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林女士的許多話，我的腦子里一時間有些混亂，未能及時作出答復。聽得出來，她很希望我能留下來，不惜大費口舌跟我說了這么多，還借用了萱姐的故事來說服（雖然在我聽來，她以萱姐的思想經歷類比我并不契合），讓我感到很意外。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受到別人的重視，雖說其中不排除客套話的成分，但是林女士言行間表露的想法顯然是認真的，這讓我很是感動，又難免有些猶豫，矛盾的心理一時間不知如何抉擇。
我茫然抬起頭來，看見林女士正一言不發(fā)的看著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我不敢草率決定，只好告訴她需要想一想。林女士微微點點頭，沒有催促，起身去倒茶水。
入職天一集團，這個提議聽起來如此新穎而遙遠，雖然這并不是我第一次聽說。自從離職以來，一路奔波饑餐渴飲，內心對于尋夢之旅便不再是空頭想象，現實的認知隨著旅途的辛勞和磨礪也漸漸趨于理性。困境之中奇遇了葉子這個非比尋常的女孩子，自以為已認清現實，因此始終沒有對她有過什么想法，只是同為淪落天涯之人的同情之心。聽聞了她的身世遭遇，多情的想要幫助她，于是一路相伴送她回來，想要盡我所能的安頓好她，然后放心離開，繼續(xù)我那孤獨的旅行，僅此而已。可是自從去了上佛山，輾轉來到嚴集，前前后后幾近一個月時間，事情的發(fā)展越來越超出我的預期。
自從奇遇葉子，我的旅行計劃便在無形中偏離了原路線，如今更是一步步卷入與她相關的世事紛擾之中，而旅行的初衷亦隨著沿途的經歷和時間消磨慢慢淡化了。
實話說，聽了林女士的一番話，我下意識中感到的是一絲喜悅，因為受到了別人的重視和真誠的邀請，我感到很欣慰，好像趕上了難得的好事，慶幸我在職場落魄的時候遇到了葉子這樣身世背景的人，柳暗花明了似的。沒錯，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一場頗有影響的選擇，正如林女士所說。對我來說，只要我能留下來，憑借葉子的關系和林女士的幫助，是很有可能在這樣規(guī)模的集團里占據一席之地的。對于初入社會經驗不多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次機遇，而且以后都將很難遇到，如果能夠抓住這次機會是有可能混出一些名堂的，如果我現實一些全力以赴的話。
可是，我又有些困惑，對于這樣一個違背初衷的選擇。想到我憤然離職，輾轉奔波一路至此，結果又入職了另一家公司，總感到很諷刺，就像是繞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起點，而我擺脫現實的努力也因此成了笑話。如果我接受了她的建議，我將變成一個小丑，自導自演了一出滑稽戲，被現實一頓鞭撻之后意外撿到一顆糖果，就這樣忘了傷疤似的頓時又歡天喜地的接受了它的安撫，淪為慣用套路下的又一個犧牲品，而這部舞臺劇的影響或將會徹底改變一生，而那樣的人生是我不愿意接受的。
是的，我得離開，如果我還有原則和夢想的話。我不能留下來，這里只不過是一個覆著殘雪的陷阱，一顆包裹在花邊紙里的迷魂藥，我已經識破了現實的騙局，不能被眼前的花言巧語所迷惑，致使自己再次墮入其中無法救贖。我沉思著，心中似乎已有答案。
一杯冒著白霧的熱茶輕輕放在桌角，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來，禮貌說了句謝謝。林女士意味深長地俯視著我，微微笑了笑。
“想好了嗎？”
