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沒有路了。”

　　我回過神來四下看看，頓感情況不妙。

　　迎面橫亙著一座峰山，將谷地道路一分為二，車轍和足跡在山腳下凌亂的混雜在一起，就此中斷，沒有通向任何一個方向，緩坡的積雪上也不見痕跡，而這里顯然不是鎮子，群山阻隔也聽不見一點兒人類活動的喧囂聲，看來這輛牲畜車并不是去鎮上，至少沒有到達那里。

　　我們迷路了。

　　這是哪兒？

　　曲折狹長的谷地里枯樹叢生，群山環繞，展眼望去滿目雪白，辨不清方向。一路上閑聊忘記了時間，也沒有留意走過的路。周身的疲乏和沒吃早飯的饑餓感在突然迷失方向后變得更明顯了。

　　葉子抬頭望著我，似乎在等我拿主意。我看看她沒有說話，毫無預兆的遭遇這種困境我也很無奈。昨晚醫生描述的去鎮上的路因為聽得仔細現在倒是記得清楚，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們已經迷失在山林里了。雪地上走過的足跡還在身后，原路返回村子自然可行，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這樣做的。拋去周折的疲憊不說，徒勞無功的失落感是很讓人喪氣的。

　　老實說，我有些惱火，在遭遇這樣的困境后，如果沒有明確目標，就沒有迷路的說法，也沒有思想上的顧慮，可以隨心所欲的走，落腳的地方都是路。

　　這便是我眼下的真實想法，雖然很莫名其妙，當然，我并沒有和無辜的女孩子抱怨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決定登上迎面的這座山頂勘查一下，這也是眼下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好在這一帶的山海拔都不高，坡度也大，爬起來并不十分困難。

　　我將想法告訴葉子，讓她在山腳休息一下等我，順便吃點東西。女孩子點頭同意，于是我帶著她來到一處平坦地，卸下背包掛在枯樹枝上，叮囑幾句便開始爬山。

　　雪后的山峰很不好爬，積雪覆在冰冷的坡面上使得落腳發力容易打滑，寒冷的天氣光著手攀扶山體和樹干又凍得難受，不過眼下顧不了這些了。

　　我費了不少時間和力氣爬到半山腰上，喘的嗓子發干，便扶著樹干歇了會兒。

　　我仰望一眼剩下的路，估計爬到山頂還需要一些時間，就轉過身來尋視山下的葉子，想讓她看到我的位置，減少等待的焦急，可是山腰下的遮擋物太多沒看見她，便放棄了這個想法，考慮不能在這里耽擱太多時間，短暫休息后便接著往上爬。

　　借著樹干和山體的支撐，我爬上最近的一座山頂，雖然并非峰山的最高點，但是身體經高強度勞累后的放松和登高遠眺的暢然在停下的瞬間襲來，這種舒心的暢快感沖淡了一時的煩惱和不快。

　　我站在山頂極目遠眺，純凈湛藍的天空率先搶入視野中。這與谷地里仰望天空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沒有了山體樹木的遮擋，地平線由山巔而起，海洋一般浩瀚的藍天予人強烈的視覺震撼，同時，藍天背后的深邃未知亦能讓人對自然望而生畏，不敢深思。地平線下，層巒疊嶂的山林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棱角圓滑的山頂仿佛白色的棋子排布在遠郊的廣袤大地上。接連幾天的降雪埋葬了城市逸散的污濁，山頂的空氣純凈而冰涼，深吸一口，仿佛盛夏里流過喉嚨的地下泉水。這，便是自然的壯美容顏，在遠離喧囂的土地上日月輪回的靜靜展現。

　　如果無所事事，我很愿意坐在山頂慢慢休息，陶醉于山巒野性的自然美景，或者遠眺未知的遠方胡思亂想，享受肢體辛勞后換來的悠閑時光。可惜我不能，方向迷失的焦慮在休息的短暫時間里依然不依不饒的困擾著內心，把思想中殘存的一點兒欣賞意趣也趕跑了。

　　我興致索然的甩開所有雜念，開始搜尋那“明確的目標”。

　　漸變的藍天純凈的沒有一片云彩，太陽也不見蹤影，這給我辨別方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我站在山頂俯視山林，沿著走過的山麓尋找我們離開不久的村子，可惜沒找到，低矮的房屋躲藏在蜿蜒的谷地里，湮沒在重疊的山巒深處。我沒再堅持，轉移視線，開始尋找鎮子的蹤影。

