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深夜了。
我哪兒也沒去,就這樣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忘了時間和山里的寒冷,歪著身子頹然倚著柱子發呆。
女孩子已經離開幾個鐘頭了,像一個美麗活潑的路人甲,從我的面前經過,清甜一笑,撥起我悸動的心,隨即流入茫茫人海中,等我回過神來,身影已不見,從我的世界里消失的無影無蹤。留下來的,是那郁結于心的遺憾和悔意。而我,卻什么也做不了。
是的,像個傻瓜一樣,什么也做不了。我感到后悔,后悔自己曾遇見她,雖然這一切并非我所能左右的。
多希望我從沒見過她,我難過的想,但愿我從沒有見過她,哪怕是身處困境的時候,我寧愿忍饑挨餓,讓自己陷入現實的險境,也不愿戲劇一般遇見她,得到她的幫助。
我相信,只要時間沒有結束,我總會脫離困境的,無論發生什么,總歸是有辦法的。
我可以平靜的離開那座山谷,作為一個流浪者,灑脫的在群山中漫步,饑餐渴飲,無所顧慮,一如遇見她之前的樣子。我可以漫無目的肆意遠足,和思想對話,暢所欲言,在沒有第二個人的谷中嘶嚎,宣泄年輕挫折的迷惘和胸中的苦悶,等到思想貫通之后,我會坦然步入屬于自己的世界里,慢慢耕耘著,毫無波瀾的生活著。
可是,我偏偏遇見了她,在這孤獨的旅途中。
仿佛一只云雀跳到我眼前,熱情的幫助我擺脫現實的困境,卻不經意的把我內心攪得亂七八糟。如今,她卻干凈利落的離開了,把我丟在了感情的困境中獨自掙扎。
我順從了現實,理性的幫助她,一路護送她回到了屬于她的地方,而自己,卻迷失在這陌生的地方,忍受著內心的隱隱痛楚,陷入情感的漩渦難以自拔。
朝夕相伴的十幾個日日夜夜里,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晃動,她單純的信任和孩子般的依賴、她任性的哭泣、調皮搞怪的笑容,還有她令人同情的身世遭遇,構造出一個年輕而鮮活的形象,我怎能無動于衷呢。如今她卻無聲無息的從我眼前溜走了,仿佛從沒有出現過,可是這難忘的經歷又怎能輕易忘卻呢。
我坐在石椅上,漠視身體的饑寒與困倦,只覺得這些可笑的身體上的折磨毫無意義,除了一時瘋狂的難過之外,我什么都能忍受。
我知道最終的結果就是送她回來,我也知道萍水相逢不該如此動容,可是我就是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想她,在這分別后的難過時候,仿佛著了魔似的。
我坐在石椅上,任由時間從眼前流過,任由寒夜將我的身體凍僵,任由這痛苦的思緒折磨著卑賤的心。直到夜雨打在我的衣服上,和我冰冷的臉上。
我恍然醒來,看了看四周,廊上零星亮著的廊燈反襯著細雨霧蒙蒙的影子,落入這片寒夜的山水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夜,顯得更靜了。
我恢復了一些理智,開始解決眼下的問題。
夜風裹挾著細雨渦旋在四周,刮進毫無遮攔的亭子里,地面多已濕漉漉的,顯然這里無法過夜,而深夜在這陌生的景區里尋找賓館也不現實。我回想了一下,想到了傍晚游玩的巖洞,那里是我眼下所能想到的最適合的地方了。
我接受了這個建議,扶著柱子艱難起身,打開雨傘,憑著記憶往回走。
我跌跌撞撞的在這崎嶇的景區里摸索走著,亂麻一般的思想支配著麻木的身體尋找棲身之所。
也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模糊感覺是在巖洞里,我沒有細究,只知道這里遮風避雨,這就足夠了。我扔下背包,和衣躺下,很快就睡著了。我原以為會夢見她,可是并沒有。或許是雜想了太多東西,又奔波了一天,身心疲憊,我睡得很沉,像是沒做夢似的。
第二天上午,我在一陣說話聲中醒來。
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并不是睡在巖洞里,而是峽谷的一個凹陷處。
聲音從峽谷石道一側漸近傳來,有大人渾厚的聲音,也有孩子尖銳的叫聲,可能是親子游的一家游客。我顧及睡在地下被看見遭人指點,便起身背上包,假裝離開,走了出來。
雨已經停了,天空卻依然陰沉沉的,抬頭往上,只能看見一線灰蒙蒙的天空,也不知道今天是否還會下雨。方才說話的幾個人朝這邊走來,他們看了我一眼,說著話從邊上走了過去。
見他們走遠,我又回到這個臨時避難所,打開背包,想要找些吃的,打點餓了一夜的肚子。看見里面各種樣式的零食小吃,我想起了葉子,重又記起昨晚分別的一幕。此時的她早已回到了酒吧里,回到了過去的生活中,至于她是否受到女老板的責罰,我并不清楚,我也沒有資格過問這些。自從昨晚分別后,我與葉子已經完全沒有關系了,就像擦肩而過的兩個路人。
我甩開這些毫無意義的念頭,努力通過食物來分散注意力。
早起的頭腦才清醒一些,我不想它再次卷入無休止的回憶的折磨中。
等到我孤身一人荒野流浪的時候再去消磨那些回憶吧,我想。到那時,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心緒也早已平靜下來,我便能正視這段過往,品味淡淡的思念之情。到那時,她也將成為記憶的符號,成為當下人生階段的一顆靈藥。在我飽受現實困境折磨的時候,我會再次記起她,看見她跳著腳來到我身邊,為我帶來食物,還有她充滿陽光的性格感染。我會在幻想中同她對話,聽著她咯咯的笑聲,感受她單純的依賴之情,在這美好的回憶中慢慢平復現實磕絆中留下的累累傷痕。
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打開一袋干巴巴的零食咀嚼著。
深冬的景區靜悄悄的,時間仿佛凍結了一般,峽谷中一片死寂,一絲風也沒有,重山里也聽不到別的聲響。
如果這是一處荒無人煙的山地或森林,倒是不錯的去處,我想,而我也免去了尋覓的繁難和奔波的辛勞,直接在此落腳。滿山尋找斷木枯草搭建房屋、儲備過冬的“糧草”,開啟幻想中的獨處生活,釋放源自內心深處的美好愿想。
然而這一切在目前看來,卻是那么遙遠。
等到饑餓感慢慢淡去后,漂泊不定的迷惘和煩惱再次涌上心頭。
自從離開北京,這個心病便一刻不休的折磨著我。隨著時間的拖延,早先逃離現實的沖動和幻境的美好想象已經漸漸冷卻了下來,因為年節的臨近,居無定所的焦慮感愈發明顯。除了這份執著的想法和尋夢的期望,曾經只在理論中狂熱支持我的雜亂思緒均已慢慢動搖了。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兩手空空回到家鄉是我不能接受的,原路返回更是一個赤裸裸的嘲諷。在這條思想觀念被推翻或實現之前,除了往前走,我別無選擇。是的,只剩下這條路可走了,一時的沖動已經將我徹底逼到了絕路,我已經退無可退了。
但愿前方的路上花開遍野,來撫慰我這顆孤獨流浪的心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