我下意識點點頭，開口想要回答，卻意外啞了，因為我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因為林女士的熱情邀請，而我卻固執(zhí)拒絕，顧慮太過直白的回答會傷了她的一番好意，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出好的措辭能夠不失委婉卻又清晰準確的傳達自己的意思，頓了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來。
林女士似乎從我臉上看出我的想法，等了會兒，見我還在猶豫，自己先開口了。
“是不是有些難以決定？”她問道，不待我回答又說了下去，“我理解你的那個顧慮，其實我認為，不論你的想法怎樣細致美好，你并不能對抗整個社會，也不見得能改變什么，你所做的不過是在逃避現實。可是我們每個人都不可能脫離現實，你也無法躲避一輩子，最后還是會回歸現實的，就像小萱一樣。所謂隱士思維，其實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測的東西，說白了不過如此。”
我的臉上倏地一陣發(fā)熱，內心像是被一下子揭了表面的那一層可憐的尊嚴偽裝，被人看透了似的。雖然我不太贊同她的觀點，可是我卻無法反駁，以旁觀者角度來看或許就是這樣。
林女士沒有再說下去，示意我喝水，回身給自己的杯子也倒?jié)M了熱水。短暫沉默中，屋子里只剩下我們啜飲茶水的聲響。
“不介意我給你一個建議吧？”林女士放下杯子說道，我看看她沒有吭聲，頓了一下她又說，“如果你還是猶豫不決的話，就先留下來，先工作一段時間，也好給自己積攢些錢預防。如果不合適執(zhí)意想走，再走也不遲，你覺得呢？我只是想你如果這樣輕易放棄這次機會非常可惜，而且對集團和葉子來說也是一種遺憾。”
“關于小姑娘的情況你也清楚，她作為一個私生女，生母早亡，從小缺少關愛，還改名換姓寄養(yǎng)在別人名下。雖然生在富庶家庭，可其實她是很可憐的，就像是一枚棋子任人擺布了十六年，直到上個月才有了正式的名分，得到了父親的承認。可盡管如此，家族里依舊是反對聲一片，所以往后她的生活也不可能有翻天覆地的改善。雖說人各有命，可是對于這樣一個伶俐的小姑娘，我想你和我一樣都是希望她好的。”
“如今小姑娘正處在青春發(fā)育時期，心理是比較敏感脆弱的，物質滿足倒在其次，更多是精神上的需求，比如那個男孩子。想必你也知道，在這個特殊時期，她最需要的其實是一個精神上的依靠和寄托。”
我的心里一震，猛然間想起那個名叫子時的人，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我想林女士所指的就是他。我瞥了她一眼，發(fā)現她也正盯著我，如是說像是故意在試探似的，顯然葉子不止和我一人說過那個年輕人的故事。
或許我的猜測是錯誤的，我想，那個名叫子時的人本就是真實存在的，并且如葉子所說，作為錦城的客人，他曾數次在酒吧區(qū)消費，葉子就曾陪侍過兩次，也由此留下了深刻印象。作為酒吧區(qū)主管，林女士同樣知道這件事，同時心思縝密的她對葉子的心思也有所揣摩，因此才會有上述那一番話，只是作為客人，林女士不好和他直面說什么。我想要確認這一點，轉念一想，較真這個問題沒什么意思，便忍住了，畢竟此時林女士所談論的是有關我的去留之事，而且她的話聽起來總有種意有所指的感覺，讓人不好挑明問什么。
“我是這樣想的，”林女士接著說，“年后上佛山點部高層人事重組，整個錦城可能會比較混亂，所以如果你能夠留下來，對我來說也是很好的幫助，因為很多時候我會很忙，許多細微事情容易疏忽，如果你有空閑的話，也可以和小芬（女伴）一起幫忙照顧葉子，就像你們在這里一樣。雖說小芬做事細心，我也放心，可是對于處在青春期的小姑娘來說，如果能夠在心靈上有所開導，對于葉子的身心發(fā)展是很有幫助的，就是集團內部可能的一些動蕩也不會在她心里造成太多影響，我也好全身心投入管理，跟著集團一起將這段特殊時期平穩(wěn)度過。”
