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帥費力的睜開眼睛看著大女兒,嘴唇微，卻說不出半個字，也彈不得。
    杜大小姐一把抓住他的手，滿眼的淚光,父帥最惦記的就是戰局。
    “西蕪人退兵了,我們贏了，弟弟帶著大軍趕往甘州城。”
    “清平縣主貢獻出了火藥和糧草,這一次她幫上了大忙。”
    她簡單的說了現在的局勢,都是杜帥最關心的。
    杜帥眼中多了一絲光采,“好。”
    一個好字用盡他的力氣,兩眼緊閉又暈了過去。
    這可把杜大小姐嚇壞了，“父親。”
    杜夫人大聲驚叫，“太醫,太醫。”
    宋太醫就在隔壁廂房,聽到聲音飛奔過來,聽說杜帥醒過來一會兒，趕緊上前拉起他的手把脈，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了半響。
    杜夫人心急如焚,臉色蒼白的嚇人,“怎么樣？”
    宋太醫收回了手,神色嚴肅,“杜帥暫時脫離了危險,傷勢有所好轉，但……”
    “什么？”杜夫人母女倆不約而同的問道,心懸在空中。
    宋太醫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傷了心肺，以后不能蹦跳,不能用力，只能靜養，稍不注意就會纏綿病榻。”
    就是說，不能再帶兵打仗了，以后會體弱多病。
    這可是一軍主帥！可惜了。
    杜大小姐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對父親這種天生的將才來說，這恐怕比死的還難受吧。
    杜家男子從會走路開始，就開始習武學兵法，十幾歲就要上戰場，他們天生是為戰場而生。
    杜夫人滿眼的痛惜，“只要活著就好，他戎馬一生，渾身傷痛，也該退下來過些清靜的日子。”
    這些天她都做好了隨他而去的準備。
    生同衾，死同槨，這是他們約好的。
    如今，他能活下去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不管他是病是殘，她都不介意，會永遠陪在他身邊。
    這些年他一門心思撲在駐防上，常年駐扎在軍營，他們夫妻是聚少離多，但她毫無怨言。
    因為，她知道這是他的責任，他的使命。
    體諒他為國征戰而拋下妻女，心疼他常年征戰留下的傷疤，她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的守候。
    她眼含熱淚，“太醫，您一定要幫我夫君調理好身體。”
    宋太醫行了一禮，“杜帥于國于民都是大英雄，宋某一定竭盡全力救治，您放心吧。”
    幾天后，杜帥終于清醒了，杜府上下歡喜異常，都司府也一片歡騰，仿佛有了主心骨。
    當杜帥得知他再也不能上戰場，沉默了一天，不吃不喝，把杜夫人急的團團轉。
    最終，他坦然接受了。
    過了幾天，他吩咐下去，“去把清平縣主請來。”
    “是。”
    杜夫人看著病弱體虛的男人，憂心忡忡，“您現在身體還沒好，有什么事就再等等吧。”
    “有急事。”杜帥只說了三個字，他從來不將公事帶回家說。
    杜夫人見狀，也不再多問。
    沐晚晴住在農莊，接到消息已經是傍晚，所以第天才上門。
    滿池蓮花亭亭玉立，隨風搖曳，款款生姿，如一副美麗的畫卷。
    蓮花環繞的涼亭中坐著一位瘦削的男人，舉杯喝茶。
    沐晚晴遠遠就看到他，是杜帥，都能坐起來了，真好啊。
    下人將她帶到涼亭邊，這才行了一禮退下。
    杜帥沒有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沐晚晴沖他行了一禮，“杜帥。”
    她沒有推卻，落落大方的依言坐下，抬頭看向杜帥。
    杜帥臉色發白，瘦的像紙片人，大熱的天居然穿著厚厚的披風，但坐姿挺直，依舊是軍人風范。
    沐晚晴輕聲問候，“杜帥，您的身體可還好？”
    杜帥死里逃生已經是幸事，渾身無力，心脈受損，無法正常跑跳又算得了什么。
    “已經沒事了，這次多虧了宋太醫救我一命，說起來還得謝謝你。”
    沐晚晴微微笑道，“您客氣了，看到您安然無恙那就太好了，您可是西涼百姓的主心骨，有您在，大家都安心。”
    他已經是無數人的精神支柱，西涼百姓堅信這是他們的保護神。
    杜帥看著衣著簡單舉止大方的女子，從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
    “跟我說說火藥。”他直接了當。
    沐晚晴來前就猜到了幾分，爽快的應了，“好勒。”
    她簡單的說了一下□□和威力，在戰場上的殺傷力。
    她表示，擁有火藥就等于降維打擊，實力輾壓，只要主將不掉鏈子就不會輸。
    反正就是這么一個意思。
    杜帥聽懂了她的意思，神色怔忡，“你就這么把火藥配方給了澤兒？”
    他很想親眼上戰場看看火藥的殺傷力，真有那么厲害嗎？
    沐晚晴笑瞇瞇的邀功，“不止呢，還有好幾箱原材料，花了我好多銀子。”
    杜帥定定的看著她，“你想要什么？”
    沐晚晴微微側頭，眉眼淡然，一雙烏黑的眼睛沉靜無比。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是一介女子，但對國家對同胞的愛是一樣的。”
    “我不想當亡國奴，任由人踐踏，這也是一個原因。”
    杜帥似乎在判斷這些話的真假，眼神微閃，“你年前就囤了那么多糧草，早就預判到了這一場戰爭？”
