遠離喧囂的荒野，依然被矛盾和苦惱這兩個難纏的家伙牽絆和折磨。隨性自由、無所顧慮的理想化的生活的美依舊被烏云和積雪遮蔽著，蹤跡難尋。
尤為無奈的是，當躁動的思緒在平靜的環(huán)境和寒冷的空氣中自我調解的慢慢冷卻的時候，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于是，我便如同晨夢中被鬧鐘驚醒的那一刻，惱火油然而生。
我努力克制著不發(fā)作出來，可是，一時間揮之不去的煩躁毀掉了平靜的心情，腳步也不自覺的加快了。
女孩子氣喘吁吁的跟在后面，長時間得不到互動和關心后，熱情勁也冷淡了下來，漸漸沒了言語。她興趣索然的跟在后面，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著。
我有些愧疚，想要緩和氛圍，卻又不愿打破這難得的寧靜時刻。這懸殊的性格差異第一次互不相讓的僵持住了。
這種通過犧牲某些事物換來的清靜容易參雜各種情愫而難以集中精神去思索，往往消耗了時間卻達不到預期效果，同時又冷落了一旁的女孩子，損傷了現(xiàn)實的樂趣與和諧。得不償失卻又不肯容忍的矛盾陷入了惡性循環(huán)中愈演愈烈，像一個調皮的壞孩子無視警告多次游走于理性的岸邊，最終打破平靜激起不滿的浪花，玷污了彼此建立不久的美好印象，因此傷害了這個無辜的女孩子。不過這同時也打破了我嘗試構想的輕松活潑的、著意美化的假象，倒使我一時難以斷定結果的好壞了。
在這矛盾的時刻，我違心的再一次想起了她。我想，她才是更加適合我的，在這荒野的自然中，志趣相投的我們會真誠和諧的相處，我深信這一點。她會由衷的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正如她對校園后的農田的靜謐和如畫般的晚霞的熱愛。她的長詩優(yōu)美引人入勝，她的言談簡潔而不失睿智。她的詩人般絕塵的氣質會悄無聲息的感染行徑的環(huán)境，彌補我的魯莽和細節(jié)的缺陷，明晰和升華這倉促而欠考慮的旅途。
顯然，葉子做不到這一切，她的教育的欠缺和年齡思想的不成熟決定了她不高的境界。而我，間歇的孤高自賞、過度苛求后亦是孤掌難鳴。
我們在荒野中走了四天，依然沒有走出群山。不過，下游的山體間距越來越大，山谷也愈漸寬廣，這或許預示了群山的邊緣地帶已經(jīng)距此不遠了。只要離開這障礙重重的地方，視野就會變得寬廣，方向也更容易辨識。而我便能夠在更加充足的條件下決定在何處落腳，漫無目的的行走畢竟不是辦法，我們又不能像蒲公英那樣隨風而去，落地生根。
幾天的風餐露宿，葉子的熱情和興奮勁已經(jīng)慢慢褪去了，這個渾身臟兮兮的女孩子完全憑著本能跟著同樣骯臟的我向前走著，雖然不曾抱怨或詢問過什么，可是這無知的臉上茫然無措的表情卻愈漸明顯了。我想，此刻的她若是有所渴求，或許就是一個家庭般安定溫暖的居所了。而這，卻是我難以給予的。
我們繞著山巒，沿著山腳平緩的路面向下游走。
為了方便梳洗，在確保朝向遠處建筑的方向，盡可能的與這條化了雪的山間河流走的近一些。可是到了下游更為寬廣的谷地，河流卻沿著地勢較低的河床繞到了一側山后，與我們的方向分道揚鑣了，這與我的期望和想象差異很大，我原以為下游會分出許多支流，淹沒更多的土地，或者與別處的河流匯合，形成山間湖泊。寬廣而毫無遮攔的湖面會提供開闊的視野，使我能夠更加清晰所處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下游的大片谷地并無湖泊，積雪覆蓋的地面上直愣愣的生長著許多樹木，比我們途經(jīng)的其他地方要稠密很多，一些排布筆直的樹木甚至有著人為栽種的痕跡。
如果判斷無誤，我想，再往前走就或許能遇到人家，成片邊界模糊的樹林里有他們栽種的果樹，或是具有販賣價值的其他樹木，總之他們會在距此不遠的地方居住，并以此為生。雖然只是猜想，但卻給我?guī)砹艘恍┕奈韬头较蛐裕@種清晰的感覺自從步入山谷還是頭一次感受到。
我把自己的判斷告訴了葉子，此時的她正兜著雙手低著頭踢踏著積雪跟在身后，聽到我的話她抬起頭來，疲乏麻木的臉上露出喜悅之色，人也精神起來，她面帶狐疑不住的發(fā)問，仿佛要從我的猜想中得到肯定的答復。
但愿是真的，我想，幾天枯燥而勞累的荒野旅途對這個活潑好動的女孩子來說是一種折磨，一時的熱情和樂趣過后，疲于應付的種種現(xiàn)實問題便凸顯出來了，雖然目前為止還未聽見她抱怨或者訴苦些什么，然而不經(jīng)意的言行舉止卻透著對文明世界的熱鬧和起居環(huán)境的安逸溫暖的向往。
除此之外，她的體質也成了我擔心的一點。自從初次在山谷的河流邊上相遇，她便斷續(xù)咳嗽不止，前不久的露宿雪夜后連鼻息都加重了。在這片荒野中，除了為她多穿一件衣服，我什么也做不了，她需要看醫(yī)生。如果病情持續(xù)加重我是毫無辦法的，而在這種惡劣的環(huán)境下，加重的可能性還很大，流感一類的疾病向來不會輕易祛除的，任是身強體壯的人也免不了很長一陣過程的折磨，何況葉子這樣嬌弱的女孩子。雖說流感并非什么可怕的疾病，可是在眼下的惡劣環(huán)境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
拋去她的信任和依賴不說，我需要對這個懵懂的剛剛成年的女孩子負責，至少目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