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宣太后握緊她的手,喃喃道:“姑姑幫你,姑姑幫你!無論結果如何,瀾兒都不要再后悔,要堅定的走下去。”
孫瀾神色恍惚道:“姑姑,我明白。臨江王雖然心悅于我,但是先王妃到底留下了嫡子,平日里瞧著,他對那孩子甚是疼愛。陛下這里雖然已有三個孩子,可小皇子不過周歲,生母出身低微,不算威脅!”
慈宣交代這許多事,覺得十分疲累,閉上眼睛,養著精神,輕聲道:“讓你娘出宮去吧,瀾兒留下來陪著哀家住上幾日。”
孫瀾淚眼朦朧:“若是……只怕瀾兒陪不了姑姑了!”
慈宣太后沉默一會,才道:“出了宮,還是要回來的,若是旨意到了……宮里才是最安全的!”出宮了,就是放棄李遠了,不管臨江王有何安排,瀾兒在宮里才最安全,為了遺詔,臨江王也會保護好瀾兒的!
孫瀾聽懂了。神色復雜的看著似是睡著的慈宣太后,這個女人影響了她的一生,讓她執念成魔,但是到頭來,也只有她肯真心為她打算,甚至……平日里最為重視的孫家都放棄了。咬了咬舌尖,想到父母的打算,想到他們在出家之時的作態,臉色驀然冷了下來,只盼著李遠不要讓她失望。
下了早朝,李遠回了泰昌殿換下了龍袍,才帶著人去了慈寧宮。
孫瀾已然凈了臉,重新梳了頭發,并未穿道袍,只是衣裳很是素凈,這會眼圈紅透,目含擔憂,怔怔的坐在床邊,不錯眼的盯著慈宣太后。直到聽到行禮聲,才站起身,無措的看了李遠一眼,又立即垂下頭,恭敬的請安!
李遠忙道:“表妹免禮!母后可是好些了?”
孫瀾出神的望著李遠,似是沒聽清他的話。
李遠輕咳一聲,尷尬道:“表妹?”
孫瀾回神,轉回頭,輕聲道:“說了一會子話,睡了!”
李遠聽她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輕聲嘆道:“母后病情還算穩定,朕已經令御醫琢磨方子,務必讓母后好起來!”
孫瀾淚水簌簌落下,疲憊道:“姑姑身體一向是極好的,這會……”看著那蒼老的面容,白了一半的頭發,悲痛道:“剛剛話未說完,就這么睡著了!”
李遠聽出她話音里的驚恐,擔憂,心里一軟,安慰道:“放心吧,母后最是堅韌,定會撐過去的!”說完走近床,坐在一邊沉默的看著慈宣太后。
一時間殿內安靜至極,孫瀾神色恍惚,立在一邊,也專注的看著慈宣太后。良久,她才喃喃道:“表哥,我害怕,我害怕姑姑就這么……”
李遠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半晌才道:“表妹無需擔憂,朕總是你表哥!”
孫瀾忍著眼淚,哽咽道:“從前我只有姑姑和表哥,往后我只有表哥了……”她走近李遠,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淚流滿面。
感受到肩膀上重量,李遠一僵,想要將人推開,可是肩膀上的濕意,讓他躊躇了一下,終究是沒有動作,只輕聲道:“咱們從小一起長大,表哥會護著你的!”
孫瀾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呢喃一般:“那就好!”飛快的退后一步,垂著頭,紅了耳根,結結巴巴道:“陛下……是……是瀾兒無狀……”
李遠松了口氣,道:“朕明白表妹的心情,母后如今病成這樣,朕心里也十分難受。”
兩人一同看護慈宣太后半晌,中間太醫診脈過一次,只是慈宣太后并未醒來。孫瀾心里著急,只能小聲說:“太后娘娘睡了許久!”
太醫寫了方子,回道:“娘娘能睡著是好事,病情算是穩定……”
孫瀾放松了些許,體貼道:“陛下還有國事要忙,姑姑這里有瀾兒陪著也是一樣的!”
李遠道:“那就勞表妹費心!”
