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買了兩張門票,還特意詢問了一下售票員,得知景區里確有旅館,我放下心來,拿著票帶著女孩子走進上佛山景區。
驗票過了閘門后,才走沒幾步的女孩子莫名其妙笑了起來,我心生好奇,問她笑什么。女孩子沒有立即回答,等到相距其他游客漸遠后才笑著解釋說這是她第一次買票進公園。
“你以前來過這里嗎?”
“來過好多次了。”
我愣了下,轉念一想又有些吃驚。難道天一酒吧果真在景區里?否則她怎會這樣說呢。方才見她直奔公園,隨口說了句回家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呢。
想來是我孤陋寡聞了,我想,畢竟這種設在景區里的私人會所一類并非稀奇,有著“京城富人俱樂部”之稱的錦城建在森林公園里自然也沒有什么大驚小怪了。如此一想又覺得好笑,倒是應了一個笑話,回家還需要買票。
我將笑話說給葉子聽,女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不是這樣的,”她解釋說,“酒吧不在里面,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夠進來。以前我從酒吧溜出來,害怕媽媽看見罵我,我就從那里鉆到公園里玩,等到玩夠了再從那里偷偷溜回去,沒有人會發現我的,”女孩子笑著說,“這里我可熟了,我知道哪里好玩,你跟著我就行。”
原來葉子一直都知道酒吧在何處,也知道怎么回去,只是還沒有玩夠,暫時不想回去而已。想來也是,如此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在這片土地上足足生活了十八年,還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只能怪我過于著急,沒有想到罷了。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問了,女孩子要玩,那就好好陪她是了,玩夠了她自然會回去的。
“我聽你的,”我笑著說,“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導游了,你說上哪玩就去哪玩。”
“這就對了,”女孩子大人似的說了一句,接著又孩子氣的笑起來。
從公園大門進來,迎面是一座山體環繞的廣場。廣場面積不大,造景也很普通,只有中央一處不規則的石頭湖,以及一座亭臺建筑,連著兩段游廊,才進來的幾位游客正沿著游廊往亭子里走。右側的山腳直插廣場上口,屏風似的擋住了后面的視野。
葉子輕車熟路,帶著我直接繞過山腳,來到廣場后方,眼前豁然開朗。
山后是一片面積很大的緩坡盆地,一條寬闊的河流從右邊的山巒而出,依勢分出幾條支流,流向地勢低矮的下方,將緩坡盆地分割成許多不連貫的土地。主干河流直達群山深處,蜿蜒的河岸鋪著灰白的磚石路,連同人工種植的景觀樹木仿佛長蛇一般游走在盆地上。支流間搭著木橋,連通著縱橫交錯的磚石小徑,仿佛一張隨意拋灑下的漁網,亭臺樓閣點綴其中。大大小小的土地上一片片的生長著許多景觀樹木,已經失去了顏色,只有星點殘雪透著斑白的影子。
時值深冬,地面灰蒙蒙的,霧雨后的盆地籠罩在濕漉漉的空氣中,環繞四周的山巒一片朦朧,極目遠眺,仿佛一幅頗有意境的山水畫。
女孩子率先下了坡,走到下面的石砌平臺上,等在一邊的漢白玉欄桿前。
連接平臺的是一條寬闊的繞山路,反著雨水亮光的路標漆表明這是一條機車道路,可能是景區觀光車所用的路線。時值淡季,路上空蕩蕩的,一輛車也看不到,我想觀光車可能早已停運了。低于道路數尺的盆地外側有一條蜿蜒的磚石小徑,兩側間隔生長著一些景觀樹,小徑遠處隱約可以看見幾位撐傘的游客身影。
葉子在平臺上等了會兒不見我跟來,沿著臺階自顧自走了下去,來到盆地里的磚石小徑上。我快步追上去,跟著她沿著小徑往盆地深處走去。
山里的溫度比商業街里要冷一些,盆地里時不時會刮起陣陣冷風,夾雜著潮濕的空氣渦旋在山腳,吹得人渾身發冷。綿綿的陰雨天斷斷續續還下著雨,對于專程前來游玩的游客來說,這一天確實不是旅游的好時候。而我和葉子也很不幸運,來到上佛山偏偏趕上這樣一個糟糕的天氣。
如果不是身負送她回家的責任,我們大可以在鎮上住幾天,等到天空放晴再來游玩也未嘗不可。
我撐起雨傘,遮在我和葉子上方,若有所思的在潮濕的小路上走著。
女孩子挨在我身邊,像個小導游似的邊走邊介紹她所知道的公園風景,間或穿插自己小時候偷偷逛公園的故事。或許是有所遺漏,上一次暢聊往事時并沒有聽她提起過這段。我饒有興致的聽著這些頗有趣味的小故事,也從中了解了更多關于葉子童年的經歷。
女孩子虛指著公園含混的方向,毫無條理的想到什么說什么,因為對公園不甚關注,所有關于景區的介紹我都是配合聽聽不多在意,倒是有關她自己的故事聽的仔細,還隱約間從葉子的話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信息:之前談到過的那位帶她野炊的賈叔叔在她的這次敘述中多次被提及,我模糊感覺是在她六七歲的時候,與葉子有著諸多的交流,只是聽不出與她有什么具體關系,很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再有便是整個故事所反映的她的童年生活,與我一直理解的她在酒吧生存狀況有著較大出入,故事中她的童年早些時候并沒有備受嚴管的遭遇,聽起來生活很不錯,還有一位保姆照顧她的起居,只是畏于她的“單媽媽”的嚴厲和冷漠,缺少了家庭的親情而已。
總結她前前后后所有關于自己的故事,我模模糊糊梳理了一個她的人生經歷,從襁褓被抱養時起,她的童年前半部分缺少管教,像是寄養于富人家的孩子,生活寬裕卻缺少親情,而從某個年紀開始,或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單媽媽”突然對她殘忍起來,經濟寬裕、行動自由的美好生活結束了,保姆也被打發了,取代的是懲罰式的酒吧童工生涯,以及備受冷落的待遇,豆蔻年紀時又受到客人誘導做了兼職酒女,一直到現在。
雖然只是我的個人感覺,但是很顯然,這個被抱養的女孩子身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身處于權富人群出沒的特殊環境里,可能還摻雜著一些危險因素,以及不可避免的灰色交易的污染。雖然我并不愿意這樣去想,可是現實的社會往往就是這樣□□而殘酷,言辭想象的美化畢竟只能掩蓋而無法改變事實的。
很遺憾,此時我已是有心無力了,雖然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我什么也改變不了,就連進到酒吧里面這個最基本的前提都做不到,別的任何想法也只能流于空談了。
作為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我能做的,只有一路相伴,護送她回到這里,而后識趣離開,留給她的也僅僅是漫長人生道路上的小插曲,一個年少“叛逆”的美好回憶罷了。
雖然這個現實結果很讓人喪氣,可我還能做什么呢?紅顏相伴、浪跡天涯那都是詩文美化的虛無縹緲的假想,十幾天的荒山跋涉的艱難窘迫才是最真實的感受,我們已經切身經歷過了,逞英雄大鬧酒吧就更是笑談了。
我甩開這一時的胡亂想法,默默走在迎風一側,陪著女孩子慢慢走著,耐著性子聽著她一路滔滔不絕的說著話,一步步向著終點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