聽到這里，我才明白林女士的真實意圖，不過是怕葉子惹事，想利用我來安撫和穩(wěn)定她的躁動情緒，避免在這“特殊時期”對錦城重組造成影響，畢竟葉子出逃的前科已經“深入人心”了。
雖然有被利用的嫌疑，但是仔細想來也是常理，如果沒有利用價值，誰又會費盡口舌來挽留我呢。退一步說，這對我來說也沒有什么壞處，還可以順帶還林女士一個人情，對自己吃住上佛山和嚴集這一個月時間的答謝，而且林女士“不遺余力”的挽留幾乎讓我無從拒絕。如果一定需要留下來的理由，這或許算作一個，幫助林女士，借以成就自己。
如是自我安慰一番，壓抑已久的焦慮不安情緒仿佛也順勢得到了解決，內心一瞬間松緩下來。
我看了看林女士，點頭表示理解。
見我明確表態(tài)，林女士顯得很高興，欣慰的露出笑容。她張口想要再說什么，只聽外面?zhèn)鱽硪魂嚶曧懀推鹕碜叩介T口，掀起門簾看了眼，很快又合上了。
“時候不早了，”她說，“天已經快黑了，估計再過一會兒就要吃晚飯了。”
我以為談話到此結束，便跟著起身，可是林女士說著話又回到原位坐下，見我站在那里，笑著示意我繼續(xù)坐。
“不著急，”她說，“吃飯了他們會來通知的，而且鞭炮也沒放，估計菜品還在準備。”
“聽說南北方小年時間相差一天，你們家鄉(xiāng)的小年是明天嗎？”
我告訴她也是今天，跟著和她聊了一些有關年節(jié)和我老家的話題。閑聊的時候，林女士談到即將到來的大年，有意無意的問我是否要回家鄉(xiāng)過新年，我遲疑了。實話說，我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落魄如此，害怕面對家人和親友，打心里不想回去。聽見林女士這樣問，我沒好意思說實話，尷尬的不知怎么回答。林女士見我遲疑，便已明白我的心思，主動建議我留在這里過年（像是怕我回去之后再不回來了似的）。
“嚴集過年都是有人的，里面有幾位老人常年都在這里，如果不回去，在這里都是可以的，正好隊長今年也在，”她說，“可能你也聽說了，他的大兒子在國外與人合伙做生意，因為地區(qū)動亂，他們一家人需要留下來看店，防止有人搗亂砸店，今年是不回國過年的，所以隊長一個人也就不回老家了。如果你留在這里，可以和隊里的幾位老人一起過個年，也熱鬧些。總之只是一兩天的時間，年初我就會過來，具體安排到時候我再和你細說。”我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
“有時間給家里打個電話吧，”她說，“給家人報個平安，可以把你在這里的情況和家人說一說。如果他們問起來，就說公司安排基層員工過年值班，所以回不去。正好你和小慧年紀差不多，也可以說是她同學，因此介紹你來的這里，畢竟有些偏離市區(qū)，稍稍解釋一下，免得家人擔心，或者諸如此類的話也都可以說一說的。”
我頗有些詫異，林女士果真是個心思縝密之人，輕描淡寫幾句話甚至連圓謊的細節(jié)都顧慮到了，而我自己都還沒有想到這一點，經得她提醒，我才意識到這么做的必要性。沒錯，我的確需要給家里打個電話好好解釋解釋了。自從一時沖動丟掉電話卡之后就再也沒和家里聯(lián)系過，期間對于他們是否聯(lián)系過我也一無所知，適逢這樣一個團聚的重要節(jié)日，獨自一人漂泊在外，年節(jié)也不回去，一番解釋是在所難免的，哪怕是謊言。
我尚在思慮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鞭炮聲，把我嚇一跳。院子里緊跟著傳來女孩子的尖叫聲，接著是夾雜著鞭炮聲的大笑聲。
“吃飯了，”林女士笑著說，“我們走吧，又有人來通知了。”說著掀起門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