李遠走后,又等了一個時辰,慈宣太后才醒來,喝了藥,輕聲道:“瀾兒,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一會吧。”見孫瀾擔憂又遲疑,又說道:“好好休息,才能照顧好姑母!”
孫瀾行了禮,下去了。孫嬤嬤扶著慈宣太后躺下來,輕聲說了孫瀾與李遠的相處。慈宣太后淡淡道:“瀾兒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孫嬤嬤有些不滿:“陛下一直心念著,這會倒是改了主意!”
慈宣太后冷哼:“李遠是什么性子,豈會是瀾兒哭一場能打動的。”若是三個月之前,自然是能成的,但是這會,只怕當初那些事,李遠那邊該查的都查清楚了,對蘇氏正是生愧的時候。
孫嬤嬤遲疑一瞬:“瞧著瀾小姐,不像是輕易放棄的!”
慈宣太后不以為意:“撞了墻就知道回頭了,瀾兒是我親自教養的,放棄了那些無謂的東西,才會活的更好。”瀾兒好了,孫家就會好。若是李遠妥協了,那么,她走之前一定帶著蘇氏,如此,只要瀾兒后位穩當,孫家自然會慢慢起來。若是選了臨江王,那就更好了,孫家也不需要沒落一遭。
慈安宮,蘇瑤意味不明道:“孫瀾并未出宮?”
王嬤嬤低聲道:“慈宣太后娘娘留了侄女侍疾。”
蘇瑤淡淡道:“看來遠兒終究是心軟了。”
孫瀾沒忍多久,事實上,也容不得她多等,不到半月,慈宣太后已經暈過去兩次,雖然太醫說脈象依舊如以往那般,但是誰能保證不出意外呢!是以,在和李遠一起看護慈宣太后之時,她突然開口道:“表兄,姑姑身體一直……不如試試——沖喜!”說完忍著羞意,目光直直的看向李遠,帶著溫柔的期待,隱忍的情深,勇敢又孤注一擲的決絕。
李遠神色一僵,沉默半晌,在這靜默中,孫瀾的心漸漸冰冷下來,眼圈泛紅,臉色一點點的變得蒼白,咬住嘴唇,輕笑一聲,喃喃道:“瞧我在說什么,表哥已經貴為天子,瀾兒卻已經年華不在……都是妄想,都是妄想。”
看著孫瀾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直到變得死寂又絕望,李遠心里一痛,不知道為何就想起從前,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和他一起玩耍,幫他在母后那里說好話,每次進宮都不忘帶宮外的小玩意逗他開心,目光漸漸的變得朦朧,忍不住脫口而出……
砰地一聲響,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的跪下來,看著四分五裂的香爐,小宮女用力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李遠驀然回神,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爐。
孫嬤嬤跪下請罪:“老奴有罪!”這個賤人藏的倒是深!
李遠擺擺手:“莫要驚擾了母后。”
孫嬤嬤眼神狠厲的盯著瑟瑟發抖的小宮女,想要將人弄出去,卻聽見李遠道:“去殿外跪一個時辰!”
那宮女松了一口氣,磕頭謝恩,低著頭跟著孫嬤嬤到殿外跪著。
孫嬤嬤淡淡道:“陛下心慈,沒有重罰于你。我若是沒記錯,今晚應是你當值,到了娘娘面前,可不要如此沒規矩,驚擾了娘娘,只怕你十條命都不夠賠的。”又輕聲一嘆:“娘娘一向待你不薄,倒是沒想到桃兒你——如此機靈。”
桃兒心里一凜,低著頭道:“嬤嬤教訓的是,到了娘娘面前,桃兒定會盡心盡力,以報答娘娘當初提拔之恩!”連同她妹妹那條命,一并報答給——慈宣太后!
孫瀾在李遠走后,枯坐了半晌,而后站起身,對著慈宣太后道:“姑姑,瀾兒給家里遞個消息吧。”
慈宣太后睜開眼睛:“既是決定了,那就去吧!”
孫瀾無意識的撫摸懷里的東西,輕聲道:“多謝姑姑!瀾兒定然不會讓姑姑失望。”
走到殿外,看著跪在一邊的宮女,捂住自己的耳朵,只差一點,那個本該吐出來的“好”字,變成了“表妹,朕會為你賜婚!”輕笑一聲,對身后送她出來的孫嬤嬤道:“嬤嬤,這慈寧宮的宮女一向是規矩的,這個……看來還需好好□□!”
