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夫人坐在涼亭里，打發走蘇瑤，看著始終態度恭敬的錦興候，他的事，她自然也知曉一二，對過世的妻子情深義重，并未再娶。深情的男人總是容易給人好感，直接開口問道：“那日侯爺是如何到了大殿？”
    錦興候有些意外，只聽說過，這婆媳二人情同母女。只是，傳言嗎，總是有那么幾分出入的，比如，滿京城都在傳，他對妻子情深義重，眼中劃過一絲嘲諷。沒想到這婆媳二人感情是真好，或是說這女人倒是真拿著婆婆當母親的。不過這位老夫人嗎，他目光微暗，心里起了幾分興趣，淡淡道：“我昏迷了，醒來就見到……顧夫人。”頓了下，他目光清明，卻神色恍惚道：“她長的……似是內子。”看著老夫人變了色的臉，心里嗤笑又有些失望，心里對那位顧夫人同情了幾分。
    老夫人卻突然開口說道：“我記得尊夫人并未在京城露過面。”
    錦興候神色鄭重了幾分，這也是他百思不得的事：“不瞞老夫人，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位老者，老者言，在初一那日子時去大殿可見到在下的妻子。在見過……顧夫人之后，曾使人尋找過，可惜并未找到。”那日，顧夫人情緒幾乎崩潰，他只好先行下山，再來大殿查驗，已經是查不出什么了。
    老夫人皺了皺眉頭，這事明顯是針對瑤兒，錦興候怕只是順帶，可是這功夫下的倒是深，這位的妻子可是從未露過面的，不是京城貴女，新婚不久就去世了。微微瞇了瞇眼，狐疑的打量了面前的青年，長身玉立，溫潤如玉，聽說很得陛下看重，那么能力想來也不錯，若真是她想的那般，倒真是個難得的。
    許是目光太明顯，錦興候一下子看出她在想什么，頓時憋出一股子內傷，可是他也不能上趕著解釋，他對她兒媳婦沒想法，像他的阿涼卻不是他的阿涼。罷了，就當看在阿涼的份上：“老夫人，此事李麒定會查下去，絕不會因此妨礙顧夫人的名譽。”
    得了他的保證，老夫人心里舒服了些，笑著道：“我家那孩子是個單純的性子，一切有勞侯爺了。”
    錦興候一怔，真心了幾分：“老夫人叫小子麟安就好。”
    回到將軍府已經是傍晚，老夫人留了蘇瑤一起用飯，飯后祖孫三人又說了一陣子話，蘇瑤這才帶著誠哥兒回去了。
    安置誠哥兒睡下，伸手將薄毯往上拉拉，被母親這般對待，誠哥兒有些害羞，輕聲喚道：“母親。”
    蘇瑤眼神溫柔的看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語氣輕輕：“誠哥兒今兒開心么？”
    顧誠點點頭：“有祖母和母親陪著，很開心。”
    蘇瑤有些心酸，從前誠哥兒還小，顧家也沒有合適的人帶他出去，他那個爹……嘆息一聲，終究是開口道：“誠哥兒，你想你爹么？”
    顧誠一愣，而后眼圈紅了起來，轉過身，背對她，小聲哭泣。
    蘇瑤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也靜默下來。
    “娘，你別傷心，我長大了會保護娘親和祖母的。”小男孩因為一時沒控制住情緒惹得母親傷心，他有些害怕。
    蘇瑤將他抱在懷里，輕聲道：“我的誠哥兒長大了。”親親他的額頭，小聲呢喃：“娘的寶貝，你只要好好長大，幸福一生，娘就別無所求了。”
    懷里的小身子顫抖一下，而后扒著蘇瑤的脖子，哭出聲來，他一直以為，在母親心里，父親才是最重要的。
    放下猶帶著淚痕睡著的誠哥兒，蘇瑤囑咐了值夜的丫鬟幾句，才回去了。躺在床上，算著日子，再有半月顧安就要回來了，誠哥兒明顯對那個男人極有感情，罷了，大不了麻煩一點。
    日子過的很快，到了記憶中顧安歸家那日，蘇瑤一早去了老夫人那里，陪著老人家說話，偶爾做兩下針線，倒也氣氛融洽。
    古嬤嬤氣息不穩的跑進來，語無倫次道：“老夫人，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老夫人奇怪道：“誠哥兒不是剛……”
    話音未落，老夫人看到大步走近的那人，猛的起身，腦子完全懵住，直到那人重重的跪下來激動的叫“母親，瑤瑤。”
    老夫人張張嘴，哭道：“安哥兒，我的安哥兒。”
    蘇瑤眼神清明站起身，依著記憶中原身的反應，暈了過去。倒下之前，不忘跟蘇蘇說【我要暈了。】下一刻她的靈魂被抽出來。冷眼站在老夫人身邊，看著屋子里的人驚呼，她被顧安攔腰抱起。看著老夫人著急，顧安說是情緒太過激動所致，休息休息就沒大礙了。
