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一路向前行駛,轉過幾個路口不多會兒停了下來。我感覺奇怪,還以為到了。透過前擋車窗看見前方一處庫房院落的大門,只覺得有些眼熟,又看到旁邊屋子里走出來一位老大爺,認出他是幾天前問路時沒有搭理我的那位。
老人打開院門,轎車開了進去,順著院子里面一條不起眼的道路向里駛去,不多會兒便駛出這條隱蔽的小路。
迎面是一片屏風般的茂密樹林,一條雙向機車道路經過出口,彎曲到樹林深處。小慧告訴我這是員工通道,供送貨車進出錦城用的,正門在西邊,距離這里還很遠。
我才得知,那所不起眼的庫房原來是錦城的一個隱蔽的入口,前些天路過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有朝這個方向想過。
轎車沿著彎彎繞繞的林蔭道路行駛了好一會兒,不期然駛出這片幽暗的樹林,前方的視野瞬間變得開闊亮堂起來。
林子外面是一片縱長的谷地,貫穿著一條條蜿蜒的河流,途經一片湖泊的時候還能看見燈影下泊著幾葉白色的帆船,連同著港灣和木橋,頗有些旅行社宣傳片的既視感。谷地中央是一條依勢修建的寬闊道路,縱連著兩邊,陸地上精心栽培修剪的樹木里隱現著幾棟休閑別院,亮著星點草坪燈的橙光,遠遠望去倒是別有韻味。谷地兩側是斷斷續續的山體屏障,半山上的樹木間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些亮燈的建筑物,以及連接其中的蜿蜒道路。
這里,就是傳言中神秘而封閉的京城富人俱樂部——天一錦城。
想我千辛萬苦連入口都沒找到,又在圍墻外面苦等了幾天,最終才得以在內部員工的幫助下進來,想來真不容易。
時值深冬,山谷中靜悄悄的,色調黯淡錦城看上去有些蕭疏之感,可是相較于我在森林公園看到的緩坡盆地風景,這里要好很多,建筑景觀也更加精致。
已經是傍晚時分,加之天氣原因,谷地里一片昏暗。兩邊的路燈已經點亮,轎車平穩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山色湖水連同著燈影映照的建筑景觀從眼前晃過,恍惚間讓我有種走在城市售樓景區的錯覺。
小慧開著車沿著中央主路不緊不慢的行駛著,途中陸續跟我講解錦城的一些事情,讓我去酒吧的時候好有所應對。
小慧介紹說天一集團是家族企業,全國共有七處娛樂地產,分布在北方內陸和沿海一些重要城市,上佛山是最大的一處,由小步行街、水上宮和錦城三大模塊組成。其中,小步行街和水上宮是和森林公園共建的,錦城屬于獨立模塊,分為酒吧部、高爾夫球場、客房部和別墅區四個部分。其中酒吧部包含一棟星級酒店,作為交誼娛樂餐飲中心,為錦城的核心部分??头烤褪俏覀儗⒁愤^的地方,為來客主要接待下榻的地方。別墅區毗鄰球場,半山上建有幾十棟帶庭院的獨棟別墅(也就是山上的那些亮燈的建筑),其中許多已被會員買下成為私人地產,天一家族成員以及集團高層管理也占有了其中一部分。
“單總就有兩棟,”小慧說,“聽說是以她女兒名義買的,不過不常住,她們在酒吧樓和酒店都有自己的住房?!?br />
我有些詫異,以小慧的說法,女老板所買的兩棟別墅應該分別屬于葉子和小雅的,如此一想不禁心生感慨,葉子這個剛剛成年的女孩子名下都已有了一棟山間別墅,而像我這樣眾數的年輕人卻受困于底層家庭微薄的收入,掙扎于城市多年都難以購置一套剛需住房,不得不感嘆這種資源分布不均的殘酷社會現狀。
轎車一路向谷地深處駛去,直到抵達一處山腳才停下來。小慧熄了車,讓我在這里等她,隨即開門走了出去。
這是一處不大的停車廣場,零星停著幾輛車,廣場里側有一棟造型奇特的木屋建筑,碩大的屋脊夸張的向外延伸,形成一條檐下走廊,廊上擺著一些休閑桌椅,通透的落地玻璃門窗里亮著暖色的燈光,照亮廳堂的布景陳設,看上去像是一處休閑茶歇廳?;蛟S是剛剛開門,里面靜悄悄的,我只看見有兩位女服務員一前一后穿過廳堂,沒發現有客人。
小慧徑直穿過廣場,快步繞過木屋,沿著一條亮燈的青石臺階開始上山。緩坡的半山腰上能夠清晰看見好幾棟不連貫的磚石建筑,以及一排排串珠般的步階燈。
那里便是錦城的客房部了,也就是小慧工作的地方,以山腳仰視角度看去頗有些規模?;蛟S是天氣的原因,半山腰上靜悄悄的,除了正在上山的小慧,看不到外面有人活動的身影。
我在車里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小慧匆匆下山走了過來。
她遞來裝有一雙皮鞋的硬紙袋讓我換上,呵著手發動汽車打開暖氣,直說外面太冷,才從山上下來時簡直凍壞了。我俯身換鞋,附和說自己曾和葉子雪天里走過幾天山路,對此也深有體會。
“就是前幾天送她回來的那次?”我回答說是,笑稱以前也不認識她。
“那倒也是,”小慧緩了緩身體,發車駛出停車場,上了大路時她又問我,“那你們晚上住哪兒?”