　　我原以為鎮子很容易發現，畢竟房屋建筑多，谷地寬廣，人口眾多活動面積又大，只要上了高地避開山體遮擋就能看見，然而遠近四周瀏覽了一遍卻什么也沒發現。

　　也許醫生說的那個名為西渡的鎮子只是一個相比水園村稍大一些的谷地，因為居住人口稍多一些被稱之為鎮子。

　　這樣一想，內心就有些失望和擔憂，如果西渡鎮也是一個閉塞落后的小地方，連一個旅館也沒有，即便發現費盡心力趕去也無濟于事，我們依然會面臨落腳之地難尋的困境。

　　以我的打算，需要在鎮上休息幾天，這就必須有旅館一類的對外場所，即使有幸得到諸如醫生這樣的好人家同情，也只能暫住一晚，否則時間一長必定招人猜疑。而休憩之所在當下的情況下，無論對我還是葉子都是迫切需求的。

　　女孩子染病已經有些天數了，接連幾天的山間跋涉又無時不刻透支著她質弱的身體，一早從村子離開她的樣子已經非常虛弱，空憑計劃的鼓舞走到現在，如果不能有個安定的地方讓她好好休養一下，我深怕她的病情加重，未知的后果是我無法承擔的，疾病的拖延折磨也是我于心不忍的。

　　而我，自從離開朋友的地下室租房，無頭蒼蠅一般流浪了這么多天，心中的苦悶隨著年節的臨近而日趨加重，縱然遠離人群世事喧擾，內心的惶惶不定和對前路的迷惘依然無時不刻困擾著我，一路奔波勞碌也未曾深思，因為葉子的加入情況也變得更為復雜，我需要有個安定的落腳之地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為自己和女孩子的前路慎重考慮一下。

　　如今前路未卜，眼下又陷入困境，可謂禍不單行。雖然如此，我還是堅持原計劃不變（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何況西渡的情況也只是一時猜想，尚未驗證。果真如我所想，我便要采用醫生的建議說服葉子一起冒險從西渡搭車到上佛山鎮，從那兒尋個落腳之地，畢竟上佛山是個旅游鎮，旅館酒店一類自然不難找。

　　而且，自從葉子跟隨而來，我的內心便對如何安置她而糾結不已。

　　當我一時沖動，不計后果的離職一路逃離到這荒山野嶺里，渾渾噩噩之際，遇見同樣逃難的葉子，這種戲劇性巧合總讓我覺得不真實。還有她自述的身世，又是那樣與眾不同。如果可能，我很想冒險證實一下她的說法，并不是擔心她欺騙我什么，畢竟我身無長物沒什么值得費心的（倒是她自己，一個青春活潑的女孩子揣著別人給她的一沓錢心無城府的跟著陌生的我一路奔波。雖然我無意去傷害她，只是作為一個女孩子，或多或少需要留個心眼）。我想更真實的了解她，也好為她的未來提供更合理的建議和力所能及的幫助。

　　一路走來，這個性格活潑心地單純的女孩子帶來了諸多歡笑，減緩了徒步的乏悶和迷惘的苦惱。同時，心無城府的她表現出的盲目信任和依賴性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責任和人物理想化的錯覺，我誠心愿意去幫助她，不求回報的給予她任何我能夠給予的。

　　然而，每當想起現實的處境，內心就會陷入另一場可笑的掙扎中，眼下我一無所有，未來又一片迷惘，我什么也給不了她，無論當下還是未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承諾也不能。而她，不曾抱怨、索求和質疑過什么，天真樂觀的跟著我跋山涉水、露宿山野，吃盡了苦頭，如今又被惡劣環境折磨的病怏怏的。我同情她、可憐她，細想起她的樣子又深感愧疚。

　　昨夜輾轉難眠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結束這場雙人旅行，送她回去。

　　這個念想一經想起，內心首先感受到的是不舍。而現在，根據實際情況，我更多的考慮是它的可行性和結果。如果能夠弄清她的身世，設法幫她緩和境遇，找到能夠在以后的生活中給予她幫助、照顧的人，真心為她考慮，縱有萬般不舍，送她回去也是最好的辦法。

　　提及此事，我再次想起葉子談論的那個年輕人，雖然我從未見過他，始終對他的真實性表示懷疑。如果能夠證實并找到他，坦誠交談后鄭重的將女孩子交給他，那將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了。

　　這樣一想，我的內心瞬間感到一絲輕松和暢然，為自己終于可以為她做些什么而高興。

　　說來奇怪，我始終沒有對此產生過多嫉羨或者惋惜的念想，畢竟朝夕相處了幾日，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晃動。

　　或許是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內心又彷徨不定，明知無法承諾什么，任何可能傷害她的事情都不忍心去做，亦或是象牙塔的回溯和過往的纏綿不舍，不愿其他任何事物破壞那種純粹的美的記憶，朦朦朧朧，誰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