    蘇瑤對靈魂狀態有些稀奇，她打量顧安，身材頎長，面容英俊，膚色微深，看著“她”帶著愧疚以及……深情。她心里嘆息一聲，不像，不像“她”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那個意氣風發說要將蠻族盡斬于馬下的男孩子也許早就死在了七年前。后來的一切，在“她”的記憶中始終是痛苦不堪的，所以蘇瑤在看那些記憶后，顧安的樣子就是那個如陽光般的少年，而不是眼前這個英俊沉穩的成年男人。
    再次回到身體，蘇瑤已經回到了鎖雨庭，她閉著眼睛提醒自己，她就是原身蘇瑤，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一雙專注的眼睛在盯著她看，猛的坐起身，一頭撞在男人的額頭上，低低的笑聲在耳邊響起：“瑤瑤。”有些粗糙的大手在輕柔撫摸她的額頭：“可是撞疼了？還是這么冒失。”
    蘇瑤像是緊張極了，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男人，從床上站起來，下床，穿鞋動作一氣呵成，而后拉住男人的手就跑。
    顧安有些無措，他心虛尷尬愧疚，只能不斷開口說話掩飾這一切，跟著前頭的女子一路跑，他專注的盯著她的臉，比記憶中少了些稚嫩，如同花兒一般完全綻放開來，美的驚人，一如這些天他想了無數次的樣子，這會嘴角眉梢都是笑意一下子沖淡了之前的陌生，如同多年前那個淘氣的少女一般急于給他獻寶，帶著微微的得意。直到女子停下腳步，他才移開專注在她臉上的視線，抬頭看了看四周。
    蘇瑤拉著他走近點，隔著窗戶，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端正的坐著讀書，她目光明亮的看著顧安，捂住他張開的嘴，又像被燙到一般飛快的縮回來，下一刻帶著些羞怯得意的眨眨眼睛，又轉回頭慈愛又專注的盯著小男孩看，仿佛那是她的整個世界。
    顧安的心撲通撲通，仿佛要跳出胸腔，那些無助彷徨，記憶回籠時的痛苦煎熬一瞬間不見了。攬住她的肩膀，兩人緊緊挨著看向那個孩子，他的兒子。
    半晌，蘇瑤似是不舍的看了顧誠一眼，示意顧安離開，可就在此時，顧誠突然回頭了，顧安大踏步走進去，一把抱起顧誠，蘇瑤有些著急跑進去，她道：“安哥哥，你不要嚇到誠哥兒。”又對著先生道歉。
    先生擺擺手，捋了一把胡子，驚訝道：“是顧安？”
    顧安看著小男孩說道：“誠哥兒，我是父親。”
    顧誠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和母親畫中的人很像卻又不同，他有些無措的看向蘇瑤，試圖從母親那里接到什么信息。
    蘇瑤心里怪顧安又不能說出口，只能自己憋著，她輕聲說道：“誠哥兒，你父親回來了？”
    顧誠喃喃道：“可是你不是……？”
    顧安心里一酸：“父親只是……忘了一切。”
    顧誠突然說道：“父親，我要上課！”
    顧安忙道：“好，上課，你上課。”
    兩人回到鎖雨庭，蘇瑤聲音有些恍惚：“怎么跟做夢一樣。”當夜，蘇瑤回到了系統空間。她十分發愁：“能懷上么？”
    蘇蘇十分肯定：“自然能。這小子可是氣運在身，與你大兒子一樣俱是人中龍鳳。”
    蘇瑤放了心，第二日，她回到身體里，有些酸軟，有些不習慣的動了動。顧安已經去了老夫人那里，想來這七年的去向應該是說清楚了。為了給那兩人留下足夠的時間，可勁的打扮了一番，這才帶著人去了松鶴院。
    誠哥兒小臉紅撲撲的，身材飛揚，被顧安抱在懷里正說著什么。蘇瑤愣了一瞬，才走近他們：“夫君，誠哥兒。”
    顧安眼神柔和的看著她，誠哥兒伸手要蘇瑤抱，卻被顧安攔住，笑著道：“我們是誠哥兒是男子汗，母親是弱女子，你要好好保護母親。”
    顧誠有些羞怯，眼神亮晶晶的看著顧安：“像父親一般嗎？”
    蘇瑤在顧安說話前開口道：“誠哥兒該去學堂了。”
    目送那個小身影走遠，兩人一起進了屋，老夫人神色喜憂參半，看著蘇瑤帶著愧疚心疼，待兩人坐下，她開口道：“瑤兒……”
    顧安卻道：“母親，我親口和瑤兒說……”他轉過頭看著蘇瑤，輕聲說道：“瑤兒，當年我被救后失去記憶……”后頭的話他說的有些艱難：“我娶了救我的那女子，生了……一兒一女。”
    蘇瑤心里平靜無波，面色蒼白一片，似是忍不住眩暈，她努力坐正身子，卻一句話說不出來，屋內靜默的嚇人，良久，她才平靜道：“那你準備怎么安置她？”
    老夫人有些不忍，顧安不容置疑道：“接回府。”
    蘇瑤似是極為陌生的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