“山谷樹下,遮風的山脊凹陷里,走到哪里就住在哪里,”我回憶說,“第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們就在山腳堆了個簡易的雪屋,在里面過了一夜。”小慧撇了我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小姑娘這一次算是玩得盡興了,”她說,“單總平日里管的嚴,酒吧部以外的地方都不準她去,我來錦城兩年多都沒有見過她幾次,所以這次逃出去還是很讓人吃驚的?!?br />
我想起葉子回憶酒吧生活時曾說過類似的話,算是在別人口中得到了證實。
我向小慧打聽葉子在酒吧的境遇,問她女孩子是否經常受到單老板的打罵。小慧卻告訴我她一直在客房工作,和酒吧不屬于一個部門,因此對酒吧的事情知之甚少。隨后,她又像是安慰我似的說女孩子有林主管照顧,身份又很特殊,除了限制自由,單總是不敢輕易體罰的。
這句話聽著很奇怪,作為集團管理者,單老板工作忙,自己的女兒由別人照顧倒是可以理解,然而做母親的卻因此被限制了教管女兒的資格就匪夷所思了,好像一雙監視的眼睛無時不刻盯著她似的。
關于小慧所說的身份特殊,我倒也曾猜測過,只是沒有頭緒想不明白,恰好說到這里,便借此機會向她打聽葉子的身世問題,然而她并沒有直接回答。
“還是讓林主管跟你說吧,晚上見到她的時候,她會告訴你的,”小慧說,“這些年都是我們主管在照顧田葉姑娘,她最清楚小姑娘的事情。”
聽起來萱姐的這位同學不像是正規管理層的主管,倒像是葉子的私人保姆。
當然這只是我一時的簡單看法。那天在小步行街見到林女士,她的行事作風給人的感覺很干練,高冷的神情還有些領導的做派。
“林主管在這里工作多少年了,”我問,“她在酒吧里是做什么的?”
“我們主管來錦城已經六年了,”小慧介紹說,“她是從濱海城調來的,來時是水吧臺主管,后來又成為整個酒吧的主管,屬于經理級別,酒吧還有一位前廳經理,職位和她一樣,不過只管前廳,林主管整個錦城她都有管理,只是明面上是酒吧主管?!?br />
我吃了一驚,如此說來,這位林女士權力很大,明顯不是保姆或者小小的主管之類,倒像是單老板那樣的集團管理者。能在這樣規模的□□里做到管理層說明她很不簡單,想必也是單老板那樣的職業女強人,我猜想。只是她看起來年齡不是很大,最多不過三十多歲,年紀輕輕能在如此性質的家族企業做到這一步的可不常見。我想起從葉子那兒聽來的有關單老板和天一集團的那位天姓董事扯不清關系的往事,回想到小步行街見到的林女士模特般高挑的身材和精致的五官,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向小慧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好奇打聽她的年齡和履歷,卻意外遭到了她的反駁。
“你怎么能這樣想,”小慧看起來很不高興,像是被我的話給冒犯了,義正言辭地說,“我們主管精明能干,做事認真負責,十年的青春都奉獻給了集團,這些都是她應得的。你可不要說這種偏見話,她肯定會生氣的。”
一句話駁的我啞口無言,我沒想到自己私下里說她的領導會觸犯到她,尷尬的閉上嘴,看著窗外燈影下朦朧的夜景不再說話了。沉默了會兒,小慧又說話了。
“以前客房里那些阿姨也喜歡背后議論主管,我還不高興和她們解釋,后來就懶得搭理了,只要是高層領導,她們沒事都喜歡碎嘴。不過你這樣猜疑林主管可不應該。”
“我們主管可沒有你說的那些事情——當然,她確實和集團有些關系,我就告訴你吧。”小慧說,“她父親和董事長是老同學,在集團里做了很多年的財務,主管就是她父親安排進來的?!?br />
“她最早在集團里上班,后來去了濱海城,在濱海城做了三年,最后才被董事長平級調任到這里的,這些就是主管的全部經歷了。她可是一步步做到現在的,雖然也有關系的原因。”
小慧的一番話說的我有些慚愧,才發覺我是過于思想狹隘了。我為自己方才的話表達了歉意,告訴她只是不了解這里的情況,無心冒犯,小慧沒有說話。
“你和林主管很熟嗎?”為了化解尷尬,我有意問她,“聽上去你對她很了解,很袒護她。”小慧笑了,說起了她們的往事。
“我們很早就認識了,”她說,“那時我才十六七歲,跑去濱海城上班,在前廳打工。主管那時候在酒吧臺當主管,我就在她手下當實習生。記得有一次我給調酒師幫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很貴的酒,還被碎玻璃劃傷了腿,我又疼又怕,嚇得當著客人面在吧臺里大哭起來,還是主管送我去的醫院,醫藥費也是她付的。后來聽說主管把事情解釋過去了,酒也沒賠,工資也沒扣,所以我當時可感激她了,因為年齡小,平時她對我也有格外照顧,像個大姐姐似的。后來主管調走了,我也就不干了,是不是很幼稚?”
“我在外面工作了幾年,后來聽以前同事說錦城招聘服務員,待遇也很好,于是我就面試進來了,”小慧笑著說,“我在客房部做了一個多月才見到主管的,那天她帶著一位客人來住宿,正好是我當值,一眼就互相認出來了,主管還笑說我兜兜轉轉又回來了,事后還請我在木屋飯莊一起吃了飯。以前在濱海城酒吧臺的同事只有我一個人來了錦城,所以主管平時都很照顧我,我們私下里關系也很好。雖然不是我的直接領導,但是她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無論公私,我都是義不容辭的?!?br />
“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