“小姐放心,娘娘那里離不得人,這小丫頭皮緊緊也就好了。”孫嬤嬤解釋。到時候壞了規矩,可沒人能救得了她了。
孫瀾將消息遞出去后,就開始安靜的等待。每日里更加用心的照顧慈宣太后,不過她開始在李遠來慈寧宮的時候回避。
慈安宮,王嬤嬤帶著桃兒走進來。
蘇瑤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輕聲道:“這陣子好好呆在慈安宮里。”
桃兒恭敬道:“謝娘娘救命之恩。”行了一禮,退下了。
蘇瑤看著攔下來的消息,皺了皺眉頭,看著只是平常的平安信,李遠那邊定然也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會放出去,可她總覺的不會這么簡單。”
王嬤嬤見她心煩,提醒道:“娘娘,陛下七日后要去西山圍獵了。您是不是要準備一下!”
西山圍獵,不止皇家,京都數得著的官家子弟,世家權貴都會參與。蘇瑤淡淡道:“哀家這次就不去了,慈宣太后病著,哀家不好離開!”李遠已經暗示過,那日會有動作,只是孫氏那里不知道掌握著什么把柄,她還是親自看著才放心。
七日很快過去,李遠走的第三日,半夜時分,睡夢中,孫瀾猛然驚醒,下一刻,她被人捂住嘴巴,嗚嗚叫了兩聲,那人拿出一塊玉佩,示意她不要出聲,孫瀾忙點點頭,那人放開她,后退一步,恭敬道:“小姐,主子派靈芝帶小姐出宮。”
孫瀾打量對方,這個自稱靈芝的,一身宮女打扮,面容普通,捂住自己的胸口,輕聲問:“現在么?”
靈芝解釋道:“那邊已經動手,宮里馬上就回亂起來,小姐這會出宮才是最安全的!”一邊說,一邊迅速的給孫瀾穿衣服。
孫瀾遲疑道:“那姑姑……”
靈芝語速極快:“奴婢已經去見了太后娘娘了,帶您出宮也是娘娘的意思!”拉住孫瀾的手,輕聲道:“小姐跟緊奴婢,外頭會有人接應咱們的。”
孫瀾緊張的手心盡是汗,她好似聽到了什么動靜,似是刀劍相交的聲響,又似乎有血腥味傳來。深吸一口氣,孫瀾漸漸平靜下來,眸中帶著些恨意又有興奮一閃而過。跟著靈芝出了門,內殿中,慈宣太后穿著正裝,半躺在床上,看著做宮女打扮的孫瀾輕聲道:“瀾兒,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孫瀾眼睛一酸,跪下來,鄭重的磕了頭。
慈宣太后道:“快走吧!”
孫瀾起身跟在靈芝身后往外走,在將要走出內殿的時候,孫瀾回頭看了一眼,淚水不受控制的流出來,她看到慈宣太后取下了,那一直帶著的麒麟佩,孫氏嫡系,每人一塊,至死方摘下來。
待兩人不見了人影,孫嬤嬤一下下的給慈宣太后按摩,輕聲道:“娘娘覺得可還好?”
“哀家好著呢。”停了一下才道:“等送走了哀家,你就出宮去吧!不要去孫家,離這京城遠遠的,過過太平日子。”
孫嬤嬤手上動作一頓:“老奴跟著娘娘吧,宮外再好,也沒有娘娘。”
“你們倒是主仆情深。”蘇瑤自外頭走進來,諷刺一句。
慈宣太后臉色一變,淡淡道:“蘇氏,你這是等不及來陪哀家了?”
蘇瑤輕笑一聲,一步步走進,直到慈宣太后床前,一字一句道:“不,哀家是來看你和孫家是如何覆滅的!”說完揚聲道:“將人帶進來給咱們慈宣太后娘娘看看吧!”
王嬤嬤身后帶著被綁起來的孫瀾和靈芝,進來了!166閱讀網