    沐晚晴垂下眼眸，掩去眼中復雜的神色，“我說不是，只是一個巧合，您信嗎？”
    “不信。”杜帥說的斬釘截鐵。
    沐晚晴攤了攤小手，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
    杜帥眼神犀利的盯著她，“若是敵軍攻過來，你打算往哪里逃？”
    沐晚晴：……
    怎么都是死亡性問題？為什么要問這種？到底咋想的？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她心里瘋狂吐槽，面上義正言辭的表示，“自然是跟涼城共存亡。”
    誰知，杜帥又來了一句，“是想接收涼城，自立為王吧？”
    沐晚晴心一顫，不愧是大齊的戰神，眼光真是毒辣，遠見卓識。
    “您說笑了，從古到今哪個女人自立為王了？我可不敢想，我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孩子。杜帥，您對我有什么誤解？”她笑的純良又無辜，像個可愛的小姑娘，“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對朝庭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但，再怎么裝柔弱也瞞不過杜帥的眼睛，“你的所做所為跟你的言語不一致。”
    沐晚晚不樂意了，眼睛一瞪頂了回去，“您呀，是不是在病床上躺久了，整天胡思亂想？沒事就找人聊聊天吃吃喝喝嘛。”
    她才不管對方是誰，惹了她照樣撕，又不欠他什么。
    相反，她才是他們的債主！
    杜帥神色嚴肅的看著她，沐晚晴一點都不慫，毫不示弱的看回去，誰怕誰呀。
    杜帥默了默，這是唯一一個敢跟他對視，還不落下風的人。
    她的膽量不是一般的大。
    他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蓋子，是一方大印，“知道這是什么嗎？”
    沐晚晴瞟了一眼，官印？“不知道。”
    杜帥將印章翻了過來，露出有字的一面，“都指揮使印。”
    沐晚晴有點不懂，為什么讓她看這個印？難道想嚇唬她？不應該呀。
    她漫不經心的夸了一句，“哦，挺漂亮的。”
    忽然，耳邊傳來一道嚴肅的聲音，“敢接嗎？”
    沐晚晴：……？？？
    她一臉的錯愕，“您這是什么意思？”
    杜帥眉眼嚴肅的不像話，“接掌都司府，代管西涼民生事務。”
    如一顆重磅炸彈砸下來，縱然沐晚晴的心理素質絕佳，但也被杜帥整懵了，“您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是不是燒糊涂了？我讓宋太醫過來幫您看看。”
    她起身就要跑，后面傳來杜帥的聲音，“你聰明絕頂，又有野心，我給你機會。”
    沐晚晴頓住了，微微轉身，“為什么？”
    她萬萬沒想到，也百思不得其解。
    “時值亂局之際，西涼極需一個強勢有手段的地方主官。”杜帥悠遠的目光落在官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我并不擅長民生管理，身體也吃不消，你年輕野心勃勃，手段心智謀略都不在話下。”
    沐晚晴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他在開玩笑。
    “確定不是想賴我的賬？交情歸交情，銀子歸銀子，咱還是親兄弟明算賬。”
    這話一出，嚴肅的氣氛頓消，杜帥嘴角抽了抽，“不會，我向來公私分明，你接不接？”
    沐晚晴背靠在欄桿上，眉眼精致如畫，“其實，你是想找一個在西涼沒有根基，沒有牽拌，也沒有關系利益網的人當主事吧。”
    這樣一來，比較好掌控。
    杜帥有些意外，她真的太聰明了，跟妖孽似的。“你對杜家無感，但對澤兒是肝膽相照，我需要一個全力維護澤兒的主事者。”
    連火藥都舍得送出去的人啊，是最合適的。
    按理說，應該從杜家族人或者是姻親中挑一個出來，但，人人都有私心。
    一旦接觸到至高的權利，誰能保證初心不改？
    “那你接嗎？”
    細看整個西涼地區，論才智，論手段，論能力，沒人比得上她。
    她有著常人沒有的殺伐決斷，這是地方主官最重要的特質。
    她唯一的弱項就是性別，但，一個人足夠強大時，性別年紀都不重要。
    “接，只要您全力支持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杜帥看著豪氣干云的少女，心中百味俱雜，“希望我沒有看錯人。”這是一場豪賭。
    機會是給她了，能不能接住，就看她的本事。
    “那您好好看著。”沐晚晴微微挑眉，“您是預測到了未來的局勢吧。”
    她也預測到了，所以提前布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兩人算是異途同歸。
    能光明正大的拿到掌控權，那干嗎還暗搓搓的謀劃？
    杜帥唯有沉默，微風吹拂過，難言的寂靜。
    等沐晚晴走后，杜帥強撐的精神氣立馬垮了，雙手緊緊拽住桌角，臉上全是難耐的痛楚，后背的衣衫早就被汗珠打濕。
    他的身體徹底垮了。
    都司府大門口，沐晚晴手捧著都指揮司的大印，仰頭看著牌匾，一雙眼睛亮的出奇。
    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